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蒸酥酪一永安十四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三月初,护城河上的冰才将将化尽,
两岸柳枝冒了鹅黄的嫩芽,被料峭春风一吹,瑟瑟缩缩地不敢舒展。
京城里的贵女们早已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春衫,三五成群地往城外踏青去,说是去寻春,
实则不过是寻个由头比一比谁家新裁的衣裳时兴、谁家新打的簪子别致。定远侯府后院里,
沈昭宁正蹲在厨房的灶台前,眼巴巴地盯着炉子上煨着的一盅糖蒸酥酪。“姑娘,
您都蹲了小半个时辰了。”丫鬟碧桃无奈地递过一方帕子,“擦擦汗吧,仔细热气熏着。
”沈昭宁接过帕子胡乱抹了把脸,目光始终不曾从那小盅上移开:“快好了,
我看那奶皮已经凝住了。”“您亲手做的,自然比厨房李婶做的上心百倍。”碧桃掩唇笑道,
“不过奴婢斗胆问一句——您这酥酪,是做给侯爷和夫人吃的,
还是做给——”“自然是做给我爹娘吃的。”沈昭宁答得飞快,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碧桃也不拆穿,只抿着嘴笑。沈昭宁是定远侯沈崇的独女。沈家世代将门,
到了沈崇这一辈更是战功赫赫,十二岁上战场,十六岁封先锋,二十岁继承侯爵之位,
如今三十有五,已是朝中武将之首。这样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偏偏生了个女儿,
又偏偏把这女儿宠上了天。沈夫人柳氏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温婉端方,
嫁入沈家后只得了昭宁这一个女儿,自然也是捧在手心里。沈昭宁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性子却并不骄纵,只是活泼了些、好动了些,琴棋书画样样都学,样样都稀松平常,
唯独对厨艺颇有天分——这大约是因为,她的厨艺启蒙老师是定远侯府的隔壁邻居,
永昌伯府的公子,顾衍之。说起顾衍之,京中无人不晓。永昌伯顾家三代文臣,
到了顾衍之父亲顾明远这一辈,虽袭了伯爵,却只在翰林院挂了个闲职,专心著书立说。
顾明远膝下两子,长子顾衍之,幼子顾衍宁。顾衍之自幼便展露出过人的聪慧,三岁识字,
五岁读经,七岁便能作得一手好文章,被京城文人圈惊为天人。如今不过十六岁,
已是国子监最年轻的学生,连祭酒都夸他“文采斐然,前途不可**”。若论家世,
武将勋贵与文臣清流比邻而居,本不算什么稀罕事。但沈顾两家之间的关系,
却比寻常邻居要深厚得多——因为沈夫人柳氏与顾夫人周氏,是自幼相识的手帕交。
柳氏未出阁时,与周氏同住一条街巷,两人年纪相仿,性情相投,
常常一处读书、一处绣花、一处说悄悄话。后来柳氏嫁入沈家,周氏嫁入顾家,
本以为就此各奔东西,谁知两家买宅子时竟不约而同地选了毗邻的两处院落,
中间只隔了一道矮墙。柳氏每每提起此事,都要感叹一句:“这便是缘分。”有了这层渊源,
两家来往极为密切。沈昭宁与顾衍之,便是在这道矮墙边上一起长大的。
沈昭宁还记得自己四岁那年,第一次翻过那道矮墙——不对,是爬过去的。
彼时她刚学会爬树,觉得自己本事通天,便踩着墙根下的一块石头,手脚并用地翻了过去,
一头栽进了顾家后院的芍药花丛里。“哎哟——”她趴在地上,满身满脸都是花瓣和泥土,
抬起头来,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衫子的小男孩正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一卷书,
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就是顾衍之,彼时七岁,已经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你是什么人?
”顾衍之皱着眉问。沈昭宁坐在地上,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我是昭宁呀!
你就是衍之哥哥吗?我娘老提起你!”顾衍之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沈昭宁以为他是去叫人来把自己扔出去,正要放声大哭,却见顾衍之很快又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块干净的帕子和一碟子点心。“把脸擦擦。”他把帕子递给她,语气淡淡的,
“这点心是厨房新做的桂花糕,你吃不吃?”沈昭宁立刻破涕为笑,抓起桂花糕就往嘴里塞,
含含糊糊地说:“衍之哥哥你真好!”顾衍之没说话,只是蹲下来,
用帕子把她脸上没擦干净的泥巴轻轻抹掉。那是沈昭宁记忆里,
顾衍之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心甘情愿地给她擦脸。后来的年月里,
她再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地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只会递过帕子,冷冷地说一个字:“擦。
”但沈昭宁从来不恼。因为她知道,顾衍之这个人,面冷心热,像一块被霜打过的石头,
看着冰手,捂一捂就暖了。五岁那年,她学写字,怎么都写不好一个“永”字,
气得把笔一摔,趴在桌上呜呜地哭。顾衍之从隔壁过来给柳氏送周氏新做的腌菜,
看见她哭得满脸通红,便走过来,把笔捡起来塞回她手里。“哭什么?”“我写不好!
”沈昭宁抽抽噎噎地说。顾衍之看了她写的字,沉默片刻,然后站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
一笔一画地带着她写了一个“永”字。“写字要沉心静气,像你这样又急又躁,怎么写得好?
”他松开手,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书,“回去再练一百遍。”沈昭宁低头看那个字,
写得端端正正,比她所有的习作都好。她破涕为笑,仰起头来看他:“衍之哥哥,
你教我写字好不好?”“你爹给你请了先生。”“可是先生没有你写得好!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头:“每日下午,我来教你半个时辰。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什么事?”“不许哭鼻子。”沈昭宁重重地点头,
从此开始了每日被顾衍之“折磨”的日子。他教写字极为严格,横平竖直,一丝不苟,
稍有偏差便让她重写。沈昭宁起初还耐着性子,后来实在坐不住,
趁他不注意便偷偷在纸上画小兔子。顾衍之发现了也不生气,只是把她画的兔子收起来,
淡淡地说:“画得不错。现在把这一页字写完。
”沈昭宁总觉得他这句话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抬起头来看他的脸,
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她六岁那年,开始对厨房产生了兴趣。
起因是有一回她在顾家蹭饭,吃到了一碗糖蒸酥酪,奶香浓郁、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好吃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这是什么?怎么这么好吃!”她瞪大了眼睛。
顾衍之坐在对面,不紧不慢地吃着,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眼:“糖蒸酥酪。你喜欢?”“喜欢!
太喜欢了!”沈昭宁恨不得把碗底也舔干净,“衍之哥哥,这是你家厨子做的吗?
能不能把方子给我?”“是我做的。”沈昭宁愣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清冷矜贵的少年——他会写字、会读书、会作诗,她都知道,
但她万万没想到他还会做点心。“你……你怎么会做这个?”顾衍之放下筷子,
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淡淡道:“我祖母爱吃这个,但她年岁大了,
外面的点心铺子卖的不干净,我便自己学着做了。”沈昭宁看着他的目光瞬间变了,
从崇拜变成了五体投地的崇拜:“衍之哥哥,你教我做好不好?”“你学这个做什么?
”顾衍之微微挑眉,“你家有厨子。”“可是我想自己做嘛!”沈昭宁扯着他的袖子撒娇,
“衍之哥哥,你就教教我嘛——”顾衍之被她扯得袖口都皱了,叹了口气:“教你可以。
但厨房里刀火无眼,你要听我的话,不许乱碰危险的东西。”“好好好!我都听你的!
”就这样,沈昭宁的厨艺启蒙开始了。顾衍之教东西和他这个人一样,条理清晰、一丝不苟。
打蛋要打多少下、糖要放几勺、火候要多大,每一步都讲得清清楚楚。
沈昭宁虽然写字坐不住,在厨房里却格外有耐心,蹲在灶台前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眼睛都不眨一下。她的第一道成品,就是糖蒸酥酪。那天她端着自己做好的酥酪,
兴冲冲地跑到顾家书房,推门就喊:“衍之哥哥!你快尝尝!”顾衍之正坐在窗前看书,
闻言抬起头来,看见她端着一碗酥酪,脸上还沾着一道面粉印子,眼睛亮晶晶的,
像一只邀功的小猫。他放下书,接过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沈昭宁紧张地盯着他:“怎么样怎么样?”顾衍之慢慢咽下,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
”“就只是还行?”沈昭宁瘪了嘴。“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不错了。”顾衍之把碗还给她,
“奶皮凝得不够紧,糖放得稍多了些,下次改进。”沈昭宁虽然对这个评价不太满意,
但听到“下次”两个字,又高兴起来:“那我下次一定做得更好!
”顾衍之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很快又恢复如常。那一年,
沈昭宁六岁,顾衍之九岁。二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矮墙上的爬山虎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沈昭宁从那个缺了门牙的小丫头长成了一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
顾衍之也从一个清冷少年长成了京城闻名的才子。沈昭宁十二岁那年,顾衍之十五岁。
这一年秋天,顾衍之参加了乡试,一举夺魁,成为顺天府最年轻的解元。消息传开,
整个京城都轰动了。永昌伯府门口车水马龙,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
沈崇带着沈昭宁去隔壁道喜时,沈昭宁在人群中远远地看了顾衍之一眼。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袍子,站在廊下,不卑不亢地应对着各色来客,举止从容,言谈得体,
像一棵挺拔的青竹,在满院子的喧嚣中自成一派清幽。沈昭宁忽然觉得,
衍之哥哥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虽也清冷,但对着她时,
偶尔会露出一点温和的神色。可今天他站在人群中,虽然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那笑容却像隔了一层薄雾,看不真切,也触不到。她莫名觉得心里有点闷闷的,便没往前凑,
自己溜到顾家后院的厨房里,想做点什么来打发时间。顾家的厨房她熟门熟路,
比自家的还熟悉。她轻车熟路地找出材料,
打算做一碟子桂花糕——这是顾衍之祖母最爱吃的点心,老太太待她极好,
每次来都要塞给她一堆好吃的。正揉着面团,身后传来脚步声。“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沈昭宁回头,看见顾衍之站在厨房门口,不知什么时候从宴席上脱了身,
袖口还沾着一点酒气。“前面人太多了,我嫌吵。”沈昭宁低下头继续揉面,
“你怎么出来了?你不是应该在招待客人吗?”“让父亲和弟弟应付就好。”顾衍之走进来,
在她对面坐下,“做什么?”“桂花糕。老夫人上次说想吃,我答应了给她做。
”顾衍之看着她揉面的动作,忽然说:“手法比小时候好了不少。”沈昭宁愣了一下,
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比在宴席上时柔和了许多,薄雾散去,
露出底下清浅的暖意。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原来他还是那个衍之哥哥,
只是在外人面前才戴上那副面具。“那当然了,”她低下头,用力揉着面团,
掩饰自己的情绪,“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嗯,”顾衍之轻轻应了一声,“不是小孩子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沈昭宁没听懂,也没有深想。她只是觉得,
厨房里的灯火暖融融的,对面坐着的人安安静静的,面团在她手里渐渐变得光滑柔软,
一切都刚刚好。桂花糕蒸好出锅的时候,沈昭宁夹了一块递给顾衍之:“尝尝。
”顾衍之接过来咬了一口,细细嚼了,说:“比上回做的好。”“真的?”沈昭宁眼睛一亮,
“那比你家厨子做的呢?”“……差不多。”“那就是还差一点!”沈昭宁也不气馁,
“我再改进改进。”顾衍之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说:“昭宁。”“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沈昭宁歪着头想了想:“我想开一家点心铺子。
”顾衍之似乎没料到这个答案,微微一怔:“点心铺子?”“对呀,”沈昭宁兴致勃勃地说,
“我要开一家全京城最大的点心铺子,
卖糖蒸酥酪、桂花糕、芙蓉饼、莲子羹……所有好吃的东西都卖!
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吃到我做的点心!”她说完,
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是不是很没出息?我娘总说让我多读些书,
可我就是坐不住嘛。”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很好。”“什么?
”“开点心铺子,很好。”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比什么都好。”沈昭宁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耳根又红了,
赶紧低下头去收拾碗筷:“你、你少哄我。你是解元老爷了,将来要做大官的,
我开个点心铺子算什么……”“我说的是真心话。”顾衍之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昭宁,
你做的点心,比别人做的都好吃。因为你是用心做的。”沈昭宁的手顿了顿,
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她从小到大听过很多夸奖,但顾衍之的夸奖,总是最让她高兴。
“那你以后……”她低着头,声音小小的,“以后当了大官,还会来吃我做的点心吗?
”“会。”顾衍之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沈昭宁抬起头,对上他清亮的眼睛,
忽然觉得心里那点闷闷的感觉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暖融融的东西,
像一块刚出炉的点心,捧在手心里,热乎乎的。她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那说定了!
以后我的点心铺子开张了,第一碗糖蒸酥酪,一定留给你!”顾衍之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样子,
眼底也漾开了一点笑意,很淡,却很真。“好。”他说。三然而世事并不总是如人愿。
永安十四年秋天,北方鞑靼犯边,战报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朝堂上一片哗然,
主战派与主和派争执不下。皇帝最终拍板,命定远侯沈崇为平北大元帅,率三万精兵出征。
消息传到定远侯府时,沈昭宁正在厨房里试做新研制的桂花栗子糕。
她手里的模具“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爹……”她冲到前厅,
看见沈崇已经换上了戎装,正在和柳氏低声说着什么。柳氏眼眶微红,却没有哭,
只是安静地帮丈夫整理着铠甲上的系带。“昭宁。”沈崇看见女儿,招手让她过来。
沈昭宁扑过去抱住父亲的胳膊,声音发颤:“爹,您什么时候走?”“明日一早。
”“这么快……”沈崇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傻丫头,爹又不是第一次上战场。
**不过是秋日犯边,抢完就走,用不了多久爹就回来了。”沈昭宁知道父亲是在安慰她。
鞑靼今年来势汹汹,据说集结了五万骑兵,绝不是“抢完就走”那么简单。但她没有拆穿,
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爹,您一定要平安回来。”“那是自然。”沈崇哈哈大笑,
“我还要等着吃我闺女做的点心呢!听说你最近在研究什么桂花栗子糕?等我回来,
第一个尝!”沈昭宁忍着眼泪笑了。第二天一早,沈崇率军出征。沈昭宁站在城楼上,
看着那面“沈”字大旗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秋风猎猎,吹得她的衣袂翻飞如蝶。“别看了,
风大,当心着凉。”一件披风落在她肩上,带着淡淡的松墨香气。
沈昭宁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衍之哥哥。”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顾衍之站在她身侧,
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方。他已经十六岁了,身量拔高了许多,比她足足高了一个头还多。
少年的脸庞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线条变得分明而硬朗,唯独那双眼睛还和从前一样,
清亮如星。“沈叔叔是沙场老将,身经百战,不会有事的。”他说。“我知道。
”沈昭宁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有点害怕。”顾衍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
陪她一起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良久,他轻声说:“昭宁,你要是害怕,就来找我。
任何时候都可以。”沈昭宁转过头看他,他正望着远方,侧脸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翻墙摔进芍药花丛的那一天,他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
递给她一块帕子和一碟点心。从小到大,无论她遇到什么事,他都在。“好。”她低声说。
沈崇走后,定远侯府冷清了许多。柳氏虽然面上不显,但沈昭宁知道,
母亲每天晚上都会在佛堂里跪上一个时辰,为父亲祈福。她心疼母亲,
便变着法子做各种点心来哄她开心。柳氏知道女儿的心意,每次都笑着吃上几块,
夸她手艺又长进了。顾衍之也时常过来。有时是来给柳氏请安,
有时是来给沈昭宁送周氏做的酱菜,有时什么理由都没有,只是安静地坐在沈家书房里看书。
沈昭宁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他就在书房里等着,等她端着一碟新做的点心跑过来,
满眼期待地看着他尝。“怎么样?”“比上次好。”“真的?哪里好?”“奶皮更紧了,
甜度也合适。”“耶!”沈昭宁高兴得直拍手,“我就说这次一定能成功!
”顾衍之看着她欢天喜地的样子,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月,
边关传来战报:定远侯沈崇在雁门关大破鞑靼主力,斩敌三千,俘虏万余,
鞑靼残部向北溃逃。捷报传回京城,举国欢庆。皇帝龙颜大悦,下旨嘉奖,
并命沈崇择日班师回朝。沈昭宁听到消息时正在和面,激动得面粉扬了一脸,她顾不上擦,
一路跑回家扑进柳氏怀里:“娘!爹要回来了!”柳氏搂着女儿,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回来了,回来了。”然而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沈崇班师途中,
在太行山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山体滑坡。大军绕道而行,沈崇亲自殿后,
不料山体二次塌方,连人带马被埋在了乱石之下。消息传到京城时,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沈昭宁记得那天的一切细节——天空灰蒙蒙的,
像是要下雨却始终没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打扫;碧桃端着茶水进来,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然后她看见母亲柳氏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
一声不响地晕了过去。后来的事情,沈昭宁记得不太清楚。
她只记得自己被人扶着、被人抱着、被人安慰着,但那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她唯一记得的,是一个怀抱。
带着松墨香气的、温暖的、有力的怀抱。顾衍之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定远侯府。
他穿过满院子乱糟糟的人群,径直走到沈昭宁面前,把她从碧桃手里接过来,
紧紧地抱住了她。“昭宁,”他的声音有些哑,却异常坚定,“听我说。沈叔叔只是失踪,
不是……还没有找到遗体,就还有希望。你不要放弃。”沈昭宁把脸埋在他胸口,
闻着那股熟悉的松墨香,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衍之哥哥,
”她的声音细得像一根即将断掉的弦,“我害怕。”“不怕。”他收紧了手臂,“我在。
”这两个字,他说了千万遍,可这一次,分量格外重。四沈崇最终没有死。山体滑坡发生后,
他被一块巨石挡住了去路,虽然受了重伤,却被当地的山民救起,藏在山中的洞穴里养伤。
因伤重无法行动,加上通讯中断,才迟迟没有消息传回。半个月后,伤势稍有好转,
他便强撑着赶回驻地,第一时间派人往京城送了平安信。
当那封带着血迹的信被快马送入京城时,定远侯府上下哭作一团。沈昭宁捧着信纸,
上面是父亲熟悉的笔迹,只有短短几行字:“吾妻吾女,见字如晤。我命大,死不了。
伤好了就回家。昭宁,给爹多做几碗酥酪。”沈昭宁又哭又笑,转身就跑到厨房里,
一口气做了三碗糖蒸酥酪。一碗端到佛堂供在菩萨面前,一碗端给柳氏,最后一碗,
她端着出了门,走过那道矮墙,来到顾家书房。顾衍之正坐在窗前看书,见她端着碗进来,
放下书,目光落在她红通通的眼眶上。“收到信了?”“嗯!”沈昭宁用力点头,
把碗递到他面前,“衍之哥哥,这是谢礼。”“谢什么?”“谢谢你那天……抱着我。
”沈昭宁说完,脸腾地红了,声音越来越小,“要不是你,我可能就撑不住了。
”顾衍之看着面前这碗酥酪,奶皮凝得光滑细腻,上面撒了几粒金黄的桂花,散发着甜香。
他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好吃吗?”沈昭宁紧张地问。顾衍之抬起头,
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红红的鼻尖和亮晶晶的眼睛,
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弹响。“好吃。
”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很好吃。”沈昭宁松了口气,笑了起来,
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就好!等爹回来了,我做一大桌子菜,
你和顾伯伯、顾伯母、衍宁都来吃!”顾衍之看着她笑,没有说话,
只是低下头又吃了一口酥酪。那碗酥酪他吃了很久,一口一口的,
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无比的东西。沈崇在两个月后回到了京城。他瘦了一大圈,左腿受了伤,
走路微微有些跛,但精神极好,见到沈昭宁的第一句话是:“闺女,你爹我饿了大半个月了,
赶紧的,点心呢?”沈昭宁哭着扑进父亲怀里,把新做的桂花栗子糕塞了他满手。那天晚上,
定远侯府摆了三桌宴席,顾家一家四口全来了。顾衍之和顾衍宁帮着搬桌椅、摆碗筷,
顾明远和沈崇推杯换盏,柳氏和周氏坐在一处说着悄悄话。院子里挂满了灯笼,
暖黄色的光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沈昭宁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
最后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糖蒸酥酪出来,挨桌分过去。分到顾衍之面前时,
她特意多给他舀了一勺桂花蜜。“给你的,你爱吃甜的。
”顾衍之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勺桂花蜜,嘴角微微弯了弯:“谢谢。”“客气什么!
”沈昭宁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又跑回了厨房。顾衍之看着她跑远的背影,
目光柔和得像碗里的桂花蜜。坐在一旁的顾衍宁——今年才十二岁,
已经是个机灵鬼——凑过来,贼兮兮地压低声音:“大哥,你看昭宁姐姐的眼神,
跟看桂花糕似的。”顾衍之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吃你的。”“我说真的,
”顾衍宁不怕死地继续拱火,“你看别人时像在看账本,
看昭宁姐姐时像在看——唔唔唔——”顾衍之往他嘴里塞了一块酥酪,堵住了他剩下的话。
但耳根,悄悄地红了。五沈崇回来后,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只是沈昭宁觉得,
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变化是从一些小事情开始的。比如,
顾衍之来沈家的次数比以前更频繁了。以前他隔三差五来一次,现在几乎每天都来。
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有时天都黑了还要过来坐一坐。
送周氏新做的腌菜、给沈崇送顾明远新写的文章、给沈昭宁送一本他从书肆淘来的点心食谱。
沈昭宁对最后一种理由来者不拒,每次收到食谱都高兴得不行,
拉着顾衍之的手又蹦又跳:“衍之哥哥你最好了!你从哪儿找到的?
这上面的点心我都没见过!”顾衍之被她拉着手,耳根微红,
面上却不动声色:“偶然看到的,觉得你可能会喜欢。”“喜欢!太喜欢了!
”沈昭宁已经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明天我就试着做这个荷花酥!”再比如,
顾衍之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了。以前他读书读得入迷时,常常披头散发、衣襟歪斜也不在意。
可最近沈昭宁发现,他每次来沈家之前,都会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也穿得整整齐齐,
有时候甚至换上一身新裁的袍子。有一回沈昭宁忍不住问:“衍之哥哥,
你今天穿得这么好看,是要去见什么人吗?”顾衍之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住,
咳了两声才说:“没有。就是……觉得这件袍子还没穿过。”“哦。”沈昭宁没多想,
继续低头揉面。站在一旁的碧桃默默翻了个白眼,在心里腹诽:姑娘啊,您可真是块木头。
最让碧桃着急的,是另一件事。那天沈昭宁在厨房里做荷花酥,顾衍之照例坐在一旁看着。
沈昭宁做点心的时候格外认真,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也顾不上擦。顾衍之看了一会儿,
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伸手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沈昭宁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正对上顾衍之近在咫尺的脸。他的手指隔着帕子轻轻触到她的额头,带着微微的凉意。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她甚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你脸上沾了面粉。
”顾衍之面不改色地说,收回手,帕子上果然有一道白印子。“哦……谢谢。
”沈昭宁低下头继续做点心,心跳却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