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鸡,便是你今生的指望。”
婆婆指着那只冠子通红、正在供桌上拉屎的大公鸡,眼角眉梢全是刻薄的算计。
周围的宾客掩着嘴笑,等着看这位高傲的将军府嫡女,如何哭天抢地,如何在这深宅大院里熬成一把干枯的药渣。
长宁公主嗑着瓜子,斜倚在门框上,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手里还拎着一只刚出锅的、油汪汪的酱肘子,随时准备看戏。
没人知道,那红盖头底下的人没哭。
她正盯着那只鸡肥硕的大腿,咽了一口口水。
谁说守寡苦?
父母双亡(假的),有车有房,没有老公,还有一只备用食材。
这哪里是人间地狱,这分明是人间天堂。
膝盖下面那个蒲团绝对被动过手脚,硬得像块生铁,硌得我骨头缝里都冒酸水。
我跪在灵堂正中央,头上顶着那块绣满了鸳鸯戏水实则像鬼画符的红盖头,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一片晃眼的红,还有怀里这团热乎乎、毛茸茸,并且味道有点冲的东西。
这是我的“夫君”
一只五彩斑斓、精神抖擞的大公鸡。
“一拜天地——”
司仪那公鸭嗓子喊得我脑仁疼。
我机械地弯下腰,怀里的“夫君”显然不太乐意,它扑腾了一下翅膀,尖锐的爪子隔着嫁衣划过我的手腕,疼得我差点把它当场扔进旁边的火盆里做成叫花鸡。
我忍。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死死扣住它的翅膀根部,借着宽大袖子的遮掩,狠狠在它**上掐了一把。
“咯——!”
公鸡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身体猛地往下一沉。
很好,这就叫“夫唱妇随”,它也算是给天地磕了头了。
周围传来一阵压抑的低笑声和窃窃私语。
“哎哟,这霍家少夫人真是命苦,还没进门霍小将军就战死了,抱着只鸡拜堂,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啊。”
“嘘,小声点,没看霍老夫人脸都绿了吗?听说这姜家大**在家就娇生惯养,受得了这个罪?”
“受不了也得受,进了这个门,她就是霍家的鬼,那贞节牌坊都备好料了。”
我听着这些闲言碎语,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命苦?
他们怕是不知道,我姜梨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个有钱有势、父母双亡、老公不在家的地方养老。
现在,有钱(霍家家大业大),有势(满门忠烈),老公不在家(死透了,变成了手里这只鸡),这简直是给我量身定做的神仙日子。
至于父母双亡……这个有点难,霍老夫人那身子骨,看着比我还硬朗,估计能再活五十年。
不过没关系,我擅长“熬”
“二拜高堂——”
我转过身,对着坐在高堂之上的那个模糊身影弯腰。
透过盖头的缝隙,我能看到霍老夫人那双穿着金线绣花鞋的脚,正不耐烦地在地上点着。
她不喜欢我。
这很正常,谁会喜欢一个占了自己儿子“正妻”名分,却没能留下一儿半女,还带着十里红妆进门气死人的儿媳妇呢?
在她眼里,我不是人,我是一块活着的贞节牌坊,是霍家满门忠烈名声上最后一道金漆。
她需要我凄惨,需要我枯萎,需要我用一辈子的眼泪来浇灌霍家的荣耀。
可惜了。
我手里再次用力,掐住了公鸡的脖子,强迫它低下那高傲的头颅。
“夫君,给娘磕头了。”我压低声音,用只有我和鸡能听到的声音说,“好好磕,磕响点,今晚不杀你。”
公鸡翻了个白眼,被迫啄了一下地面。
“夫妻对拜——”
这一拜最麻烦。
我得抱着鸡,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霍萧那块冷冰冰的灵位拜。
我转向灵堂正中央,那里供奉着霍萧的牌位,黑底金字,透着一股森冷的鬼气。
听说这位霍小将军身高八尺,面如冠玉,是京城无数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只可惜,命薄如纸。
我在心里默念:霍萧啊霍萧,既然你都死了,那咱俩也算是“阴阳两隔”的兄弟了。
你放心,你的家产我会帮你花,你的娘我会帮你……咳,帮你看着,你就安心投胎去吧,千万别回来诈尸,怪吓人的。
我弯下腰,头上沉重的凤冠压得我脖子酸疼。
就在这时,怀里那只鸡突然发了疯。
它似乎意识到了这是最后一个环节,突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两只翅膀拼命扑腾,带起一阵腥风,鸡毛乱飞。
“咯咯咯——!”
它挣脱了我的手,一脚踩在我的胸口,借力一蹬,像只发射的炮弹一样,直接冲上了供桌。
“哗啦——”
供桌上的香炉、蜡烛、供果被它扫落一地,骨碌碌滚得到处都是。
最可怕的是,它一**坐在了霍萧的灵位上,昂首挺胸,发出了一声嘹亮的啼鸣。
“喔——喔——喔——!”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荒诞的一幕。
新郎官(鸡)骑在自己的灵位上,对着满堂宾客宣示**。
霍老夫人捂着胸口,两眼一翻,差点背过气去:“这……这……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快!快把那畜生抓下来!”
七八个家丁手忙脚乱地冲上去抓鸡。
我站在原地,透过混乱的人群,看着那只在灵位上左右横跳、灵活走位的公鸡,嘴角微微上扬。
干得漂亮。
这婚礼,足够热闹,足够丢人,足够让霍家这些人,几天都吃不下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