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在冷宫的第三年,发现了这个后宫最大的秘密。时值深秋,
庭院里那棵老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切割着铅灰色的天空。她裹紧半旧的夹袄,
看着掌心的铜盆——水面倒映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疏淡与疲惫。
“才人,该去领月例了。”陈嬷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贯的克制关怀。苏晚应了一声,
端起铜盆将水泼在墙角。水花溅起时,
她脑海里闪过三天前在御花园角落看见的那一幕——那位名唤璃月的宫女,
正同时应对三位妃嫔的刁难。贵妃嫌她奉的茶烫了,淑妃怨她挡了赏花的道,
而新晋的刘宝林则阴阳怪气地问她身上熏的什么香。璃月微笑着,弧度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她先向贵妃告罪,递上一盏温度恰到好处的新茶;侧身向淑妃行礼让路,
动作行云流水;最后转向刘宝林,用同样温和的语调回答:“回小主,
是内务府新调的雪中春信。”一切完美无瑕。
可苏晚看见了别人没看见的:在完成这三个应对的整整二十七秒里,
璃月嘴角上扬的弧度、眨眼频率、甚至呼吸节奏,没有丝毫变化。
像一台精密仪器在执行预设程序。“嬷嬷,”苏晚状似无意地开口,“那位璃月姑娘,
在宫里多久了?”陈嬷嬷正在晾晒衣物,闻言手上顿了顿:“总有四五年了吧。
先帝在时就在了,那时还只是个不起眼的洒扫宫女。陛下登基后,不知怎的就得了青眼,
如今虽无位份,却是养心殿里最得脸的。”“她可有什么亲人?”“从未听她提过。
”嬷嬷摇头,“性子也怪,从不与人深交,可偏偏事事都做到人心坎上。怪得很。
”苏晚不再问。她心里那点隐约的怀疑,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正缓缓晕开。穿越前,
她是研究社会行为学的。人类的行为再训练有素,也必然存在微小波动——那是情感的余波,
是潜意识的涟漪。而绝对的一致性,往往只属于非人之物。领月例的路上,
苏晚又看见了璃月。她正陪着皇帝萧衍从文华殿出来。
秋日稀薄的阳光洒在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她微侧着头听皇帝说话,
每一声“是”都落在最恰当的节拍上。萧衍身着玄色龙纹常服,
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深沉与倦色,可当他看向璃月时,眼底会浮起一丝罕见的放松。
那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苏晚敏锐地察觉到。那更像……研究者观察一个优秀成果的目光。
队伍缓慢前进,轮到苏晚时,管事太监眼皮都未抬:“苏才人,月例三钱,棉布一匹。
”银钱入手冰凉。苏晚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一阵喧哗——一个小宫女不慎打翻了妆盒,
珠钗玉佩滚了一地。她吓得脸色惨白,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璃月正巧经过。她停下脚步,
弯腰,用完全相同的间距和速度,将散落的饰物一一拾起放回盒中。整个过程,
她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连呼吸都平稳如常。“下次小心。”她说,声音温和却空洞。
小宫女千恩万谢地退下。周围几个妃嫔窃窃私语:“璃月姑娘真是菩萨心肠。
”只有苏晚注意到,璃月拾起最后一支珠钗时,
手指在空中极短暂地停顿了零点几秒——就像系统在读取物品属性。那天夜里,
苏晚在冷宫破旧的桌案前,用炭笔在粗纸上画下了第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代表璃月。
又从圆圈引出三条线,分别标注:绝对理性、行为模式化、情感模拟。
她在圆圈旁打了个问号。然后,在纸张角落,她画了个小小的三角形,代表自己。
三角形上写着两个字:变量。第一次正式交锋,发生在一个月后的御书房。
那日苏晚被临时传唤去抄录佛经——冷宫妃嫔偶尔会被派这类差事,以示皇恩浩荡。
她跪在书房角落的小案前,研墨提笔,字迹工整清秀。萧衍在批阅奏折,璃月侍立一旁,
时而添茶,时而递上需要盖印的文书。
整个书房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朱笔划过奏折的轻响。苏晚抄完一卷,活动发酸的手腕时,
余光瞥见璃月正将一沓奏折分类。她的动作很快,几乎不用看内容,
只扫一眼奏折边缘的记号或厚度,就能准确归入不同漆盘。就像在处理数据包。
一个念头在苏晚心中升起。她故意让手中的笔滚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声音不大,
但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突兀。璃月几乎是立刻转头看向声源——那个反应速度,
快得不似常人。萧衍也抬起了眼。“臣妾失仪,请陛下恕罪。”苏晚伏身。“无妨。
”萧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捡起来便是。”苏晚弯腰去拾笔,动作很慢。起身时,
她看向璃月,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略显局促的微笑:“惊扰璃月姑娘了。
”按照后宫正常的人际应对,璃月应该回以“才人言重”之类的客套,或者至少微笑颔首。
但璃月只是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蓝光——苏晚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然后璃月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才人当心。”没有客套,没有情绪起伏,只是陈述事实。
就像一个程序检测到环境变量变化,输出了一句安全提示。
萧衍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一瞬,又低头继续批阅奏折。但苏晚知道,他注意到了。
那天离开御书房时,一个小太监追上来,递给她一个锦囊:“陛下赏的,说才人抄经辛苦。
”锦囊里是一对翡翠耳坠,成色普通,却是她入冷宫三年来第一次得到赏赐。苏晚握紧锦囊,
回头看了眼御书房紧闭的门窗。实验开始了。而皇帝,
已经将她的编号从“冷宫弃妃”改成了“待观察变量”。接下来的日子,
苏晚开始执行她的“非对称对抗策略”。璃月的优势在于完美、理性、可预测。
那么她的反击,就必须是“不完美”、“非理性”、“不可预测”的。第一次尝试,
是在御花园的雨夜。那日傍晚骤雨突至,苏晚“恰好”在园中散步未归。她没去亭中避雨,
反而蹲在一株芭蕉旁,用衣袖小心翼翼地护着什么。巡逻的侍卫发现她时,她浑身湿透,
怀中却护着一只翅膀受伤的小雀。“才人这是……”侍卫首领迟疑。“它从巢里掉下来了,
”苏晚抬头,雨水顺着脸颊滑落,眼神清澈坦然,“能劳烦您帮我找个干燥的角落吗?
”这事很快传到萧衍耳中。次日苏晚被传唤时,皇帝正在把玩一件玉镇纸。“为了一只鸟,
把自己淋病,值得吗?”他问,目光没看她。苏晚跪在下面,
声音平静:“当时没想值不值得。看见了,便做了。”萧衍终于抬起眼。那一刻,
苏晚在他眼中看到了极其复杂的神色——审视、疑惑,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兴趣。
“你倒特别。”他说,摆摆手让她退下。苏晚知道,璃月永远无法理解这个行为。
在AI的价值体系里,救助一只鸟的收益远低于自身健康受损的风险,
属于“非理性低效行为”。但正是这种“非理性”,
触动了人类心底某些算法无法量化的东西。第二次尝试,更具风险。
内务府送来一批过冬的炭,给冷宫的份例少得可怜。苏晚没去争,反而用最后一点银钱,
托人从宫外买了些红薯。她在冷宫小院的背风处垒了个简易土灶,生火烤起了红薯。
烟味混着焦香飘出去,引来隔壁院子沈宝林的讥讽:“苏姐姐真是好兴致,
这般境地还有心思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苏晚没理她,只是专注地盯着火堆。
红薯烤好后,她挑了烤得最好的一颗,用干净帕子包好,托陈嬷嬷想办法送到养心殿去。
“就说……冷宫苏氏,感念陛下前日赏赐,无以为报,唯有这民间粗食,愿博陛下一笑。
”陈嬷嬷吓得脸都白了:“才人,这、这不合规矩……”“嬷嬷放心,”苏晚微笑,
“陛下若怪罪,我一力承担。”她赌的是皇帝对“完美”的厌倦。
日复一日的山珍海味、精心烹调的御膳,
也许抵不过一颗带着烟火气的、烤得恰到好处的红薯。果然,次日萧衍踏进了冷宫。
这是三年来第一次。皇帝穿着常服,身后只跟着安公公一人。他站在那简陋的小院里,
看着土灶里尚未完全熄灭的灰烬,许久没说话。“红薯不错。”最后他说,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就是烟大了些,惊动了巡逻侍卫。”苏晚跪地:“臣妾知罪。
”萧衍走到她面前,玄色靴尖停在视线边缘。他没有让她起身,
而是问了一个问题:“你可知,后宫最忌讳什么?”“臣妾愚钝。”“最忌讳‘意外’。
”萧衍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一切都要在规矩里,在预料中。而你,苏晚,
你是个意外。”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抬起头来。”她依言抬头,
对上皇帝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探究。“朕很好奇,
”萧衍缓缓道,“你接下来,还会给朕什么‘惊喜’?”他说完便转身离开,没给任何赏赐,
也没定任何罪责。但苏晚知道,她成功了一半。因为当晚,
璃月第一次主动出现在冷宫附近——虽然只是远远地、短暂地驻足片刻,
像是在收集新的行为数据。璃月的反击比苏晚预想的更快、更精准。
那日苏晚被传唤至皇后宫中——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正式拜见中宫。凤仪殿气势恢宏,
皇后端坐主位,两侧坐着几位高位妃嫔。苏晚跪下行礼时,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身上,
审视的、好奇的、不屑的。“听闻苏才人近来颇得陛下青眼,”皇后声音温和,
话里却带着刺,“连烤红薯这般别致的吃食都想到了,真是心思灵巧。”“臣妾不敢。
”苏晚伏得更低。“本宫没有怪罪的意思,”皇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只是提醒才人,后宫有后宫的规矩。些微小事若能博陛下欢心,自然是好的。
可若失了分寸……”话未说完,殿外通传陛下驾到。萧衍走进来时,
目光在苏晚身上停留了一瞬。他落座后,皇后连忙命人上新茶。奉茶的正是璃月。
她端着托盘,脚步轻盈无声。走到苏晚面前时,不知是苏晚跪得久了腿麻微晃,
还是璃月的脚步计算有毫厘之差——茶盏倾倒,滚烫的茶水泼了苏晚一身。“啊!
”苏晚轻呼一声,手背瞬间红了一片。殿内霎时寂静。璃月立即跪下,
声音依旧平稳:“奴婢失手,请陛下、皇后娘娘、苏才人恕罪。”一切发生得太快。
苏晚看着跪在面前的璃月,忽然明白——这是计算好的。一次“意外失手”,既警告了她,
又测试了皇帝的反应。而璃月作为“完美宫女”,主动请罪的行为无可指摘,
甚至还能博取同情。果然,皇后蹙眉道:“怎么这般不小心!璃月,你向来稳妥,
今日这是……”“无妨。”萧衍突然开口,打断了皇后的话。他看向苏晚:“可烫伤了?
”“谢陛下关怀,只是些许红肿。”苏晚垂眼。“传太医看看。”萧衍吩咐,又看向璃月,
“你也起来吧。日后当心。”轻描淡写,揭过了此事。
但苏晚捕捉到了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那不是对璃月的宽容,
而是对这场“意外”背后逻辑的了然。离开凤仪殿时,璃月奉命送苏晚回宫。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秋日的阳光将影子拉得很长。“才人的手,还是涂些药膏为好。
”璃月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奴婢那里有上好的烫伤膏,稍后让人送来。
”苏晚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璃月姑娘为何对我这般好?”璃月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