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江市公安法医中心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永远亮着灯。
墨白站在解剖台前,手术刀在他指尖转了个圈,稳稳落下。台面上是一具无名男尸,三十岁上下,左胸第三、四肋间有一处锐器刺伤——刀口深度约十二厘米,凶器宽度二点五至三厘米,单刃。
死亡时间:四十八小时前。
“你是在这儿被人捅的,”墨白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然后自己走了大概……十七步,靠墙坐下,等人来救。”
他顿了顿。
“没人来。”
尸体的指甲缝里有墙灰和砖屑,后背有垂直墙面留下的擦痕。墨白已经还原了现场:死者在一个巷子里被刺,没有当场倒地,而是扶着墙走了十几步,最终体力不支,靠着墙滑坐下来。
“但你等的不是人,是死。”
墨白放下手术刀,在记录本上写下几行字。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冷、瘦、每一笔都收得干干净净。
身后传来门被撞开的声音。
“墨白!墨白你在不在!我江燃!刑警支队的!有个急事——”
墨白没回头,也没停笔。
江燃冲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口的仪器绊倒,踉跄了两步站稳,一抬头,正对上一双抬起来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冬天的井。
江燃愣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法医。老的、少的、话多的、话少的、有的喜欢边解剖边听相声,有的全程阴沉着脸像在参加自己的葬礼。但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二十三岁,白大褂,戴着透明护目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还拿着带血的手术刀,就那么看着他,像看一件物证。
“那个……”江燃忽然觉得自己嗓门太大了,下意识压低声音,“我是新来的刑警,江燃。今晚有个案子,死者家属想见法医,问几个问题。值班的说你在,我就……”
墨白低下头,继续写字。
“死者有家属吗?”他问。
“有,他母亲。”
“死者叫什么?”
“李强,三十一岁,本地人……”
“不是我手里这个。”墨白抬了抬下巴,指向解剖台,“你那个案子,死者叫什么?”
江燃这才注意到台子上还有一个人。他干刑警三年,见过不少尸体,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上面——他盯着墨白的侧脸,盯着他握笔的手指,盯着他白大褂领口露出一截的脖颈。
很白,他想。
“叫……叫王海。”他回过神来。
“几点死的?”
“今天下午六点多,被发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墨白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温度,但江燃莫名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死亡时间超过六小时,你家属现在见不到我。”墨白说,“明天早上八点以后,联系技术科预约。”
他说完,重新低下头。
这是逐客令。
换个人可能就走了。但江燃没走。他往前走了一步,绕过仪器,凑到解剖台边上:“这个是你正在做的?什么案子?”
墨白的手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突然凑到旁边的这张脸——浓眉,大眼,笑起来有虎牙,整个人像一只刚从外面跑进来的大型犬,毛茸茸的,热乎乎的,带着一股夜风和汗味。
“你离远点。”墨白说。
“为什么?”
“这是解剖室。”
“我知道啊。”
“有尸体。”
“我看见了。”
“你不怕?”
江燃咧嘴笑了:“我怕什么,我胆子大。而且这不是有你在吗?”
墨白沉默了两秒,转回头去,继续手里的工作。
“出去。”他说。
“别啊,我等你。你做完这个能帮我看看王海的案子吗?他妈哭得不行,我想早点给她个说法。”江燃不但没走,还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了,“我不说话,就在这儿坐着,当我不存在。”
墨白没再理他。
解剖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响和水流的声音。江燃就那么坐着,看着墨白工作,看他拿起镊子,看他俯下身,看他眯起眼睛观察一处细微的伤痕。
他发现墨白工作的时候,整个人会变得更冷。
不,不是冷。是专注。是把自己也变成一件工具,用来读取尸体上最后的信息。
二十分钟后,墨白放下器械,摘掉手套,走到洗手池边。
水声哗哗。
江燃站起来,凑过去,从镜子里看他的脸。
墨白也看见了镜子里的那张脸,离得太近了,几乎贴着他后脑勺。
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墨白的睫毛很长,江燃想。这么近看,更明显。
“你有事?”墨白问。
“有。”江燃一点不躲,“我叫江燃,江河的江,燃烧的燃。你叫墨白是吧?这名字真好听。你多大了?看起来比我还小。”
“……我二十三。”
“我二十五!那我比你大!以后我叫你小白吧。”
墨白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是他今晚第一次出现“表情”这种东西,虽然只是眉间极轻微的一蹙,但江燃看见了,并且莫名觉得,自己赢了点什么。
“我叫墨白。”
“我知道啊,小白嘛。”
“……”
“开玩笑开玩笑,墨白,墨白。”江燃举起双手,笑得眼睛弯起来,“那我能叫你墨白吗?”
墨白绕过他,走向更衣室。
“明天八点,预约。”
“那今晚呢?”
“今晚我要下班。”
“我送你啊!”
墨白停下脚步,回过头。
江燃站在解剖台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他。解剖室的冷光打在他身上,却好像一点也冻不住他,他还是那副热乎乎的样子,像一团火,像一盏灯,像所有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东西。
“不用。”墨白说。
“那我明天八点准时来!”
墨白没回答,推门进了更衣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外面传来一声:
“墨白!明天见啊!”
声音很大,很亮,整个走廊都在回响。
墨白站在更衣室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三岁,法医,工作两年独居,不太爱说话。同事说他像一块冰,碰一下都嫌冷。
他没什么感觉。
但刚才那个人——
他想起那双眼睛,离得很近,里面有自己的倒影。
“江燃。”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换好衣服,推门出去。
走廊里已经没人了。
但空气里好像还留着点什么,一股热腾腾的、活人的气息。
墨白站了两秒,转身走向电梯。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五分,墨白刚换好白大褂,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
“墨白!我来了!”
门没锁,江燃直接探进来一个脑袋,笑得虎牙都露出来:“早啊!吃早饭了吗?我买了包子,还有豆浆,热的!”
墨白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燃把早餐放到他桌上,拉过椅子一**坐下:“快吃,吃完帮我看王海的案子。我昨晚一夜没睡,就等你了。”
“你没预约。”
“我这不是来了吗?预约也是来,不预约也是来,有什么区别?”
墨白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豆浆,沉默了几秒。
“出去等着。”他说。
“好嘞!”江燃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墨白,你笑起来肯定很好看。”
“我没笑。”
“我知道,我就是说说。以后你会笑的。”
门关上了。
墨白低头看着那杯豆浆,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碰了碰杯壁。
还是热的。
(完)(开新书了…最近在上学,可能会经常断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