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六六低喝,猛地将沈明璃推向一艘半沉在岸边的小破船。
沈明璃几乎是滚了进去。
冰冷的河水立刻淹到小腿,刺骨的寒。
紧接着,六六也钻了进来,
顺手扯过一块破旧的油毡布,胡乱盖在入口处。
“搜!仔细搜!跑不远!”
沈明璃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湿透,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架。
一半是冷,一半是后怕。
刚才那一箭,几乎擦着她的耳朵过去。
如果六六慢半拍……
她不敢想。
她下意识地摸向怀里。
小本本还在,用油纸包着,有点潮,但没湿透。
炭笔也在。
外面传来泼刺一声水响,很近。
“妈的,这破船,臭死了!”
“头儿说了,犄角旮旯都不能放过!”
“看一眼得了,谁能藏这烂泥坑里?”
脚步声停在船边,火把的光在油毡布上晃动。
沈明璃连呼吸都停了。
她能感觉到身边六六的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袖子里,肯定扣着那见血封喉的毒针。
如果被发现,就是鱼死网破。
沉默了几息。
那火光移开了。
“走,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渐远。
六六才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
她挪开一点油毡布,向外窥探。
“走了。”声音沙哑。
沈明璃瘫软下来,背靠着冰冷潮湿的船板,大口喘气。
“刚才……那些是京营的人?”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
“嗯。”六六重新坐好,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却没点燃,只是拿在手里。
“领头的,身上有宫里的令牌。我看见了。”
皇帝的人。
真的是皇兄。
他不仅知道鲁王府和竹花帮的勾当,还精确地知道交易的时间地点。
甚至,派出了贴身的影卫。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剿匪。
是精心布置的局。
“黑吃黑?”沈明璃喃喃,
“还是……鲁王叔和皇兄,本来就不是一条心?”
“都有可能。”六六收起火折子,在黑暗里看向沈明璃,“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你皇兄,手伸得比你我想象的,长得多。兖州的事,他清楚。”
沈明璃心里发冷。
皇兄知道鲁王府不干净,却一直不动手。
是没找到确凿证据?
还是……
在等养肥了,再连根拔起,顺便震慑其他宗室?
那自己呢?
皇兄知道自己出宫了吗?
知道自己和六六在一起吗?
“我们得尽快离开兖州。”沈明璃声音急促起来,
“这里不安全了。皇兄的人说不定还在搜捕漏网之鱼。”
“天亮了再走。”六六很冷静,
“现在出去,是活靶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的身份,暂时应该没暴露。皇帝抓的是走私犯,不是公主。”
这话有道理。
沈明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拿出那个油纸包,小心打开,
“六六,”她忽然开口,
“你说,如果京城里,突然流传起冯保收受巨额贿赂,插手江南盐政的风声……会怎么样?”
六六在黑暗里看了她一眼。
“皇帝会查。”
“对,会查。”沈明璃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就算查不出实证,冯保也会惹一身骚。皇兄多疑,就算不立刻处置他,也会心生芥蒂,收回部分权柄。”
“冯保为了自保,必然疯狂反扑,咬出些别的人……京城的水,就浑了。”
水浑了,她们才好摸鱼。
六六沉默了一下。
“东西怎么递出去?”
“有办法。”沈明璃咬了咬下唇,
“我在宫里……有几个不起眼的人。虽然地位低,但能接触到往外传递消息的渠道。”
她没细说是什么人,什么渠道。
但六六也没追问。
每个人都有秘密。
杀手有,公主也有。
“好。”六六只回了一个字。
“明天一早,我去办。”她说。
六六看着她。
眼前的公主,头发还湿漉漉地黏在额角,
脸上带着疲惫和污迹,裹在粗布被褥里,像个逃难的小村姑。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冷静。
和昨晚在破船舱里瑟瑟发抖的样子,判若两人。
六六心里掠过欣赏的情绪。
这把突然递到自己手里的“刀柄”,
似乎……比自己预想的,更坚韧,也更锋利。
“小心。”六六只说了两个字。
第二天上午。
沈明璃换上一身半旧的布裙
走到了城西的驿站附近。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一个穿着驿丞服饰,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
晃晃悠悠从驿站里出来,蹲在门口晒太阳,剔着牙。
沈明璃走了过去。
“这位大人,”她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怯生生的外地口音,
“请问……往京城去的公文,几时发?”
驿丞撩起眼皮,打量她一眼。
“你问这干啥?”
“我……我想托人捎封家书。”沈明璃低下头,绞着手指,
“我兄长在京里做小买卖,许久没音信了,娘亲病着,心里记挂……”
说着,眼圈就有点红。
驿丞“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驿站不捎私信!找商队去!”
沈明璃飞快地塞过去一个小布包。
驿丞手一沉,捏了捏,脸上那点不耐烦瞬间收了。
眼皮又撩起来,这次仔细看了看沈明璃。
“家书?”他压低声音。
“嗯。”沈明璃点头,又递过去一个封好的信封,
“麻烦大人……帮忙夹带一下。一点心意,给大人吃茶。”
驿丞迅速将信封和布包都揣进怀里。
“放哪儿?”他问得更低声。
“随便夹在哪份不紧要的公文里就好。”沈明璃声音更细,
“只求能到京城……我兄长叫沈福,在城南皮货街。”
沈福,皮货街。
都是她瞎编的。
但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驿丞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回了驿站。
成了。
接下来,就看京城那边的风,什么时候能吹起来了。
六六在房间里等着。
见她回来,神色如常,微微点了下头。
“下午出城。”六六说,“走西门。去青州。”
“青州?”沈明璃疑惑。
“青州指挥使,是已故陈老将军的旧部。陈老将军……当年对你母妃有恩。”六六言简意赅。
沈明璃怔住。
陈老将军……
她模糊有点印象。
母妃还在世时,好像提过一两次,说陈老将军为人刚直,曾在她刚入宫受人欺辱时,暗中帮衬过。
后来陈老将军战死沙场,家道中落。
母妃还为此唏嘘过。
“你怎么知道?”沈明璃脱口而出。
六六看了她一眼。
“沈墨的书房里,有所有人的关系网。陈老将军的履历里,提过一句‘曾受舒嫔父兄微末之恩,念旧情’。”
沈明璃心头一震。
沈墨……连这种陈年旧事、细微人情都记录在案。
可见其心思缜密,掌控欲之强。
“青州指挥使,叫韩冲。是陈老将军一手提拔起来的,为人重义气,但有些固执。”
六六继续说,“或许,可以试着接触。不一定能成,但多条路。”
沈明璃沉吟。
去青州,是步险棋。
韩冲是朝廷命官,手握一方兵权。
接触他,等于直接暴露在朝廷视线下。
但反过来想,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也最安全。
而且,如果真能争取到韩冲的支持,哪怕只是一点暗中行方便……
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她们将不再只是两个逃亡的“孤魂野鬼”。
“好。”沈明璃下定决心,“去青州。”
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六六:“‘影’那个阿七……他弟弟,后来病好了吗?”
六六顿了顿。
“好了。”她声音没什么起伏,
“沈墨请御医用了药,活了。但留下了病根,身体很弱。”
“阿七知道是你求的情吗?”
“不知道。”六六淡淡道,“沈墨不会让他知道。”
所以,阿七对沈墨,是感激?
还是被迫的忠诚?
现在沈墨死了,阿七会如何?
他传递了导致六六被“赐死”的密令,是奉命行事,还是……
沈明璃没再问下去。
这些暗处的线头,太乱,太深。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几天后,她们进入了青州地界。
她们没有直接去青州府城。
而是在离府城三十里外的一个小镇落脚。
六六选了一家靠近集市的客栈住下。
“先打听打听。”她说。
沈明璃明白。
韩冲是地方大员,不能贸然接触。
得先摸清他的近况,风评,以及……有没有什么可利用的弱点或需求。
她在集市上转了转,买点山货,跟摊主闲聊。
“指挥使大人?那可是个好官!就是脾气倔了点,认死理。”
“前些年剿匪受了伤,腿脚不太利索了,但虎威还在!”
“听说……唉,听说韩大人为老将军的事,一直憋着口气呢。当年老将军死得不明不白……”
“慎言!慎言!”
沈明璃默默听着。
回到客栈,她和六六汇总了一下听来的消息。
“韩冲有个独子,在京城国子监读书。”六六补充了一条,“年岁和你差不多。”
沈明璃心中一动。
儿子在京为质?
这或许是韩冲的软肋,也或许是……突破口。
“如果能想办法,让他儿子安全离开京城……”沈明璃沉吟。
“难。”六六摇头,“皇帝不会放。”
也是。
皇帝岂会不留点钳制边将的手段。
“那……如果京城乱了,比如冯保出事,牵连甚广,皇帝一时顾不过来呢?”沈明璃眼睛微亮。
六六看向她。
“你的意思是,用冯保的风声,搅乱京城,制造机会,让韩冲有机会把儿子弄出来?”
“或者,至少传递个消息,让他知道,有人记得老将军的恩,也记得……他韩冲的难处。”
沈明璃缓缓道,“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
这步棋,更险,更绕。
但一旦走通,收益也更大。
“需要时间。”六六道,“也需要京城那边的‘风’,吹得足够大。”
“我们等得起。”沈明璃声音坚定,“也需要时间,积攒更多东西。”
她拿出小本本,翻到新的一页。
在上面写下:
“青州。指挥使韩冲。重情,倔强,子嗣在京。”
“待京城乱,可尝试接触。切入点:陈老将军旧恩,其子安危。”
写完了,她看着这行字。
“六六,”她忽然轻声问,“你说,我们能走到最后吗?”
六六正擦拭着“隐锋”。
闻言,动作停了一瞬。
“不知道。”她回答得干脆,“但走下去,才知道。”
她抬眼看沈明璃。
“怕了?”
沈明璃笑了。
“怕。”她诚实地说,“怕得要死。”
“但更怕……回去当那个谁都可以捏死的永安公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