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脖子上的项链,像一枚烧红的烙铁,日夜烫在我的视线边缘。
白天在办公室,我尽量不去看她。可我们是邻座,她是我的实习生,工作交接、讨论方案,避无可避。每一次目光接触,每一次她微微低头时颈间那一闪而过的幽蓝,都让我的呼吸滞涩一分。她似乎浑然不觉,依旧温婉有礼,做事细致,提出的想法偶尔还能让人眼前一亮。部门里渐渐有人夸她,“不愧是留过学的”,“脑子活络”,“挺有气质”。
这些夸赞听在我耳里,像细密的针。
我开始观察她,以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她用哪款香水(味道清雅昂贵),她的笔电是什么牌子(某个低调的顶级商务本),她午餐通常吃什么(常去附近一家评价很高的轻食餐厅,人均不菲)。她接电话时,语气总是轻快,称呼对方有时是“妈”,有时是“张姨”,有一次,我听见她带着点撒娇抱怨:“知道啦,爸,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一个被富足、疼爱包裹着长大的女孩。无忧无虑,前程似锦。和我,和周正,仿佛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可那条项链,固执地将这两个世界勾连起来,在我心里拧成一个死结。
周正那边,我试过几次,状若无意地提起。
“苏晓那实习生,挺有意思,听说家里条件很好,上班都戴着条古董项链,看着就价值不菲。”一次晚饭时,我夹着菜,闲聊般说道。
周正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是吗?现在的年轻人,喜欢这些。”
“嗯,看着像是真的古董,宝石成色很好。你说,这么贵重的东西,天天戴出来,也不怕丢了?”我继续试探,目光紧锁着他。
他皱了皱眉,像是觉得这个话题无聊:“有钱人的想法,咱们哪懂。快吃饭吧,菜凉了。”
他的反应,平淡得近乎漠然。没有好奇,没有探究,甚至没有多看我一言。要么是演技太好,要么……是真的毫不知情?或者,是知情但觉得无关紧要,早已放下?
我更倾向于前两种猜测。可心底那个冰冷的怀疑,像藤蔓一样滋生,无法斩断。
我需要更多证据。那张照片是唯一的突破口。旧手机里,或许还有其他东西。
周正把旧手机当备用机后,几乎没再用过,一直扔在抽屉吃灰。充电器倒是在电视柜下面能找到。我选了一个他声称要加班、回来会很晚的晚上。
提前打电话确认他还在公司,语气如常地叮嘱他别太累,记得吃晚饭。挂了电话,家里寂静得可怕。我打开所有的灯,驱散那令人心慌的阴影,然后走向电视柜。
手有点抖。拿出旧手机,插上充电线。屏幕亮起,输入密码,解锁。指尖划过屏幕,直接点向“存档”那个加密相册。
密码……上次试了他大学建校年份,打开了。这次,我犹豫了一下。如果里面还有别的,会不会有访问记录?周正万一心血来潮打开看呢?
但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再次输入那个年份。相册打开,照片数量和上次一样。我快速浏览,除了那张古堡合影,其余依旧是些无关紧要的工作截图和风景。没有其他人物照,没有聊天记录截图,什么都没有。
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像风里的蜡烛,晃了晃,差点熄灭。
我不甘心。退出相册,开始地毯式搜索这部手机。文件管理器,一个个文件夹点开看。缓存目录,临时文件……安卓系统的文件管理杂乱无章,我耐着性子翻找。大部分是系统文件和应用缓存,看不出所以然。
在一个标注着“Tencent”的文件夹深处,我发现了一个子文件夹,名字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字母组合。点进去,里面是几个文件,日期都很古老了。其中有一个压缩包,文件名是“Memory”。
心跳骤然加速。我试图解压,需要密码。
又是密码。
我试了所有我知道的关于周正的密码组合:他的生日,他父母的生日,他老家的电话号码,他大学的学号……全部错误。
压缩包不大,只有几十兆。里面会是什么?更多的照片?信件?日记?
我盯着那个小小的文件图标,像盯着一个潘多拉魔盒。密码是什么?肯定是对他有特殊意义的数字或字母。
我的生日?结婚纪念日?试过,不对。
那个女孩的生日?我根本不知道。
古堡所在地?我也不知道。
欧洲……他们如果是去欧洲旅行,会不会是某个纪念日?相遇纪念日?旅行出发日?
毫无头绪。
沮丧和焦躁攥紧了心脏。我退出文件管理器,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点开了短信收件箱。里面的信息早已清空过,只有几条近两年的系统短信。通话记录也一样。
我几乎要放弃了。
就在准备退出时,拇指不小心点到了“设置”,滑到了最下面的“恢复出厂设置”选项。红色的警告字样跳出来。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恢复出厂设置……会不会清空所有数据,包括那个加密相册和压缩包?如果周正哪天想起这部手机,想要彻底清理掉过去……
不,不能让他这么做。至少在我知道真相之前,不能。
但我现在打不开那个压缩包。
我退出设置,颓然地靠在沙发里。旧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幽幽地亮着,映着我茫然的脸。
难道就这样算了?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过着这貌合神离、疑窦丛生的日子?看着苏晓每天戴着那条项链,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等着周正某一天,或许会露出更大的马脚,或许永远这样隐瞒下去?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清醒了些。
不能。至少,我要知道那个压缩包的密码。
我想起苏晓。或许……密码和她有关?她的生日?她名字的拼音或英文名?
可我怎么知道她的生日?员工资料在人事部,我无权随意查看。
正心乱如麻,手里的旧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顶端跳出一条微信新消息的预览。
「正哥,晓晓那事儿,谢了啊!回头……」
消息预览只显示了一小部分,发送人昵称是“阿凯”。头像是辆跑车。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正哥?晓晓?
阿凯是谁?周正的朋友?我从未听他提起过叫“阿凯”的人。晓晓……是苏晓吗?
我猛地坐直身体,手指颤抖着想点开微信。但这条消息是在锁屏状态下显示的预览,要查看详情,需要解锁进入微信。
可这部旧手机的微信,早就退出了登录。现在登录的是周正以前的账号?还是他根本没退出?
我尝试点开微信图标。应用打开了,跳出来的界面,果然是周正以前的微信账号!头像是他大学时期的一张侧影,笑得有些青涩,背景是图书馆。这个账号,在我们婚后不久,他就说不用了,换了新的。旧手机一直闲置,居然还保持着登录状态。
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我迫不及待地点开消息列表。
最上面的一条,正是“阿凯”发来的。时间就是几分钟前。点开。
「正哥,晓晓那事儿,谢了啊!回头老爷子那边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她刚还跟我妈打电话,说在公司挺好,带她的老师挺负责。是你安排的吧?够意思!」
短短的几行字,像淬了冰的钉子,一根根钉进我的眼里,脑子里。
晓晓。苏晓。带她的老师。我。
安排。
周正安排的。苏晓进我们公司实习,是周正安排的。
所以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苏晓在我眼皮子底下!他知道那条项链!他知道一切!
什么巧合,什么妄想,全是自欺欺人!
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我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胃里一阵翻搅,恶心想吐。
我死死盯着那几行字,仿佛要把它烧穿。然后,我点开“阿凯”的头像,进入他的朋友圈。权限是“允许朋友查看最近三天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几张聚会的照片,在一家看起来消费不低的私人会所。照片里男男女女,衣着光鲜。其中一张,阿凯搂着一个年轻女孩的肩膀,女孩笑着侧脸,正是苏晓。另一张照片的角落,我看到了周正。他穿着合体的衬衫,手里拿着酒杯,正和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我许久未见的、从容甚至有些疏淡的笑意。那环境,那氛围,与我熟知的那个为房贷发愁、疲惫麻木的周正,判若两人。
朋友圈再往前翻,三天可见,没有更多了。
但足够了。这几条消息,这几张照片,已经足够拼凑出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事实。
周正有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社交圈,包括这个“阿凯”。他和苏晓家相识,关系匪浅,甚至可以安排苏晓进入我的公司实习。他清楚地知道苏晓是谁,戴着什么项链,就在我身边。而他,在我面前,演了一出又一出的戏,扮演着那个出身寒微、努力奋斗、捉襟见肘的丈夫。
五年。五年婚姻,我像个傻子,活在他精心编织的谎言里。那些诉苦,那些拮据,那些廉价的礼物,是不是都是戏?是不是都是为了维持这个“凤凰男”的人设?他到底为什么娶我?为了什么?
愤怒,后知后觉地燃烧起来,炙烤着五脏六腑,却找不到出口。我想尖叫,想砸碎眼前的一切,想立刻冲出去找到周正,把手机摔在他脸上,质问他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我不能。我残存的理智告诉我,不能打草惊蛇。
我颤抖着手,截屏了阿凯的聊天记录和那几张朋友圈照片,发送到我自己的微信上。然后,迅速删除了发送记录和截屏文件(希望安卓系统的文件删除能彻底些)。退出微信,回到旧手机的主界面。
我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名为“Memory”的压缩包上。现在,我几乎可以肯定,这里面藏着周正不想让我知道的过去,可能包括他和苏晓,或者苏晓的家人,更详细的关系证明。
密码……会不会是苏晓的生日?或者,是他们某个重要事件的日期?
我退出文件管理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知道了周正和苏晓有关联,那么,或许可以从苏晓这边入手?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用粉底也盖不住。苏晓准时到了,微笑着跟我打招呼:“林老师早。”
“早。”我挤出一个笑容,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她的脖颈。那条蓝宝石项链,今天换了一条更纤细的链子,但坠子没变。
一上午,我心神恍惚,方案改得漏洞百出。总监把我叫进去,皱着眉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含糊应过去。
中午,苏晓照例出去吃饭。我看着她离开,犹豫了几秒,拿起自己的包和手机,远远跟了上去。
她果然又去了那家轻食餐厅。我站在街对面的便利店橱窗前,假装挑选商品,眼睛盯着餐厅门口。过了大概半小时,苏晓出来了,没有立刻回公司,而是走向附近的商业街。
我继续跟着。她进了一家高端甜品店,买了一个精致的蛋糕盒子,提着出来。然后,她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站在一家挂着“私人定制”招牌的西装店门口,似乎在等人。
我躲在转角处,心跳如擂鼓。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路边。款式低调,但那个车标,我认识。驾驶座门打开,一个穿着休闲夹克、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下来。是阿凯。朋友圈照片里的人。
苏晓笑着迎上去,把蛋糕盒子递给他,两人说了几句话。阿凯接过蛋糕,揉了揉苏晓的头发,动作亲昵。然后,他指了指西装店,苏晓点点头,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他们进去的时间不长,大概十几分钟就出来了。阿凯手里多了一个服装袋。他替苏晓拉开车门,苏晓坐了进去。阿凯绕到驾驶座,车子很快驶离。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所以,苏晓和阿凯,显然是关系很近的兄妹或者亲戚。而阿凯,称呼周正为“正哥”,感谢他安排苏晓实习。周正,阿凯,苏晓,他们是一个圈子里的人。这个圈子,显然不是我,也不是周正平日里表现出来的那个世界。
周正到底是谁?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公司,下午的班根本没法上。找了个借口,提前溜了。
我没有回家。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刀割似的,却吹不散心头的混乱和冰冷。
走过我们常去的平价超市,走过他陪我逛过的打折商场,走过我们为了省下打车钱而一起等过公交的车站。过去五年那些我以为的“同甘共苦”、“相濡以沫”,此刻回想起来,全都蒙上了一层荒谬又讽刺的色彩。我的付出,我的体谅,我的精打细算,在他眼里,是不是就像一场可笑的真人秀?他是不是一边享受着我的“供养”,一边在心底嘲笑着我的傻气?
那些他深夜归来的疲惫,那些他为项目焦灼的叹息,那些他握着我的手说“委屈你了”时的愧疚眼神……有多少是真实的?又有多少,是演给我看的?
我走到江边,趴在冰冷的栏杆上,看着浑浊的江水滚滚东去。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周正发来的消息:「晚上加班,晚点回。」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没有回复。
天渐渐黑透了。江对岸的霓虹次第亮起,璀璨繁华,却照不进我心底半分暖意。
我想起旧手机里那个压缩包。“Memory”。记忆。属于周正,却不属于我的记忆。
密码……会不会是苏晓的生日?我怎么才能知道?
一个近乎冒险的念头冒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