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拿到研究生录取通知书那天,天空是洗过一样的蓝,澄澈得没有一丝云絮。
风里带着夏末秋初的干爽气息,路边的梧桐叶簌簌作响,阳光透过叶隙,
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了白,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像揣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她一路小跑着冲回那个逼仄的家,
土路凹凸不平,硌得她的帆布鞋底生疼,可她顾不上这些。她只想把这份喜悦,
分享给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亲人。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得厉害,
露出里面褐色的泥土。屋顶的瓦片参差不齐,有几处还破了洞,用塑料布勉强遮着。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的空气却像浸了冰,瞬间浇灭了她心头的雀跃。
父亲林建国翘着二郎腿坐在炕沿上,手里夹着一支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缭绕里,
他的脸阴沉得像暴雨前的乌云。母亲王桂香坐在灶台边的小马扎上,一边择着蔫巴巴的青菜,
一边唉声叹气,那声音又长又尖,像钝刀子割着人的心。弟弟林伟,
正瘫在屋里唯一的一张破旧沙发上,捧着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着,
嘴里时不时冒出几句污言秽语。地上,是散落一地的零食包装袋,辣条的油渍沾着灰尘,
黏在水泥地上,看着让人反胃。“爸,妈,我考上了!名牌大学的研究生!
”林晚秋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把那张印着烫金校名的通知书递到他们面前,
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眼底亮得像盛满了星光。王桂香抬眼扫了一下那张纸,
目光在“研究生”三个字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低下头去择菜,语气轻飘飘的,
像打发一个要饭的:“考上就考上了,有什么好显摆的?一个女孩子家,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迟早还不是要嫁人,泼出去的水。
”林建国把烟锅在鞋底上狠狠磕了磕,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然后吐出一口浓痰,
不偏不倚地砸在地上,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研究生?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学费多少钱?
生活费呢?家里哪有这个闲钱供你?你当你爸是开银行的?”林晚秋的笑容僵在脸上,
嘴角微微抽搐着。她早就料到他们会这么说,提前打听过了,她考上的是公费研究生,
不仅免学费,还有每个月的生活补贴,她还可以去做家教,根本花不了家里多少钱。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这个是公费的,不用交学费,还有补贴,
我再去做两份家教,生活费也够了,真的不用你们掏钱……”“不用我们掏钱?
”王桂香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的青菜被她攥得变了形,
“你吃的饭不是我们的?你穿的衣不是我们的?你从小到大,哪样不是我们供的?
现在翅膀硬了,就想撇下我们,自己享福去了?良心被狗吃了!
”林晚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密密麻麻的疼,说不出话来。眼眶一阵发酸,
眼泪在里面打着转,可她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这个家里的外人,
是多余的那一个。林伟是家里的独苗,是王桂香拼了半条命,躲着计划生育的人,
东躲**才生下来的儿子。从他出生那天起,家里所有的好东西,就像长了眼睛一样,
全都紧着他。林晚秋记得,她七岁那年,和林伟同时发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浑身滚烫。
王桂香抱着林伟,哭天喊地地往镇上的医院跑,嘴里还念叨着“我的儿啊,你可不能有事”。
却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只留下一碗凉白开,放在炕边的桌子上。她烧得晕过去又醒过来,
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想喝口水,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
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一片冰凉。最后还是邻居张婶来借醋,发现她不对劲,
赶紧把她送到了医院,医生说再晚来一步,就烧成肺炎了。从那以后,她就知道,
在这个家里,她是不被爱的。上学的时候,林伟的书包是最新款的双肩包,
文具是最贵的自动铅笔和卡通橡皮,零花钱从来没断过,每天放学都能买一根冰棍吃。
而她呢,书包是林伟淘汰下来的,背带断了,王桂香用粗线缝了又缝,
上面还印着林伟喜欢的奥特曼图案。铅笔用到只剩一小截,她就用硬纸壳做个笔套,
套在上面继续用。她的成绩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名,老师在全班同学面前夸她,
让她上台领奖状。可回到家,换来的却是王桂香的白眼和冷嘲热讽:“考第一有什么用?
能当饭吃吗?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给你弟攒彩礼钱,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都是浪费。
”林晚秋不甘心。她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这个贫瘠的小山村,不想像村里的其他女孩一样,
十七八岁就被父母逼着嫁人,然后生儿育女,一辈子围着灶台和庄稼打转。她拼命地读书,
熬夜刷题,台灯的光映着她稚嫩的脸庞,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饿了就啃一口干硬的馒头。
她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开学那天,王桂香只给了她五十块钱,
语气生硬地说:“省着点花,家里没钱。”她背着那个缝缝补补的书包,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走进了高中校园。高中三年,她是班里最刻苦的学生,
也是最节俭的学生。她从来不买零食,从来不买新衣服,午饭只吃最便宜的素菜,
晚饭有时候就啃一个馒头。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终于,高考那年,
她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省城的名牌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那时候,
林建国和王桂香倒是高兴了几天,逢人就吹嘘:“我家晚秋有出息,考上名牌大学了!
以后就是城里人了!”可那高兴,也只是因为她给他们长了脸,能让他们在村里抬起头来,
能让他们在亲戚面前挺直腰杆。大学四年,林晚秋没向家里要过一分钱。她做过家教,
发过传单,在餐厅洗过盘子,甚至趁着暑假,去工地搬过砖。烈日炎炎下,
她和一群大老爷们一起,扛着沉重的水泥袋,汗水湿透了她的衣服,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
疼得她晚上睡不着觉。她省吃俭用,把攒下来的钱,大部分都寄回了家。
王桂香每次打电话来,都哭穷,说林伟要买新手机,要买新电脑,说家里的庄稼歉收了,
说林建国的腰不好,干不了重活,要吃药。林晚秋心疼他们,把自己的生活费压缩到最低。
她一顿饭只吃一个馒头,就着免费的咸菜,有时候饿得头晕眼花,就喝几口白开水充饥。
她舍不得买新衣服,穿着高中时的旧衣服,被同学嘲笑土气,她也只是笑笑,不说话。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懂事,足够孝顺,就能换来他们一点点的爱,
一点点的关心。可她错了。在他们眼里,她从来都不是女儿,不是亲人,
只是一个可以无限索取的提款机,是为林伟铺路的垫脚石,是他们养老的工具。
“我不管你怎么弄,学费你自己想办法。”林建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还有,你弟弟明年就要结婚了,女方要二十万彩礼,
还要一套县城的房子,首付就得三十万。你这个当姐姐的,不能不管。”二十万彩礼,
三十万首付。林晚秋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过,嗡嗡作响。她一个学生,
去哪里弄这么多钱?这简直是天文数字。“爸,我没有这么多钱……”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通知书上,晕开了一片墨迹。“没有?
”王桂香尖着嗓子喊起来,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你大学四年,不是一直在打工吗?
钱呢?都攒哪里去了?是不是偷偷藏起来了?我告诉你林晚秋,你弟的婚事,
就是家里的头等大事,比天还大。你要是敢不帮忙,我就死在你面前!我就去学校闹,
让你读不成书!”林伟从沙发上抬起头,瞥了林晚秋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
语气理所当然:“姐,我可是你亲弟弟,打断骨头连着筋。我的婚事,你能不管吗?
等我结了婚,生了大胖小子,你就是姑姑了,多光荣啊。到时候你脸上也有光。
”林晚秋看着眼前这三个人,看着他们脸上**裸的贪婪和冷漠,只觉得一阵心寒,
寒得像是掉进了冰窖里。她的亲生父母,她的亲弟弟,他们的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亲情,
只有钱,只有林伟的婚事。“我真的没有钱。”林晚秋擦干眼泪,眼神里带着一丝绝望,
“我打工的钱,大部分都寄回家里了,我自己留的那点,只够我吃饭和买学习资料的。
”“你还敢顶嘴?”林建国扬手就要打她,巴掌带着风声,眼看就要落在她的脸上。
王桂香赶紧拉住了他,挤眉弄眼地说:“别打,打坏了怎么挣钱?”林建国悻悻地放下手,
狠狠地瞪了林晚秋一眼。王桂香换了一副嘴脸,拉着林晚秋的手,假惺惺地摩挲着,
语气里带着虚伪的温柔:“晚秋啊,妈知道你不容易,妈也心疼你。可你弟,
他是林家的根啊,是我们老林家的希望。他要是结不了婚,我们林家就断后了,
我们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们,帮帮你弟吧。等你弟结了婚,
以后你老了,他也会孝顺你的。”林晚秋甩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充满了厌恶。
她看着王桂香那张虚伪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凭什么帮他?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他是成年人了,自己的婚事,自己去解决。
我没有义务,为他的人生买单。”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跑,像逃离一个魔窟。身后,
传来王桂香的哭骂声:“林晚秋,你这个白眼狼!你不得好死!你跑了也没用,
我去学校找你!我让你身败名裂!让你没人要!”林晚秋没有回头。她一口气跑出了村子,
跑到了村口的大槐树下。那棵槐树很老了,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她扶着树干,
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天空依旧很蓝,
阳光依旧很暖,可林晚秋的心里,却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再也亮不起来了。
她去了学校,办理了入学手续。她申请了奖学金,又找了两份家教的工作,
每天忙得像个陀螺。白天在实验室做实验,晚上去给学生补课,回到宿舍的时候,
往往已经是深夜了。她很少回家,每次王桂香打电话来,不是要钱,就是骂她,她烦不胜烦,
最后干脆换了手机号,拉黑了他们所有的联系方式。她以为,这样就能摆脱他们了,
就能过上平静的生活了。可她还是太天真了。研二那年的冬天,天寒地冻,
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林晚秋正在图书馆看书,手机突然响了,是辅导员打来的。
辅导员的声音很焦急:“林晚秋,你快来校门口一趟,你父母和你弟弟在门口闹起来了,
说要找你。”林晚秋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像被一块巨石压住了,喘不过气来。
她赶到校门口的时候,围了好多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林建国坐在地上,拍着大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