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后,我嫁给了村西头的屠夫。婚礼那天,我穿着不合身的红嫁衣,
口袋裡藏着一把生锈的剪刀。直到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掀开盖头,粗声说:“我知道你没疯。
”我捏着剪刀的手,第一次开始颤抖。1.通知书来的那天鞭炮是父亲林建国亲自点的,
从村头响到村尾。红色的纸屑在七月的热风里打着旋,落在我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
我站着没动,看着村长把那个印着“清华大学”的硬壳信封,像捧圣旨一样,
递到我父亲满是老茧和油污的手里。堂屋里挤满了人。空气闷热,混杂着汗味、劣质香烟,
和一种近乎亢奋的喜悦。“了不得!了不得!咱们县头一份!”“老林家祖坟冒青烟喽!
”“溪丫头,给咱们村争光了!”一张张黝黑、布满沟壑的脸凑过来,笑容谄媚而陌生。
母亲王秀兰穿梭其间,倒着糖水,声音尖利得有些失真:“哎呀,都是孩子自己争气!
我们也没啥本事,就是苦供……”苦供。这个词像一根细针,扎进我耳膜。
我下意识地去看堂屋正中央墙上外公外婆的遗像。照片是黑白的,两位老人笑得慈祥。
外公胃癌,外婆肺癌,前后脚查出来,前后脚走的。为了那几年治病,家里卖了两头牛,
三亩好田,还欠下五万块的债。钱是我放学后去采茶、暑假去镇上罐头厂剥橘子,
一分一分凑的。也是我无数次在煤油灯下熬夜做题,换来每学期的奖学金填进去的。这些,
他们都忘了。或者,他们选择只记得“我们为你付出了所有”。
父亲林建国已经喝得满面红光,他几乎是把信封怼到我眼前,
唾沫星子喷在烫金的字上:“看!看清楚!清华!我林建国的闺女!以后就是北京人,
是大官!”信封很硬,边缘硌着掌心。我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浅紫色的底,庄重的校徽,
还有我的名字,林溪,印刷体,工整得不像真的。“爸,妈,”我的声音有点干,
“我想……提前去学校看看。录取须知上说,有新生夏令营,可以熟悉环境,
还能选课……”堂屋里的喧闹,像被猛地掐断了。父亲脸上的红光褪去了一些,
眉毛拧起来:“去哪?北京?现在?”母亲端着糖水壶的手停在半空:“去啥夏令营?
那不就是骗钱的?报纸上都说了,专骗你们这些刚考上的学生娃!”“不是骗钱,
是学校组织的,有些还是免费的……”我试图解释,手里紧紧攥着通知书,
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免费?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饭!”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
压过了屋外残留的鞭炮回音,“从咱们这到北京,火车票多少钱?你去了住哪?吃啥?
北京那地方,喝口水都要钱!”“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还有绿色通道,
学校有补助……”“贷款?!”父亲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拍桌子,糖水碗跳起来,
又落下,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你老子我累死累活一辈子,最恨的就是欠债!你倒好,
书还没念,就先想着背债?!利息不用还啊?那都是吃人的!”“林溪,”母亲放下水壶,
走过来,试图拉我的手,声音放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听话。爸妈还能害你吗?
北京太远了,你一个女娃娃,从来没出过远门,被人骗了咋办?学坏了咋办?
就安心在家待着,等开学了,让你爸送你去,啊?”她的手指粗糙,握得我很紧,有点疼。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疲惫,但更深的地方,
是一种我无法穿透的、坚固的恐惧。他们在怕。怕我飞走,怕我失控,
怕他们用一生心血和债务换来的“出息”,最终脱离他们的手掌心。那天晚上,
我躲在用木板隔出来的、不足五平米的小房间里,打着手电筒,
一遍遍翻看随通知书寄来的《新生指南》。图书馆穹顶的浮雕,礼堂前宽阔的草坪,
骑着自行车的年轻面孔……光晕晃动,纸页上的画面仿佛活了过来。
我听见外间父母压低的交谈,像夏季蚊虫恼人的嗡嗡声,断续传来。“……得花多少钱?
”“起码得这个数。”是父亲含糊的咕哝。“我的天……不行,不能让她去。师范多好,
学费全免,还有补贴,毕业就回来当老师……”“我再想想……清华这名头,
说出去实在太好听了……”“好听能当饭吃?老张家的儿子,去上海念书,
第二年就欠了网贷,差点跳楼!大城市,花花世界,女娃心野了,收不回来的!
”手电筒的光圈,定格在一张照片上。未名湖,波光粼粼,湖畔有长椅,有捧书静读的身影。
我轻轻摸着那片印刷出来的湖水,指尖冰凉。
2.第一次反抗与“病”的开始战争在第二天正式爆发。
起因是父亲带回来一张省师范大学的预录取确认书,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命令我签字。
“我不签。”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你说什么?”父亲眯起眼。“我要去清华。
我的分数够,通知书也拿到了。”我挺直脊背,感觉那块骨头硬得发疼。“反了你了!
”父亲暴怒,额头上青筋跳动,“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是让你来忤逆老子的?!
省师范怎么了?毕业就是铁饭碗!离家近,周末都能回来!清华清华,
北京那地方是你去的吗?你知道那里坏人有多少?
你知道现在大学生有多少被骗去搞传销、拍不三不四照片的?!
”他的怒吼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母亲在一旁抹眼泪,不说话。“我会小心的。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坚持。“你不是小孩子?你懂个屁!”父亲抓起那张省师范的确认书,
哗啦哗啦抖着,“签!今天必须签!不然你别想出这个门!”“我不!
”“你——”父亲扬起手。我闭上眼睛,但没有躲。预想中的耳光没有落下。他喘着粗气,
手在空中僵了片刻,最终狠狠甩下,指着我的鼻子:“好,好,林溪,你翅膀硬了。
你不签是吧?你看我治不治得了你!”他摔门而去。母亲走过来,想拉我,被我轻轻避开。
她哭着说:“溪溪,你别怪你爸,他是为你好……咱们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再去欠一**债,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你弟以后还要娶媳妇……”“妈,”我打断她,
声音疲惫,“我没有弟弟。”他们一直想要个儿子,但母亲生我时伤了身子,再也怀不上了。
这是他们心里的一根刺。母亲脸色一白,哭得更凶了。接下来的三天,
我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不吃不喝。不是绝食**,只是单纯地吃不下。
那张清华的通知书就放在枕头下面,我时不时要摸一下,确认它的存在。第四天下午,
房门被打开了。进来的不是父母,是镇卫生院的刘医生,
后面跟着脸色阴沉的父亲和眼睛红肿的母亲。“刘叔叔。”我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刘医生和我家有点远亲,我小时候发烧,都是他给看的。刘医生点点头,
拿出血压计和听诊器:“溪溪,听说你不舒服?来,让叔叔看看。”我配合地伸出手臂。
冰凉的袖带缠上来,气囊充气,压迫。刘医生一边操作,一边温和地问:“怎么不吃饭呢?
有什么心事,跟叔叔说说。”我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
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刘叔叔,我想去北京念书。我能考上的,您知道的,
我分数够……”刘医生记录血压数值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我父亲一眼,又看看我,
笑容有点勉强:“读书是好事,但也要听父母安排。他们经验多,考虑得周全。
”“可是清华……”“林溪啊,”刘医生打断我,语气加重了些,“人要知足,
要体谅父母的难处。你看你爸妈,为了你读书,多不容易。”希望像被针戳破的气球,
噗一声,瘪了。我收回手臂,不再说话。刘医生又简单检查了一下,
对父母说:“身体没啥大问题,就是情绪有点激动,压力太大了。多休息,别**她,
过两天就好了。”他背着药箱走了。父亲送到门口,我听见他压低声音问:“老刘,
你看她这……是不是有点钻牛角尖?魔怔了?”刘医生的回答听不真切,
隐约有“……想开点……别逼太紧……”之类的词句。门重新关上。父亲走回来,
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那里面少了暴怒,多了审视,
还有一种奇怪的、混合着担忧和笃定的神色。“听见没?医生让你别胡思乱想。
”他语气硬邦邦的,“从今天起,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北京,不要再提了。”我没应声。
他又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那个录取通知书,我先替你收着。等你脑子清醒了再说。
”我猛地抬头:“不行!”“什么不行!”父亲眼睛一瞪,“看看你现在这样子!
魂不守舍的!那东西放你这里,指不定又**你干出什么事来!”说着,他就来翻我的枕头。
我扑过去想抢,被他一把推开,跌坐在床上。母亲惊呼一声,上前拉住父亲:“建国!
你好好说!”“说什么说!都是你惯的!”父亲轻易地从枕头下摸出信封,看了一眼,
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就走。“还给我!”我爬起来想追,母亲死死抱住我:“溪溪!
溪溪听话!让你爸保管!听话啊!”她的怀抱很紧,带着汗味和油烟味,
还有无法挣脱的力气。我看着父亲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手里捏着那张省师范的确认书,
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很长的、雾气弥漫的路上,手里拿着清华的通知书。路的两边站着很多人,
有外公外婆,有小学老师,有村里的乡亲,他们都笑着对我挥手。我想走过去,
却发现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低头一看,是粗黑的、泛着油光的铁链,锁在脚踝上,
另一头延伸到浓雾深处,紧紧攥在父亲手里。我惊醒了,浑身冷汗。天亮后,
我发现我的身份证也不见了。3.“精神病”确诊八月,蝉鸣撕心裂肺。
家里开始频繁出现“客人”。大伯、三叔、姑姑、姨母……甚至一些平时不怎么走动的远亲,
都来了。他们坐在堂屋里,喝着母亲泡的粗茶,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轮流扫过我。“溪丫头,
听婶一句,师范多好,稳定。”“就是,女孩子跑那么远干啥?爸妈养你这么大容易吗?
”“清华是好,但咱们小门小户的,攀不起那高枝儿。”“读书读多了,脑子容易轴,
得想开点。”我最初还试图解释,后来就沉默了。解释没用。他们不是来听道理的,
是来施加压力的,是来帮助父母“规训”我这个“不懂事”的女儿的。父亲和母亲,
就在这样的“舆论支持”下,越来越坚信他们的决定是正确的,而我,是“病了”,
“魔怔了”,“读书读傻了”。转折点发生在八月中旬,清华新生报到的日子一天天临近。
一天晚饭时,我看着桌上清炒的茄子和稀饭,忽然说:“明天是清华新生注册的最后一天。
网上注册,需要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饭桌上死一般寂静。父亲慢慢放下筷子,
盯着我:“你还想着这个?”“我没有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地响起,
“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事实就是你要去上省师范!”父亲猛地提高音量,“林溪,
我告诉你,死了这条心!清华那边,我已经打电话问过了,不去报到,资格就自动取消!
你趁早给我清醒过来!”“你打过电话了?”我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
“你以什么身份打的?你凭什么取消我的资格?”“凭我是你老子!”父亲拍案而起,
碗碟震得哐当作响,“就凭这个!”母亲吓得站起来,去拉他:“建国!别吵了!
孩子就是说说……”“说说?她这是中了邪了!”父亲喘着粗气,指着我,对母亲吼,
“你看看她这样子!跟丢了魂似的!整天就说这些没用的!这不是病是什么?!”他转回头,
死死瞪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豁出去的狠厉:“好,你不是病吗?我带你去看病!
看看到底是谁有理!”两天后,父亲和母亲,一左一右“陪”着我,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不是去教育局,不是去学校,是去县人民医院。精神科。诊室门口的长椅上,
坐着形形**的人,眼神呆滞的,喃喃自语的,狂躁不安的。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颓败气息。我穿着最旧的衣服,头发被母亲胡乱扎起,
低着头,紧紧攥着拳头。叫到我的名字。父亲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我拉进诊室。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表情淡漠。父亲抢着说话,语速很快,声音很大,
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受**”、“不听父母话”、“固执己见”、“有自杀倾向”的疯女孩。
医生偶尔抬眼看看我,问几句:“多大了?”“高考考了多少?”“为什么非要去北京?
”我回答得很简短,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十八。672。因为那是我考上的学校,
是我的选择。”医生在病历上写着什么。父亲在旁边补充:“医生,她以前很乖的,就这事,
钻了牛角尖了!怎么说都不听!您给看看,这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医生推了推眼镜,
看着我:“你觉得父母不让你去北京,是对你不好吗?
”我沉默了一下:“他们觉得是为我好。但我认为,他们剥夺了我选择人生的权利。
”“权利……”医生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笔下不停,“有幻听幻觉吗?觉得有人要害你吗?
”“没有。”“情绪持续低落?失眠?”“……最近睡得不好。
”“有自伤或伤害他人的念头吗?”“没有。”医生问了大约二十分钟。最后,
他合上病历本,对父母说:“从目前交谈来看,没有典型的精神病性症状。
更多是认知偏差和强烈的情绪反应,可能与家庭压力、期望冲突有关。建议心理疏导,
家庭治疗,最重要的是,沟通。”父亲急了:“医生,她这还不算病?好话歹话都听不进去,
非要往火坑里跳!这……”“家长,”医生语气冷淡了一些,“孩子的意愿需要尊重。
她有选择自己道路的能力。”“可她选的是一条歪路!”父亲脸红脖子粗,“我们是她父母,
还能害她吗?!她这就是不孝!是糊涂!”医生显然不想纠缠,低头开始写诊断。
我瞥见病历本上似乎写了“适应障碍”、“建议随访”之类的字眼。
但父亲拿到那张轻飘飘的诊断书时,脸色却变了变,然后,像握住了什么尚方宝剑,
腰杆都挺直了些。他仔细把诊断书折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连声对医生道谢。
走出医院,阳光刺眼。父亲长长舒了口气,对母亲说:“听见没?医生也说她有问题!
认知偏差!这就是病!”母亲忧心忡忡地看着我:“溪溪,咱们回家,好好养养,啊?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又无比寒冷。那张并未明确诊断我为“精神病”的纸,
在他们心中,已经成了将我定罪的铁证。回家的班车上,**着肮脏的车窗,
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农田和村庄。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我不是那个即将奔赴锦绣前程的高考状元林溪了。我是父母口中、亲戚眼里、即将被坐实的,
“有病”的林溪。4.囚笼与钝化九月,省师范大学开学了。我自然没有去。清华的资格,
随着报到截止日的过去,正式失效。父亲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某天晚饭时,
用一种混合着惋惜和如释重负的语气宣布:“清华那边来电话了,说你不去,
名额就给别的学生了。可惜了,不过也好,省得你再胡思乱想。”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我,
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我只是低头扒着碗里的饭粒,一粒,一粒,数得很认真。
心里那个曾经沸腾着梦想和希望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口枯井,连回声都没有。
我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家里。最初,父母还会劝我出去走走,见见人。但我一出门,
就会遇到村里人那种好奇、探究、同情又带着些许躲闪的目光,听到压低了的议论。“看,
那就是老林家闺女,听说这里有问题了……”有人点点自己的太阳穴。“可惜了,
好好的状元苗子。”“读书读傻了呗,心比天高。”“她爸妈也是可怜,
摊上这么个……”我很快就不再出门了。阳光灼眼,人言可畏。
那个曾经在课堂上侃侃而谈、在考场上挥斥方遒的林溪,已经死在了十八岁的夏天。
活下来的,是一个苍白、沉默、日渐迟钝的影子。父母对我“病”的认定,
在日复一日的封闭生活中,不断被自我验证和强化。我不爱说话?——看,病情加重了,
更孤僻了。我反应迟钝?——是啊,脑子不清醒了。我有时会对着窗外发呆很久?——哎,
又在发癔症了。他们开始以“照顾病人”的方式对待我:饭菜端到房间,
轻声细语(哪怕眼神里满是疲惫和不耐),
收走了所有我觉得可能会“**”到我的书——除了几本旧的中学课本。他们不让**活,
怕我“累着”或“不小心伤着”。我被供了起来,像一个易碎的、需要小心看守的瓷器,
也像一座标志着这个家庭悲剧和牺牲的纪念碑。只有夜深人静时,
我会偷偷从床板下的缝隙里,摸出藏起来的半截铅笔和几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借着月光,
一遍遍默写早已滚瓜烂熟的公式,演算那些复杂的习题。只有在这种时候,
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大脑遵循着严谨的逻辑运转,我才能短暂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那个名叫“林溪”的魂魄,尚未完全湮灭。但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
我感觉自己像一把被丢在角落里的刀,先是生了锈,然后被灰尘覆盖,
刀口在无尽的闲置和缓慢的氧化中,一点点变钝。钝到再也切不开任何东西,
甚至割伤自己都嫌费劲。时间失去了意义。一天,一月,一年。窗外的梧桐绿了又黄,
黄了又枯。亲戚们渐渐不再上门。我的名字,从村里的骄傲,变成了一个模糊的传说,
最后成了一个带着些许忌讳的谈资——“老林家那个疯了的女儿”。父亲依旧开他的货车,
早出晚归,身上总是带着机油和烟草的味道。他看我时,眼神复杂,
有残留的期望(或许希望我突然“病好”,变得听话),有深深的失望,
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或者只是疲惫。我们很少交谈。母亲老得很快,头发白了大半,
腰也佝偻了。她包揽了所有家务,照顾我,也照顾这个日益沉闷的家。她有时会坐在我旁边,
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些村里的琐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盖新房了。我只是听着,
不回应。我知道,在内心深处,他们也痛苦,也迷茫。
他们用自认为最安全、最正确的方式“保护”了我,却亲手将我推入了另一个深渊。
但他们无法承认这一点,承认了,就意味着他们所有的付出和牺牲都成了错误,
意味着他们作为父母的权威和爱遭到了毁灭性质疑。所以,他们必须更坚定地相信我有病,
必须更精心地维持这个“病人-照料者”的角色。这是一个无解的闭环,
我们三个人都被困在里面,慢慢窒息。第四年还是第五年?记不清了。母亲有一次打扫时,
翻出了我藏在床板下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学推导像某种诡异的符咒。她吓坏了,
拿去给父亲看。父亲盯着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和图形,脸色阴沉了很久,最后,
把纸撕得粉碎,扔进了灶膛。火光跳跃,映着他苍老而固执的脸。“以后,别让她碰这些。
”他对母亲说,“就是这些东西,才让她一直好不了。”火舌吞噬了最后一片纸角,
也吞噬了我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尝试崭新的纸笔。
钝刀彻底生锈了,连偷偷磨一磨的念头都没了。
5.待价而沽的“商品”我二十五岁那年春天,家里来了个陌生男人。媒人王婆,
一个嘴唇涂得鲜红、说话像放连珠炮的老太太。
她带着一个身材粗壮、穿着紧绷的皮夹克、满脸横肉的男人。男人手里提着两瓶酒和一条烟,
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毫不避讳地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我正在院子里晒衣服,感受到那目光,
脊背僵硬了一下,低下头,加快了动作。堂屋里传来交谈声,刻意压低,
但断断续续飘进耳朵。“……赵大壮,村西头杀猪的……前头那个病死了,
留下个半大小子……人实在,能干,家底厚……”“……我们溪溪……你也知道,
这情况……”“知道知道,不就是心思单纯了点嘛!大壮说了,不介意,就图个知书达理,
能帮他管管家,教教孩子……”“彩礼……”“八万八!图个吉利!这价钱,
娶个黄花大闺女都够了!要不是……嘿嘿……”我晾衣服的手停住了,
水珠从湿漉漉的衣角滴下来,在手背上,冰凉。母亲从堂屋出来,眼睛红红的,走到我身边,
嘴唇嚅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溪溪……赵师傅……人看着挺实在的……你……你也大了,
总不能一辈子在家……”我看着她,看着这个生我养我、又亲手把我圈禁了九年的女人。
她眼神躲闪,里面有愧疚,有哀求,也有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妈,”我的声音干涩,
“你们要把我卖了?”“胡说!”母亲像被烫到一样,声音陡然尖利,又赶紧压低,
“什么卖不卖的!是给你找个归宿!爸妈还能陪你一辈子吗?赵师傅有手艺,
饿不着你……你过去,就是当太太的,不用你干重活……”“太太?”我扯了扯嘴角,想笑,
却笑不出来。一个“精神病”,嫁给一个死了老婆的屠户,当“太太”?多么讽刺。
父亲也出来了,背着手,脸色比平时更黑。他没看我,对母亲说:“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下个月挑个好日子。”说完,他转身回了屋,背影有些仓促,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王婆和那个叫赵大壮的男人也出来了。赵大壮又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像是评估一块猪肉的肥瘦和价钱。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黄黑的牙齿,
对父母点点头:“叔,婶,那我先回了。礼数到了,日子你们定。”他们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晾衣绳上的水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盆沿。嗒。嗒。嗒。
像生命的倒计时。那天晚上,我久违地走进了父母的房间。他们还没睡,父亲在抽烟,
母亲在昏暗的灯光下补袜子。“我不嫁。”我说。父亲吐出一口烟圈,没抬头:“由不得你。
”“你们这是包办婚姻,是违法的。”“违法?”父亲冷笑一声,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布满红丝,深陷在眼窝里,像两口枯井,“林溪,你清醒一点。你是什么情况?
谁肯要你?赵大壮肯出八万八,那是看得起我们!是给你一条活路!
”“我不需要这样的活路。”“那你需要什么?!”父亲突然暴怒,把烟头狠狠摁灭在桌上,
“你需要什么?!啊?!需要再去北京念书?需要飞得高高的不管我们死活?!林溪,
我告诉你,这辈子你就别做梦了!你就是这个命!认命吧!”他的怒吼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母亲停下针线,又开始默默流泪。我看着他们,看着这个我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家,
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里不是港湾,是牢笼。而他们,我血缘上最亲的人,
正在亲手把我移交到另一个、或许更坚固的牢笼里去。我没有再争辩。争辩没有意义。
一把钝了的刀,连表达愤怒的锋利都没有了。我回到自己漆黑的小房间,在床边坐下,
手摸向褥子底下。那里,藏着一把生锈的剪刀。是很久以前母亲做针线活用的,后来忘了,
一直丢在角落。前几天收拾屋子时,我偷偷藏了起来。冰凉的铁锈触感从指尖传来。
我握紧了它,锈蚀粗糙的表面硌着手心。然后,我开始磨这把剪刀。没有磨刀石,
就用床腿粗糙的木茬,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蹭着早已闭合的刀口。黑暗中,
只有单调的摩擦声。沙。沙。沙。磨不开的。我知道。生锈太久了,铁质都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