我捏着那张轻飘飘的亲子鉴定报告,指尖冷得像冰。上面的白纸黑字——准确地说,
是“确认无亲生血缘关系”——一行字,就划掉了我二十三年来认知里的整个世界。
养母林月如坐在我对面,保养得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她身后站着我的“弟弟”,周子昂,此刻脸上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嘴角快要咧到耳根。还有养父周振海,他坐在稍远的沙发里,低着头抽雪茄,烟雾缭绕,
看不清表情。客厅里富丽堂皇的水晶吊灯光线刺眼,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纤毫毕现,
也把我手里那张纸照得像个荒谬的笑话。“周默,这事儿我们瞒了你这么多年,也是为你好。
”林月如开口了,声音是一贯的温柔婉转,此刻却像刀子一样刮着我的耳膜,
“但现在子昂要结婚了,对方是**的千金,有些事……总得摊开说清楚。你也知道,
咱们家这份家业,终归是要留给亲生骨血的。”我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
移到周子昂脸上,再扫过沉默不语的周振海。周子昂大概是受不了我的沉默,往前凑了一步,
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哥,你放心,爸妈说了,养了你这么多年,
肯定不会亏待你。城东那套小公寓已经转到你名下了,还有五十万现金,
够你好好过一阵子了。至于公司那边……你的职位,我看就先放一放吧。毕竟,
你也不是周家人了,再占着副总的位置,底下人难免说闲话。”他说到“副总”两个字时,
语气里的酸意和迫不及待几乎要溢出来。那个位置,他眼馋了不止一两年。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冷又疼,但更汹涌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清醒。
过去二十三年里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那些微妙的不公、那些始终隔着一层的亲昵,
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拼接成一副再清晰不过的图景。我不是他们的儿子。从来都不是。
我只是一个他们因为某些原因(或许是当年无法生育?)暂时收养,
用来装点门面、甚至可能在某个阶段用来巩固联姻的工具。现在,亲生的儿子长大了,
要娶更能带来利益的儿媳了,我这个“假货”,就该识趣地让出位置,拿点蝇头小利,滚蛋。
多么清晰的逻辑。多么……令人作呕的算计。“这是你们一起商量好的?”我终于开口,
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林月如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大概是没等到我的崩溃或乞求,有些不快。“周默,你别多想。家里也是没办法,
血缘这种事,强求不来。你也体谅体谅我们做父母的心情,子昂才是我们的亲骨肉,
我们总得为他打算。”“为我打算?”周子昂嗤笑一声,“妈,你跟他说这些干嘛?
他一个外人,能听懂什么?给套房子给点钱,仁至义尽了。周默,我劝你见好就收,
别闹得太难看。你现在走出去,谁还认你是周家少爷?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和贪婪而微微涨红的脸。曾几何时,我也以为我们是亲兄弟,
打架打输了我还会帮他瞒着,他闯了祸我会想办法帮他圆。现在看来,真是可笑至极。
周振海在烟雾后叹了口气,终于出声,却是对着林月如:“月如,话也别说得太绝。
小默毕竟在我们家这么多年……”“老周!”林月如打断他,语气带上了不耐,
“现在是你心软的时候吗?江家那边明确说了,希望子昂能尽快全面接手公司业务,
家里不能有两个‘少爷’。这事儿没得商量!”她转回来看我,语气又放软了些,
却更显得虚伪:“周默,你也别怪我们。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没投胎到我们肚子里。
那套公寓市值也有三四百万,五十万现金也够你安稳生活。
只要你签了这份放弃周家一切继承权和相关利益的声明,东西马上给你,我们……好聚好散。
”她从手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厚厚一叠,条条款款,
想来是请律师精心拟定的,确保把我剥离得干干净净。“好聚好散。
”我慢慢地重复这四个字,指尖在冰凉的纸张上划过。然后,我抬起头,对着他们,
极其缓慢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一个表情。一个笑。一个冰冷刺骨,
没有丝毫温度的笑。林月如愣住了。周子昂脸上的得意僵了僵。
连周振海都从烟雾里抬起了头,看向我。“爸,妈。”我依旧用着这个称呼,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哦,不对,周先生,周太太。
”“这二十三年来,我喊你们爸妈,是真心的。我努力学习,拼命工作,
想要得到你们的认可,想要配得上‘周家长子’这个身份,也是真心的。”“我甚至想过,
等将来我真正接手公司,一定要做得比谁都好,不让你们失望,让周氏更上一层楼。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神色各异的脸。“现在想想,我真傻。
”“你们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儿子,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在你们需要时充门面、稳局势,
在你们亲儿子羽翼丰满后就得立刻消失的,工具。”周子昂脸色一变,
想要反驳:“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打断他,眼神锐利地钉在他脸上:“我是不是胡说,
你心里最清楚。三年前那个搞砸了、最后是我熬夜一个月补救回来的跨国项目,
真是我‘抢’了你的功劳?两年前你酒后驾驶撞了人,
是我动用了所有人脉、花了多少钱才把事情压下去,没让你进局子,没让周家上头条?
需要我一桩桩、一件件,帮周少爷您回忆一下吗?”周子昂的脸瞬间白了,张着嘴,
却发不出声音,下意识看向林月如。林月如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周默!
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家里难道亏待你了?你现在是想翻旧账,赖着不走吗?”“赖着不走?
”我重复,笑容更冷,“周太太,您放心。这个地方,多待一秒,我都觉得恶心。
”我的视线落回那份放弃声明上。“这份东西,我可以签。
”林月如和周子昂的神色明显一松,眼底甚至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轻蔑。“但是,
”我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压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不是按照你们说的条件。
”“城东那套公寓?五十万现金?”我嗤笑一声,
那笑声里的讥讽让对面两人的脸色变得难看,“你们是在打发叫花子,
还是觉得我周默……真就这么不值钱?”“周默!你别得寸进尺!”周子昂忍不住喝道,
“给你这些已经是看在往日情分上!你以为你还是周家少爷吗?你现在什么都不是!
”“我是什么,轮不到你来定义。”我平静地看着他,目光里的寒意让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过去二十三年,我为周氏创造的价值,远不止一套公寓和五十万。
我在公司的职位、我谈成的项目、我建立的人脉网络……这些,
难道都因为我身上流的不是周家的血,就一笔勾销了?
”我转向一直试图置身事外的周振海:“周先生,您管理公司这么多年,最讲究公平和规矩。
您说,按商业规则,一个高级管理人员离职,
尤其是非自愿的、带有‘清理门户’性质的离职,该怎么计算补偿?
”周振海夹着雪茄的手顿住了,脸色在烟雾后变幻不定。他当然懂我的意思。
我这几年在公司的业绩有目共睹,甚至有几个关键项目是我一手救活的。
如果按正常的高管离职甚至竞业限制来算,赔偿金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更别提可能引发的商业机密和客户资源流失风险。林月如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周默!你想敲诈我们?!你别忘了,你能有今天,
都是周家给你的!没有周家,你什么都不是!”“没有周家,我或许不会是今天的周默。
”我迎着她愤怒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但同样,没有我,周氏这艘船,
过去几年能不能这么平稳,还说不定。周太太,咱们最好都现实一点。我签这份声明,
从此和周家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作为交换——”我顿了顿,说出了我的条件。
“我要市中心那套顶层复式,现在市值不低于两千万。我要五百万现金,立刻到账。另外,
我在公司期间主导的‘晨曦计划’和‘海湾项目’的所有后续利润分成,我要拿百分之十。
”“你疯了!”周子昂失声尖叫,“那套复式是爸妈留给我结婚用的!还有公司的利润分成?
你想都别想!”林月如气得胸口起伏,指着我的手都在抖:“周默!你这是勒索!是白眼狼!
我们养你这么多年,就养出你这么个东西!”面对他们的暴怒和辱骂,
我内心却一片奇异的平静。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被彻底撕开后,
剩下的无非就是**裸的利益博弈。也好,这样更干脆。“养我?”我轻轻反问,
目光扫过这间我住了二十三年、熟悉又突然无比陌生的客厅,“是把我当儿子养,
还是当一件有价资产在投资?周太太,既然一开始就是生意,那现在,
咱们就好好算算这笔生意的账。”我拿起笔,在放弃声明上点了点。“条件,我开了。答应,
我签字走人,从此山高水远,再不相干。不答应……”我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
“那咱们就换个玩法。我不介意让所有人都知道,堂堂周氏集团是如何‘处理’养子的。
媒体应该会对豪门秘辛、真假少爷、过河拆桥的故事很感兴趣。
还有公司董事会那些一直看我不顺眼、却也离不开我的元老,
以及‘海湾项目’里那些只认我的合作方……周先生,周太太,你们觉得,
如果我现在走出这个门,把事情闹大,周氏的股价,明天会跌几个点?江家那位千金,
还愿不愿意嫁进一个即将陷入丑闻和动荡的‘豪门’?”话音落下,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平缓的呼吸声,和他们逐渐粗重的喘息。周振海终于彻底摁灭了雪茄,他看着我,
眼神复杂,有震惊,有审视,还有一丝前所未有的……忌惮。他知道,我不是在虚张声势。
我也看着他,这个我喊了二十三年“爸爸”的男人。我知道,这一刻,
我们终于站在了谈判桌的两端,不再是父子,甚至不再是养父子,只是利益交锋的对手。
风暴已然降临,而我,这个他们眼中的“假少爷”,
已经做好了掀翻这桌虚假筵席的全部准备。既然你们不仁,将我视为可以随手丢弃的棋子。
那就别怪我,用我的方式,拿走我应得的一切。然后,彻底离开这片令人作呕的泥沼。
我的手指,缓缓收紧,握住了那支决定命运的笔。笔尖悬停在声明上方,仿佛凝固了时间。
林月如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被周振海抬手制止。
这位在商场沉浮半生的男人缓缓向后靠进沙发,
双手交叠在身前——这是他思考重大决策时的习惯性动作。“百分之十的分成,太高。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海湾项目目前预计净利润在八亿左右,晨曦计划也有三亿。
百分之十,就是上亿。”“那要看您觉得是这些钱重要,
还是周氏的声誉和周江两家的联姻重要。”我没有让步,“据我所知,
江家老爷子最忌讳家族丑闻。三年前李家退婚的事,您还记得吧?
就因为李家少爷的私生子丑闻曝光,两家合作全部终止。”周子昂猛地站起来:“爸!
不能答应他!他在威胁我们!”“坐下。”周振海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看着我的眼神更深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这些商业谈判的手段,
这些对人性的拿捏。”“在您书房的每一次谈话里,在董事会的每一次旁听中,
在您手把手教我如何与对手周旋时。”我平静地回答,“您教得很好,我只是个勤奋的学生。
”这句话像一把软刀子,扎进了周振海刻意维持的镇定里。
我看到他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房子可以给你,现金也可以。
但分成必须降低到百分之三。”他终于开口,“这是底线。”“百分之八。”“百分之五。
”周振海的声音沉了下去,“周默,别太过分。逼急了,对谁都没好处。周氏若真倒了,
你什么都拿不到。”我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笔。灯光下,笔身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我知道他在试探我的决心,也在估算我的筹码。“您说得对,周氏倒了,
我确实什么都拿不到。”我顿了顿,“但周氏不会倒。它只是会伤筋动骨,会元气大伤,
会在接下来几年里被竞争对手蚕食市场份额——就像三年前您对陈氏做的那样。
而这一切发生时,我已经拿着你们给的东西远走高飞了。所以百分之七,这是我的最终报价。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林月如捂住了嘴,周子昂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周振海沉默了很久,久到墙角的古董座钟敲响了整点的钟声。当最后一声钟鸣消散,
他终于点了点头。“可以。但必须在声明里加上保密条款,
终身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你在周家的任何经历,不得在任何场合以任何形式提及与周家的关系。
”“合理。”我点头,“但同样的,周家也不得在任何场合诋毁我的名誉,
不得以任何方式干预我未来的生活和工作。”“成交。”两个字落下,尘埃落定。我俯身,
在放弃声明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周默。二十三年来,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而用力地写下这两个字,每一笔都像是在划清一条界线。签完字,
我把笔轻轻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周振海也签了字,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支票,
快速填写后递给我:“这是五百万。房产**手续明天我会让律师办好。
分成协议一周内拟订。”我接过支票,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特有的纹理。上面的数字很大,
却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温度。“合作愉快。”我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转身走向大门时,
我听到周子昂压低声音对他母亲说:“妈,你看他那样子,简直——”“子昂!
”周振海厉声喝止。我没有回头,手已经握住了冰冷的黄铜门把手。推开门的瞬间,
夜风涌了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周默。”周振海忽然在身后叫了一声。我停在门口,
但没有回头。他沉默了三四秒,才说:“你比我想象的更像我。
”这句话里藏着太多复杂的意味——欣赏?遗憾?警告?或许都有。我微微侧过头,
只能看见客厅里温暖灯光勾勒出的模糊轮廓。“不,”我轻声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