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御书房。
檀香袅袅,却掩盖不住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裴寂跪在金砖地上,头戴乌纱,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额前,行了一个标准的请罪大礼。
“微臣今日早朝迟误,有负圣恩,请皇上降罪。”
那声音清冷沉稳,听不出一丝慌乱,只有公事公办的认错态度。
御案后,年轻的隆安帝放下了手中的朱笔。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裴寂,眼神晦暗不明。
这是裴寂入仕十年来,第一次迟到。
在这位年轻皇帝的印象里,裴寂就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机器突然停摆了一瞬,这让皇帝感到新奇,同时也生出了一丝警惕。
“裴爱卿平身吧。”
过了半晌,隆安帝才缓缓开口,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爱卿为了河南水患,连日操劳,朕心甚慰。偶尔贪睡片刻,也是人之常情。”
“微臣不敢。”
裴寂叩首,这才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侧。
隆安帝打量着他。裴寂眼底的青黑似乎比往日淡了一些,那种时刻紧绷如弓弦的戾气,也似乎消散了几分。
“听闻九皇妹在府中颇为活泼?”隆安帝状似无意地问道,“朕这个妹妹自小娇惯,若是冲撞了爱卿,爱卿尽管管教,不必顾忌朕的面子。”
这话听着是体贴,实则是试探。
试探这对新婚夫妻的关系,也试探裴寂对皇室的态度。
裴寂神色不变,微微躬身:“公主天真烂漫,性情……率真。微臣府中冷清多年,有了公主,确实多了几分人气。”
“哈哈,那就好。”
隆安帝大笑两声,对着旁边的太监总管挥了挥手,“既是新婚,朕也不能太小气。库房里刚进了几匹上好的软烟罗,赐给爱卿,拿回去给九皇妹做几身衣裳吧。”
“谢主隆恩。”
裴寂再次行礼。
……
申时。
裴寂带着御赐的布料回到了府中。
刚进二门,那种在宫中时刻紧绷的窒息感才稍稍退去。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反而因为昨晚的异常好睡而生出了更深的疑虑。难道说搂着赵盈盈这个懒姑娘睡就能睡个好觉?
书房内。
裴寂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太巧了。
他失眠多年,寻遍名医都治不好。怎么偏偏这个赵盈盈一来,他在她身边就能睡得人事不省?甚至连二十年的生物钟都失效了?
这是巧合?
还是某种不为人知的手段?
西域有一种迷香,无色无味,能让人昏睡不醒。难道赵盈盈身上那股奶香味,其实是经过伪装的**?皇帝为了控制他,竟然用上了这种手段?
裴寂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对于一个习惯了阴谋论的权臣来说,他宁愿相信这是陷阱,也不愿相信这是温情。
“既然如此,那就试一试吧。”
裴寂站起身,走到身后的博古架前,取出一个上了锁的红木匣子。
他从里面拿出一封信。
信封上盖着红色的火漆印,上面写着“边关急报”四个字。
这其实是一封废弃的旧信,内容早已过时。但在外人看来,这绝对是内阁最核心的机密。
裴寂将信放在了书案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拿出一本书,看似随意地压在信的一角,露出了红色的火漆印。
做完这一切,他叫来了门口的侍卫统领。
“我要去后园查验修缮事宜。”裴寂淡淡吩咐,“书房不用落锁,若是夫人来送茶水,不必阻拦。”
“是。”
裴寂负手离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赵盈盈,若是你真的别有用心,看到这封信,定然会忍不住翻看。
只要你动了它,我就有理由,将你请出裴府。
……
此时的赵盈盈,正瘫在花厅的凉塌上,热得像条吐舌头的狗。
“这也太热了……”
她手里摇着团扇,有气无力地抱怨,“古代为什么没有空调?连个电风扇都没有,这日子没法过了。”
丫鬟小翠在一旁给她扇风:“夫人,你又在念叨这些奇怪的东西了。忍忍吧,快入伏了就是这样的。库房里的冰还没送来呢。”
“冰?”
赵盈盈耳朵一动,瞬间垂死病中惊坐起,“府里有冰?”
“有啊。”小翠点头,“不过冰窖的钥匙在管家手里,平日里只供大人的书房使用。大人怕热,书房里常年放着两个大冰鉴呢。”
书房!
冰鉴!
赵盈盈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哪里是书房?那是天堂啊!
“小翠,扶我起来。”赵盈盈整理了一下衣裙,脸上露出了坚毅的神色,“我要去给夫君捶捶背,他一定很辛苦,我这做妻子的,也得照顾照顾他。”
……
书房重地,平日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
但今天奇怪的是,门口的侍卫看到赵盈盈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过来,竟然没有阻拦,只是行了个礼就放行了。
“看来那个老古董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嘛。”
赵盈盈心里美滋滋的,推门而入。
一进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爽!”
赵盈盈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她看了一圈,没看到裴寂的人影。
“不在?”
不在更好!
赵盈盈把西瓜放在桌子上,目光迅速锁定了角落里的那两个巨大的青铜冰鉴。白色的冷气正从里面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她欢呼一声,直接搬了个凳子,坐在了冰鉴旁边。
“啊……活过来了。”
她一边啃着西瓜,一边享受着冷气,惬意地眯起了眼。
吃完一片西瓜,她觉得有点无聊。
既然来了,总得装装样子,万一裴寂突然回来,看她只吃瓜不干活,又要扣她伙食费。
“找本书看看吧。”
赵盈盈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书案上堆满了公文和书籍。
她的目光随意扫过,一眼就看到了桌子正中间,那个压在书底下、露出半截的信封。
红色的火漆印。
上面好像还写着什么“急报”。
赵盈盈的动作顿了一下。
作为一个看多了电视剧的现代人,她本能地知道,这种东西,碰了就是死。
“哇,机密文件。”
赵盈盈往后退了一步,满脸嫌弃,“离远点离远点,万一少了个角,赖我身上怎么办?呸呸呸!真晦气!”
她对这种国家大事毫无兴趣。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她只想做一个快乐的废物。
但是……
她退后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信封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信封底下的那个紫檀木镇纸上。
那个镇纸雕成了狮子滚绣球的形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包浆温润。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狮子嘴里,好像塞着一颗没吃完的松子糖?
裴寂吃糖?
那个整天板着脸、喝苦茶的活阎王,居然偷偷在书房吃松子糖?还把糖藏在镇纸底下?
赵盈盈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确认一下那到底是不是糖。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那个镇纸的一瞬间。
“吱呀——”
身后的书房门被人推开了。
裴寂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寒气,比屋里的冰鉴还要冻人。
“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早就预料到的笃定和杀意。
果然。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趁他不在,直奔机密文件。
裴寂迈过门槛,一步步走进来,眼神死死锁住赵盈盈的那只手:“那是边关急报。赵盈盈,你好大的胆子。”
赵盈盈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一抖。
“啪嗒。”
那个信封连同镇纸,被她碰到了地上。
那颗藏在狮子嘴里的东西也滚了出来。
不是松子糖。
是一块黄蜡石。
裴寂看着地上的信,冷笑一声:“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
“夫君!”
赵盈盈突然转过身,一脸震惊且痛心地看着他,“你居然骗人!”
裴寂一愣,满腔的质问卡在了喉咙里:“……什么?”
“这根本不是糖!”
赵盈盈指着地上那块黄蜡石,气鼓鼓地说道,“我看它颜色金黄,还以为你背着我偷偷吃松子糖不给我吃!结果是个石头!你一个首辅,弄个石头做得这么像糖干什么?钓鱼执法吗?欺骗小孩感情吗?我是比你小,但你也不能真把我当小孩儿吧!”
裴寂:“……”
此时此刻,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裴寂看着地上那封足以让无数人掉脑袋的边关急报。
又看了看那个滚到一边、毫不起眼的黄蜡石。
他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所以。
她刚才鬼鬼祟祟地伸手,不是为了偷看机密情报。
而是为了拿糖吃?
“你……”
裴寂身为内阁首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却觉得舌头有点打结,“你刚才伸手,是为了吃糖?”
“不然呢?”
赵盈盈理直气壮,捡起那块石头扔回桌上,顺便嫌弃地用脚尖把那封信踢到一边,“谁要看你那些破信啊,字又多又难看。我就是想看看是什么口味的糖。”
她极其失望地叹了口气,坐回冰鉴旁边,继续啃自己的西瓜,“没劲。除了这西瓜,你这书房一点意思也没有。”
裴寂低头,看着那个被踢到桌角的机密文件。
那个红色的火漆印上,还沾着一点灰尘。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精心设计的陷阱,他推演了无数遍的抓捕方案,在赵盈盈这个吃货面前,就像是一个笑话。
她不是装的。
她是真的对权力,对机密毫无敬畏之心。
在她眼里,一份边关急报的价值,甚至不如一颗松子糖。
裴寂沉默了许久。
他弯下腰,捡起那封信,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放回匣子里锁好。
然后,他走到赵盈盈面前。
赵盈盈正警惕地护着自己的西瓜:“干嘛?这个不分给你,就这几块了。”
裴寂看着她沾着西瓜汁的嘴角,还有那双清澈愚蠢的眼睛。
这里的确没有阴谋。
只有清澈的愚蠢。
“赵盈盈。”
裴寂叹了口气,声音里没了刚才的冷硬,反而多了一丝无奈,“以后想吃糖,直接让管家买。别在我的书案上乱翻。”
“哦。”赵盈盈答应得很痛快,“那你以后别弄这些像糖的石头放在桌上,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裴寂揉了揉眉心。
他那是名家雕刻的田黄石镇纸!价值千金!怎么就成了假糖了?
“出去吧。”他挥了挥手,“我要办公了。”
“我不。”
赵盈盈抱住冰鉴,“外面太热了。我就在这待着,保证不吵你。我睡我的,你忙你的。”
说完,她直接在罗汉榻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拿出一本话本盖在脸上,“我隐身了,你看不见我。”
裴寂看着那个赖着不走的女人。
按照规矩,书房重地,女眷不得擅入。
按照他的性格,他应该叫侍卫把她扔出去。
但是。
看着她那副无赖样,裴寂竟然生不起气来。
“……随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