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拖我了”
林可欣踩着高跟鞋进门时,鞋跟在地砖上敲了三下,像在敲我的脑袋。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丢,外套都没脱,先扫了一眼我放在茶几上的那盒蛋糕。
“又是这种。”她捏起塑料叉子,叉尖戳进奶油里,像戳我,“你能不能有点上进心?我同事生日都是去米其林。”
我把锅里剩的面汤倒掉,水汽冲到脸上,烫得眼眶发涩。
“你不是说想吃这家?”我擦着手走过去。
“我说想吃,是想吃‘偶尔’。”那女人把叉子放回去,指尖一抹奶油,嫌弃地甩在纸巾上,“不是每次都用这种便宜东西糊弄我。”
我闻到她身上新的香水味,甜得发腻,像刚从别人的车里下来。
手机在她手心里转了两圈,她突然抬头:“我们分了吧。”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喉结一紧,像被人按住了气管。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比想象里平。
“还用问?”她笑了一声,笑得轻,眼里却冷,“你看看你住的地方,看看你开的车,看看你给我的东西。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耗一辈子?”
我没说话,指腹在裤缝上摩了一下,布料发热。
她像是被我的沉默鼓励了,往下接得更顺:“我爸妈那边已经给我安排相亲了,男方在投行,年薪你可能听都听不懂。”
“所以你今天来,是通知我?”我盯着她的嘴唇。
“不是通知,是给你体面。”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耳钉闪了一下,“你也别怪我现实。爱情不能当饭吃。”
“你昨天还说想跟我去见你妈。”我说完,才发现指尖在抖。
“那是昨天。”她耸耸肩,“人会醒的。”
我站在原地,客厅的灯打在她脸上,她的妆一点都没花,连睫毛都翘得很完美。
我忽然想到前两个月,她蹲在我床边,眼睛红红的,说房租差一点,房东催得凶。
那次她握着我的手,指尖冰冷:“就这一次,我下个月发工资就还你。”
后来还有一次,培训班要交学费。
还有一次,妈妈住院,她说先垫一下。
零零碎碎,像往沙子里倒水,倒进去就没了。
我一直没逼过。
我以为那叫疼人。
现在她坐在我家沙发上,连杯水都不愿意喝,开口就要把我丢到路边。
“那三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把话说出口,舌尖却有点麻。
林可欣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三万?你还跟我算账?”
她笑的时候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听见了最好笑的笑话。
“恋爱里你给我的钱,不叫欠。”她抬起下巴,“那叫你自愿。”
我胸口一阵闷,像有人拿拳头顶着往里推。
“你刚才说体面。”我慢慢吸了口气,牙根发酸,“体面就是把我当提款机,转头嫌我穷?”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她翻了个白眼,“你要真有本事,会在意这点钱?”
那句话像一巴掌,啪地扇在脸上。
我舌尖顶住后槽牙,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都是铁锈味。
“行。”我点头,声音突然轻了,“既然你觉得这点钱不算什么,那现在还。”
她的笑慢慢收住:“你疯了?我哪有三万在身上。”
“手机转。”我把自己的手机解锁,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
她伸手想把手机推开,动作又快又烦:“你是不是男人?分手还要追着要钱,你不嫌丢人?”
我盯着她伸出来的手,那只手做了新甲,亮得刺眼。
我忽然觉得可笑。
丢人这两个字,她说得真顺。
我没接她的话,转身去卧室拿了充电宝,回来的时候,林可欣已经站起来了,脸色发青。
“你别跟我来这一套。”她把包往肩上一甩,“你敢逼我,我就跟朋友说你抠、你控制欲强、你穷得要命还装深情。”
我听见“穷得要命”那四个字,后背的汗一下冒出来,衣服贴在皮肤上,黏得难受。
“说啊。”我把充电宝插上,手机电量跳了一格,“顺便把你借钱的时候怎么哭的也说说。”
她怔住,像没想到我会反咬。
“你什么意思?”那女人声音拔高,“我什么时候哭了?”
我不再跟她对吼。
我坐下,把微信翻出来,手指在屏幕上滑,像在翻一本早就该翻的账本。
转账记录一条条跳出来,备注是我当时心软写下的:房租、学费、医药费、应急。
三万整,明明白白。
林可欣站在旁边,呼吸急了,鼻翼轻轻翕动。
“你想干嘛?”她伸手要抢。
我抬手挡了一下,指背被她指甲划过,**辣的疼。
“别碰。”我抬头看她,“碰一下,我就当你默认赖账。”
她的手僵在半空,眼神开始飘,像在找退路。
我点开了一个群。
群名叫“见家长小群”。
里面只有四个人:我、林可欣、她爸、她妈。
当初是她拉的,说这样方便沟通见面时间,显得我们很认真。
我一直把那群当成一扇门。
现在我把它当成一张桌子。
我把三张截图按顺序发出去。
第一张,转账流水,金额清清楚楚。
第二张,她的聊天记录——“我真的撑不住了”“你帮帮我”“我下个月一定还”。
第三张,是她发来的语音转文字:“就借我这一次,求你了。”
发送键按下去那一刻,我手心发热,心跳却忽然稳了。
像终于把一口堵了很久的气吐出来。
林可欣的脸一下白了,像被人掀了底裤。
“你有病吧!”她扑过来抢我的手机,膝盖撞到茶几,疼得“嘶”了一声,却顾不上,“你发这个干嘛?你要毁了我?”
我往后撤半步,手机抬高。
屏幕上,群里很快亮起消息。
她妈先发了个问号:“这是什么?”
下一秒,她爸发来一句:“可欣,解释一下。”
林可欣嘴唇发抖,眼睛里瞬间起了水:“你疯了,你真疯了……”
“你不是要体面吗?”我盯着她,喉结滚了滚,声音却不大,“体面就是借钱认账。”
她猛地吸了口气,像要哭,又像要把哭憋回去:“那是你给我的!你爱我就该给我!”
这句“爱我就该给我”落下来,我胸口像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嗖嗖往里灌。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按在太阳穴上,跳得疼。
“爱你?”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陌生,“你刚才不是说爱情不能当饭吃吗?”
她张口想反驳,手机却响了。
屏幕上跳出“爸爸”。
林可欣盯着那两个字,像盯着一把刀。
她不接,**又响一遍。
第三遍响起时,她手抖着按下接听,刚把手机贴到耳边,里面就传来男人压着火的声音。
“你欠人家钱?三万?你还在外面怎么做人!”
那声音穿透手机扬声器,客厅里一下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鸣。
林可欣的脸由白转红,红到发紫。
她用力瞪我,像恨不得把我生吞。
我没躲,甚至往前凑了一点。
“把钱还了。”我对着她的手机说,声音很稳,“今天还。”
她爸在那头沉默了一秒,像咬着牙:“你把定位发我,我现在过去。”
电话挂断的瞬间,林可欣突然抬手要扇我。
我抓住她手腕,指腹按住脉搏,那脉搏跳得乱七八糟。
“别动手。”我盯着她的眼睛,“你再动一下,我就把你刚才那句‘你穷得要命’也录进群里。”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我指尖一颤。
“你就这么狠?”她哭着说,嗓子哑了,“你一点都不爱我。”
我松开她,手指还残着她腕上的温度。
“爱过。”我弯腰捡起她掉在地上的口红,放到茶几上,“所以我才等到今天。”
她站在门口,哭得肩膀发抖,却还是咬着牙:“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
我没回话。
手机屏幕又亮了。
群里,她妈发了一句:“可欣,立刻把钱还给人家,别丢人。”
紧接着,她爸又发来:“我到楼下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听见电梯叮的一声。
那一声像宣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