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老婆坐在最中间,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份打印的文章,标题加粗:"急诊电击致死?"
林姝坐在另一侧,面前放着一台电脑,屏幕亮着文档。她抬头看我一眼,嘴角弯得很职业。
调解员清了清嗓子:"双方先冷静。今天我们以协商为主,争取不走诉讼。"
患者老婆立刻把文章拍在桌上:"他就是那天的医生!你们看看,他还敢来!"
灯对着我,手机镜头像枪口。
我没有坐下,先把病历夹放到桌上,啪的一声,不重,却把空气压了一下。
"我来了。"我说,"因为我负责抢救记录,也负责把事实说清楚。"
说完这句,胸口有点发紧。我吸了一口气,鼻腔里都是空调的干冷,手指却稳稳按住病历夹不让它滑。
拍摄的人往前凑,镜头几乎贴到我脸上。
"医生,你承不承认你电了他?"
我看着镜头,声音不高:"室颤电除颤是标准抢救。你们要拍,就把完整过程拍完。"
患者老婆尖声打断:"你别跟我讲标准!我老公来之前还能说话!你们一电,人就没了!"
那句"一电人就没了"像一根针,往人心里扎。我的下颌肌绷了一下,咬住了要冲出去的火。
林姝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语气很轻:"行舟,先读这个。"
纸上是一段"表达遗憾、深表歉意、将进一步改进"的模板,最后一行空着签名,已经打好了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一阵发涩。
"你替我写了?"我问。
林姝没抬头,指尖点了点纸面:"这叫态度。读完,镜头有了交代,家属会降温。"
我把纸推回去。
"我不读。"我说。
这三个字落下去,喉咙像被砂纸蹭了一下。我吞咽了一口,硬把声音压稳,手心却湿得发凉。
林姝的眉尖动了动,压着火:"你非要在这儿硬顶?你看不到镜头吗?"
我抬眼,视线掠过补光灯,掠过那两部手机,最后落回林姝脸上。
"我看得到。"我说,"所以更不能读。"
调解员敲了敲桌面:"季医生,你也理解家属情绪。先说句抱歉,不等于承认过错。"
我把病历夹打开,抽出一张打印条和一份时间线。
"我理解情绪。"我说,"但我不会用我的签字和道歉,去替别人删掉事实。"
患者老婆往前扑:"你什么意思?"
我把监控截图放到桌上,画面里清清楚楚,知情同意书摆在面前,笔被推回去,时间戳在右下角跳动。
"两点四十七分入院。"我用指尖点了点截图,"两点五十四分你才签字。"
患者老婆的脸一下子僵住,嘴唇抖了抖:"我……我那是害怕!"
"害怕可以。"我说,"但延误就是延误。急性心梗最怕拖,拖一分钟,心肌就多死一点。"
这句说完,我胸口一闷,像又回到抢救室。指尖不自觉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疼把我拉回现实。
拍摄的人兴奋起来:"家属延误签字?这能拍吗?"
林姝猛地抬头,声音像刀:"不能拍!涉及隐私!"
她说完看向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慌:"行舟,停。"
我没停。
我把心律条推过去,指着波形上的时间戳:"三点零三分第一次室颤,电除颤恢复。三点二十六分第二次室颤,反复抢救无效。每一步都有记录,有签字。"
患者老婆眼睛开始乱飘,像突然找不到落点。
她旁边那个男人咳了一声,像预先排练过:"我们不管你们内部记录。我们只要一个说法和一个赔偿。"
调解员立刻接话:"赔偿是现实问题。医院方面也愿意人道关怀。"
林姝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像在赶一份危机稿。
"可以赔。"林姝说,"但季医生不需要出面。医院出面。"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一下。
不是因为赔钱。
是因为那句话把我从"人"变成"可撤离的风险点"。
我转头看林姝:"你要把我撤掉?"
林姝抿着唇,眼神躲了一下,又迅速回到职业模式:"这是最优解。你留在里面只会**他们。"
"最优解是你写好我的道歉词,等我照读。"我说,"对吗?"
林姝的脸白了一瞬:"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盯着她,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熬夜,是被人按着头往泥里摁。
"林姝。"我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你站哪边?"
林姝沉默了两秒,抬起头:"我站医院。"
这句落下去,我的胃像被冷水灌了一下。我吸气的时候胸口疼,像刚跑完一公里还要被人拉去再跑。
我点了点头:"行。"
我把病历夹合上,抬眼看向调解员:"我可以配合司法程序,也可以配合调解。但我不会承认不存在的过错。镜头要拍,就拍完整的。"
患者老婆突然哭了,哭声里夹着恨:"你们医院就会拿这些东西压人!我老公没了,你们还算时间!"
她哭得喘不过气,手抓着桌沿,指甲刮出刺耳的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