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沈凌玄带回那名女子时,整个天衍宗都轰动了。
女子名叫柔儿,凡人一个,却有着惊为天人的绝色。
沈凌玄是天衍宗百年不遇的天才,是下一任宗主的继承人,更是我的准道侣。
我们青梅竹马,一同拜入宗门,一同修炼,本该是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
可他为了那个凡人女子,动了俗念。
他将宗门分配给我二人用以修炼的灵丹,尽数喂给了她。
他将师父赐予的护身法宝,挂在了她的脖颈。
他甚至为了让她在仙山住得舒坦,不惜耗费自身修为,在她的小院周围布下聚灵阵,只为延缓她凡人之躯的衰老。
宗门上下,无人不为我鸣不平。
可我却只是笑笑。
因为我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凡人女子。
那是个披着人皮的妖修。
她的身上,有我再熟悉不过的,来自幽冥之地的妖气。
前世,我便是在宗门大典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下了她的伪装。
我以为我是在拯救大师兄,是在匡扶正道。
可那妖修竟刚烈无比,在人皮褪去,露出可怖妖身的那一刻,便当众剥皮剔骨,自毁妖丹。
她魂飞魄散前,看着沈凌玄,眼神是那样的缱绻与不舍。
“凌玄哥哥,若有来世,柔儿想做个真正的人,堂堂正正地爱你……”
就是这句话,让沈凌玄彻底疯魔。
他抱着妖修血肉模糊的残躯,看我的眼神,淬满了世间最恶毒的恨意。
“苏清沅!是你!是你毁了她做人的机会!”
“是你毁了我的柔儿!”
后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
他恨我入骨,这份恨意成了他修炼路上的心魔,却也成了他最强的动力。
他仅用百年,便修成了仙身。
飞升那日,霞光万道,仙乐齐鸣。
他立于九天之上,成了真正的仙人。
而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亲手毁了生他养他的天衍宗。
仙门崩塌,山河破碎。
他找到我,当着所有幸存的同门,一掌击碎了我的丹田。
然后,他笑着,一根一根,抽出了我的仙骨。
“苏清沅,你不是最重修为,最重仙途么?”
“我偏要毁了你的修行,断了你的仙路!”
“我要你像个凡人一样,不,像个蝼蚁一样,在我脚下苟延残喘!”
剧痛让我连昏厥都做不到。
我被他囚于暗无天日的牢笼,日日承受着烈火焚身、冰锥刺骨的折磨。
他要我活着,清醒地活着,感受他无时无刻的恨意。
直到我灵识涣散,油尽灯枯。
……
再次睁眼,窗外传来熟悉的鸟鸣。
是天衍宗后山独有的白羽灵鹊。
我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细腻白皙,灵力充沛。
丹田之处,金丹稳固,毫无损伤。
我……回来了?
“清沅师姐,你醒啦?”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师妹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几分担忧和不忿。
“你都睡了一天了,可是被大师兄气的?”
“你都不知道,大师兄又把这个月的月华丹给那个柔儿姑娘了!那可是宗主特意为你准备,助你突破金丹后期的啊!”
“那个柔儿,真不知道给大师兄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看着小师妹义愤填膺的脸,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是了。
就是今天。
小师妹为我抱不平,我心中郁结,去找大师兄理论。
我们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然后,便是我在明日的宗门大典上,揭穿柔儿的身份。
重来一次……
我从床上坐起,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这一次,我不会再拦他了。
我不仅不会拦他,我还要帮他,成全他。
成全他和他心爱的妖,去做一对惊天动地的痴情眷侣。
毁掉的仙途,断掉的修行……
这么好的事,怎么能只让我一个人经历呢?
沈凌玄,你也该尝尝,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滋味。
我推开门,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不远处的小院里,传来了男女的嬉笑声。
沈凌玄正抱着柔儿,坐在秋千上。
他英俊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宠溺。
他低头,吻上柔儿的唇。
食髓知味,不知节制。
看到我,沈凌玄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神闪过一丝不耐和心虚。
怀中的柔儿也看见了我,她像只受惊的小鹿,连忙从沈凌玄怀里挣脱出来,怯生生地低下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清沅姐姐……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前世,我看到这一幕,只觉得怒火攻心,妒意翻滚。
而此刻,我的内心平静无波,甚至还有些想笑。
我一步步,朝着他们走去。
沈凌玄下意识地将柔儿护在身后,脸上是戒备的神情。
“清沅,你来做什么?”
他的语气,冰冷又疏离。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然后,我笑了。
“师兄。”我轻声开口,“明日便是宗门大典了。”
“你想做什么?”沈凌玄的眼神愈发警惕,“我警告你,不许伤害柔儿!”
伤害她?
我怎么会呢。
我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
“师兄,你误会了。”
“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决定向师父请辞,解除你我之间的道侣之约。”
沈凌玄愣住了。
他身后的柔儿也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错愕与狂喜。
“你说什么?”沈凌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道,“沈凌玄,你自由了。”
“从此以后,你想爱谁,就爱谁去吧。”
我说完,不再看他震惊的脸,转身就走。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真好。
这一次,我再也不用追着一个不爱我的男人跑了。
也再也不用,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赔上自己的一切。
“等等!”
沈凌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急切和……一丝我听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没有停步。
他几步追了上来,拦在我面前。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苏清沅,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玩把戏?
我看着沈凌玄那张写满怀疑的脸,心中一片漠然。
前世,我为了他,掏心掏肺,将一颗真心捧到他面前,他弃如敝履。
这一世,我主动放手,他反倒觉得我心机深沉。
人心,真是可笑。
“师兄多虑了。”我淡淡开口,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我只是想通了而已。”
“想通了?”沈凌-玄冷笑一声,显然不信,“苏清沅,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你好胜、善妒,从小到大,只要是我身边的女子,哪一个没被你刁难过?你会这么轻易放手?”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心上。
原来,在他心里,我竟是这样的人。
是了,前世我确实因为他的那些“红颜知己”与他争吵过无数次。
可那些女子,哪个不是对他心怀不轨,想借他上位?
我不过是想守护我们的感情,守护我们未来的道途。
到头来,竟成了他口中的“好胜善妒”。
心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那是前世被抽骨噬心时留下的烙印。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平静。
“师兄说的是。”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或许我就是厌倦了,不想再玩这种争风吃醋的把戏了。”
我的顺从,让沈凌玄再次一愣。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质问和嘲讽,都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审视着我,似乎想从我平静的表象下,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
可他失败了。
我的眼睛里,没有爱,没有恨,甚至没有怨。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这样的我,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心慌。
“你……此话当真?”他迟疑地问。
“当真。”我点头,“明日宗门大典,我会当着师父和各位长老的面,亲口解除婚约。从此,你我婚嫁自由,再无干系。”
说完,我绕过他,准备离开。
“清沅姐姐!”
柔儿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她从沈凌玄身后走出,几步跑到我面前,眼眶红红的,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清沅姐姐,你不要这样……都是我的错。如果你是因为我才要和凌玄哥哥解除婚约,那我……我走就是了!”
她说着,便要转身跑开。
好一招以退为进。
前世的我,就是被她这副柔弱无辜的样子骗了,以为她真是个善良的凡人,从而放松了警惕。
“柔儿!”沈凌玄果然急了,一把拉住她,将她紧紧护在怀里。
他怒视着我,眼神里的疼惜和责备几乎要将我淹没。
“苏清沅!你看到了吗!柔儿她这么善良!你为什么就容不下她!”
我看着他怀中那个嘴角微不可察勾起的妖修,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跟一个被情爱蒙蔽了双眼的蠢货,是讲不通道理的。
我懒得再与他们纠缠。
“师兄,你若真爱她,就该给她一个名分,而不是让她这样不明不白地跟着你,受人非议。”
我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我此举,并非为了成全你们。”
我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他们听清。
“我只是,不想再让我的名字,和你们这样的人,牵扯在一起。”
“我觉得脏。”
身后,是沈凌玄不敢置信的、夹杂着暴怒的低吼。
“苏清沅!你给我站住!”
我没有回头。
回到自己的院子,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小师妹还在等我,见我回来,连忙迎了上来。
“师姐,你……你去找大师兄了?他、他没有为难你吧?”
我摇摇头,在桌边坐下。
“琳琅,帮我研墨。”
小师妹虽然不解,但还是乖乖地拿起墨锭,在砚台里加水,细细地研磨起来。
墨香很快在房间里弥散开。
我铺开一张上好的灵纸,提笔蘸墨。
笔尖落下,写的却不是什么心法口诀,而是一封退婚书。
字字句句,皆是情断义绝。
写完,我将退婚书封入信封,递给小师*妹。
“琳琅,帮我把这个,交给宗主。”
小师妹接过信封,看着上面的“退婚书”三个字,惊得张大了嘴巴。
“师、师姐!你这是做什么呀!你和大师兄这么多年的感情,怎么能说退就退!”
“你是不是被气糊涂了?师姐你别冲动啊!”
我看着她焦急的脸,心中划过一丝暖流。
整个宗门,真心待我的,或许也只有这个傻师妹了。
“琳琅,我没有冲动。”我拍了拍她的手,“我只是,不想再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了。”
“可是……”
“别可是了。”我打断她,“快去吧,我累了,想歇会儿。”
小师妹还想再劝,但看我一脸疲惫,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拿着信,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前世被囚禁在暗牢里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沈凌玄那张因恨意而扭曲的脸,和他刺入我身体时,冰冷的剑锋。
“苏清沅,知道吗?每次看到你这张故作清高的脸,我就恶心。”
“你毁了我的光,我就要让你,永坠黑暗。”
“求我?晚了!当初你毁掉柔儿时,就该想到有今天!”
……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额头上,全是冷汗。
不。
这一世,我不会再给他伤害我的机会。
绝对不会。
第二天,宗门大典。
天衍宗所有弟子,齐聚主峰广场。
宗主和各位长老,高坐于殿前。
沈凌玄站在弟子首列,一身白衣,丰神俊朗,依旧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天之骄子。
柔儿站在他身侧不远处,穿着一身新裁的鹅黄色长裙,怯生生地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
我的目光,只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大典的流程,与前世并无二致。
宗主训话,长老嘉奖优秀弟子。
很快,就到了最后一个环节——宣布宗门大事。
宗主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惋惜和无奈。
“今日,还有一事要宣布。”
“本座昨日,收到首徒苏清沅的退婚书。她与沈凌玄自幼定下的道侣之约,自今日起,正式作罢。”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和沈凌玄身上。
有震惊,有不解,有惋惜,也有幸灾乐祸。
沈凌玄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我没有理会他,而是上前一步,对着宗主和长老们,恭敬地行了一礼。
“弟子苏清沅,谢宗主成全。”
宗主叹了口气:“清沅,你可想好了?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
“弟子,想好了。”
我的声音,坚定而清晰。
就在这时,沈凌玄突然开口,声音冰冷如铁。
“既然婚约已除,弟子也有一事相求。”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了他。
他上前一步,与我并肩而立,却隔着三尺距离。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直视着宗主,一字一句道。
“弟子沈凌玄,愿为柔儿姑娘,放弃修行,自废金丹,入世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