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
林铮动用了过去职业生涯里几乎全部快要生锈的人情,加上沈清宇整理的、那些关于“曦光圣殿”疑似精神控制的边缘报道作为施压筹码,才换来这十五分钟。
会客室纯白。墙壁、地板、桌椅,甚至窗帘,都是毫无瑕疵的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不明香薰的味道,吸进去,肺腑都凉。
门滑开。
沈清辞走进来。圣袍换成了款式简单的白色长裙,但料子依旧挺括。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耳朵。她走路步幅均匀,裙摆几乎不动。
她在对面椅子坐下,腰背笔直,双手自然交叠置于膝上。目光平和地落在林晚秋脸上。
“您好。”她说。声音温和,但没有称呼。
林晚秋喉咙发紧。她今天特意穿了清辞高中时给她买的那件旧开衫,洗得有些发白,但很柔软。她手指蜷缩着,掐进掌心。
“清辞……”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妈来了……你看看妈妈,好不好?”
沈清辞微微偏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根据圣殿记录,我的生物学生母亲已于‘曦光计划’启动时,自愿解除监护关系。您是否是误解,或是受到了不实信息的干扰?”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精准敲在林晚秋的骨头上。
林铮按住妹妹的肩膀,手指用力到发白。他盯着沈清辞:“沈清辞,我是舅舅。记得吗?你小时候爬树摔下来,是我背你去医院,缝了七针。你趴我背上哭,说舅舅我再也不爬了。”
沈清辞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仅仅是生理性的颤动。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带着那种程式化的、用于应对“困扰性叙旧”的宽容微笑。
“过去的记忆碎片,有时会因情绪投射而产生混淆。”她声音平稳,“‘曦光’承载的是更崇高的使命与更纯净的意识。沉溺于个体化的、局限的过往,无益于灵魂的提升。”
林晚秋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砸在旧开衫上,留下深色的圆点。她抬手去擦,手抖得厉害。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她潮湿的手背上,停顿两秒。然后,她身体前倾,从旁边小几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雪白的纸巾。动作舒缓,指尖没有碰到林晚秋的手,只是将纸巾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
“情绪波动对身体机能会产生负面影响。”她说,语气像在陈述一项科学事实,“建议进行深呼吸,或寻求静心引导。”
林晚秋盯着那张纸巾。那么白,那么干净,像会客室里的一切,也像眼前的女儿。
她猛地抓住纸巾,攥成一团,纸屑从指缝漏出。她看着沈清辞,眼睛红得骇人:“清辞……我是妈妈啊……你叫叫我……你叫一声妈妈……”
沈清辞静静看着她。那双眼睛很漂亮,清澈,倒映着林晚秋崩溃扭曲的脸。但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爱,没有恨,没有记忆,没有“沈清辞”。
她只是看了看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一个极其轻微的、却训练有素的姿态。
“本次会面时间即将结束。”她站起身,裙摆垂顺,“愿你们早日找到内心的平静。”
她转身,走向滑开的门。白色裙裾消失在明亮的走廊光线里。
门缓缓合拢。
林晚秋猛地扑到门上,手掌拍打着冰冷光滑的表面:“清辞!清辞你回来——!”
门外,隐约传来沈清辞对守卫说话的声音,平静无波:“送他们从侧门离开。另外,记录:访客情绪等级‘C’(不稳定),建议列入短期限制名单。”
林铮一把将妹妹从门边拽回来,紧紧抱住。林晚秋在他怀里崩溃大哭,身体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他的手按在妹妹后脑勺上,青筋暴起,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纯白的门。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清宇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张照片:一本摊开的、厚重的圣典内页,两行冰冷的教义之间,夹着一片已经干枯发黄、但脉络清晰的——银杏叶。
林铮盯着那片叶子,瞳孔缩紧。他记得,老家楼下就有棵老银杏。清辞小时候,每年秋天都拉着清宇去捡叶子,夹在书里当书签。
他慢慢收紧手指,手机屏幕在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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