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桂枝提药箱的手指紧了紧,不忿道:“他婶儿,二柱说话也太难听了吧!夏夏跟小浔是领了结婚证摆了酒席的,你咋能教孩子说这样的话呢!”
蒋桂枝眼圈儿泛红,看向从屋里出来,站在屋檐下的几人,揩掉那几滴泪。
陈浔真回来了,二柱奶奶看看儿子看看孙子,清了清嗓子开口,“陈浔回来啦!好事儿啊!”说着杵了杵王二柱。
小子鬼机灵,马上捂着脑袋喊疼,“哎呦呦!我要死了……都怪江予安,他拿石头砸我。”
二柱奶奶面露歉意,眼里却闪着精光,“你看,你看。你这几年不在,小家伙是没爹的娃,你媳妇你小舅子都一个劲儿护着,给孩子惯成了小霸王,就拿五十块医疗费算了吧。”
“乡里乡亲的……”
“咋能要这多呢!是我家安安不对,可我说了,让孩子来我这里,我保准给他治好,五十块,不可能!”蒋桂枝一口回绝。
二柱爹脖子一梗,“五十块我都要少了!我家二柱要是破相了,以后娶不到媳妇,我要你们江家好看!”
“那我也拿石头砸他。”王二柱跃跃欲试。
江麦冬冷冷地盯着小毛头,“你敢对安安动手试试!”
王二柱被他看得心里打怵,躲到老爸身后。
这边在争论,陈浔也懂了个大概,把江予安抱进屋,“跟我解释一下,动手原因。”
江予安求助地看向江夏,小脑袋被陈浔手动掰正,“自己说。”
“爸爸……”江予夺一开口就是颤音,眼眶包了泪,越想越委屈,“他们都笑话我!我没有爸爸,他们欺负妈妈,欺负我。”
“安安……”江夏想抱他,被陈浔的眼神制止。
“所以呢?你就动手?”
江予安的不服气都写在脸上,陈浔捏了捏他的脸,“你太笨了。你一时冲动,只会落了占下风,让你妈妈伤心。”
“表达愤怒不是只有一种办法,想报仇也不一定要这么明目张胆。偷偷绊他一脚、推他一把、或者弄点不干净的东西骗他吃下,隐秘些……”
“阿浔!”江夏语气嗔怪,怎么能这样教孩子呢。
江予安听的似懂非懂,眼神逐渐澄明,反正,他不会由着别人欺负他的。
陈浔从大衣内衬里掏出三枚勋章,拿出份量最重的那枚,捏了捏江夏的手,“这事儿我来解决,让你们受委屈了。”
陈浔抱起江予安,他的儿子,他自然要给他撑腰。
再次出门,江保山也听到动静回来了,“这是要做什么啊!”
“大队长,不是我们想闹,是你家小家伙伤了我们二柱,就要五十块不过分吧?”二柱爹搓了搓手。
江保山在心里冷哼一声,前些天他才去县里供销社逛了一圈,猪肉才八毛一斤,他们张嘴就要六十多斤猪肉。
江保山看了陈浔一眼,瞧他气定神闲的,知道自己这个女婿心眼子深着呢,就朝他一指,“喏!找孩儿他爸去。”
陈浔抱着江予安朝他们逼近,“算账是吧?”
自家孩子受伤是事实,二柱奶奶是理直气壮,但见了陈浔这尊玉面罗刹,气势不自觉弱了下来,“不,哪是算账啊,就是要点医疗费。”
陈浔的声音不大,喉咙有些发紧,“谁是野孩子?谁是弃妇?”
二柱爹一怔,怎么算起这个账来了,伸出手就要指着陈浔的鼻子,“现在不聊这个,我家二柱……啊——”
陈浔迅速出手,一扭一推,二柱爹捂着指头跌坐在地上。
“爸爸!”
“牛儿!”二柱奶奶心肝都疼了,哎呦呦了两声,想到孙子受伤,儿子还被欺负,叉起腰就骂,“就你怀里这个是小杂种!她江夏就是个小娼妇!活该男人丢下她跑了,还有你,回来干啥?”
二柱奶奶咧嘴一笑,露出一嘴黄牙,“不知道吧?多少人赶着给你儿子当爹呢!”
“认得这个吗?”陈浔冷脸拿出勋章,铜质勋章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我在前线,在枪林弹雨里穿梭救人,亲手埋了三个战士。”陈浔目光冰冷,看二柱奶奶的目光像在看一个死人,“才回来,就听见有人叫我儿子野种,说我家夏夏的不是。”他看向江夏,瞧见她别过脸去,肩膀在抖,“知道前线怎么处置扰乱军心的吗?”
二柱爹脸色变了:“陈浔,这是村里……”
“村里?”陈浔忽然笑了,单手掀起衣服,露出身上的伤,“我这条命是战友用身体扑手榴弹换的。他们没爹没娘了,我就得替他们守着这国家。结果我守着的人,欺负我妻儿?”
陈浔把勋章别在江予安胸前,牵住江夏紧握的手。
“江夏她不是什么弃妇!”陈浔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二柱奶奶心一颤,“她是军属!是国家的人!你们今天谁再嚼一句舌根,就是破坏军婚,是反革命!”
反革命!二柱爹眼睛一黑。
听着动静在门外看热闹的村民们脑中不由自主的闪过一些画面。
六八年,村上地主家儿子被五花大绑,押上卡车,再也没回来,就是什么革命。
邻村的,七零年,现行反革命公审大会,当场执行,血溅麦场,没了不少人。
到现在,县广播里每月还要播报打击反革命分子名单。
村上牛棚有几位高级知识分子,被逮捕、批斗、劳改,都说是反革命分子。
“哎呦!可不敢反革命!我们都听毛主席的话呢!”
“是啊!反革命可是要被戴高帽,游村、挂破鞋、剃阴阳头、挨皮带抽的……”村民们窃窃私语。
他们见过前一天还趾高气扬的人第二天就被戴红袖章的民兵像畜牲一样捆起来,按在地上,由着人吐口水,他们都怕。
二柱爹越听越心慌,瞟了几眼江予安胸前的勋章,他看得很清楚,勋章正面中央的天安门城楼几乎要压的他喘不过来气,再也不敢有什么想法了。
二柱突然被他爹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作死!给你婶子磕头道歉!”
二柱到底是个孩子,额头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呢,被爸爸怒目圆瞪的看着,忍不住委屈,鼻头一酸,“爸爸……”
二柱奶奶颤了颤嘴皮,她年纪大,见得多,自然知道陈浔说得都是真的,他们家可不能背那罪名,就劝着小孙子,“二柱,给弟弟道歉,你在家不老是说最喜欢跟安安弟弟一块儿玩吗?”
江予安搂着陈浔的脖子,靠在他肩膀上看着二柱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不出的高兴,笑意都浮现在脸上。
村民越聚越多,都不想错过热闹,一道道视线在陈浔跟江夏身上打转,江夏不喜欢被人当猴子看,挣了挣手,“我先回屋了。”
陈浔闻言松开,“好。”他说完纹丝未动。
“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陈浔视线在人群中一扫而过,有几个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二柱奶奶苦笑,“陈浔,是我老婆子老糊涂了,你别计较哈!”
陈浔不语,把江予安往上颠了颠,问他,“除了他们,还有谁欺负过你?跟爸爸讲。”
一提这个,江予安扬了扬胳膊,连指了几个人,“他们都坏!欺负我,欺负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