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宫的天,从来都是灰沉沉的。青砖地缝里嵌着经年不化的霜。窗棂上的棉纸破了好几处,
寒风像带了刃,日夜往里钻,把殿内最后一丝暖意都刮得干干净净。沈微月出生这天,
正逢腊月三九,鹅毛大雪漫天飞舞,殿外积雪没了脚踝,殿内只有一盏残烛摇曳,
映着生母苏凝华苍白如纸的脸。没有接生嬷嬷,没有太医,
只有一个跟着苏凝华从潜邸过来的老宫女云袖,慌手慌脚地烧着热水,眼泪混着水汽往下掉。
苏凝华咬着锦帕,额上冷汗涔涔,拼尽全身力气,终于听见一声微弱的婴啼,
细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娘娘,是个公主,眉眼像您,真俊。
”云袖小心翼翼抱起襁褓里的婴孩,声音哽咽。这孩子生在冷宫,从落地起,
就注定了卑贱无依,连一声庆贺都不会有。苏凝华喘着气,伸手接过孩子,指尖冰凉,
轻轻摩挲着婴孩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无声滑落,砸在襁褓的粗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苦命的孩子,偏偏投生在我这里,往后……怕是要跟着我受一辈子罪了。
”她曾是名动京华的才女,选秀入宫封为婕妤,一度深得圣宠,可后宫波谲云诡,不过一年,
便遭人构陷。说她暗中诅咒皇后,帝王薄情,不问缘由便废了她的位份,打入永安宫,
从此高墙锁身,不见天日。昔日荣光尽散,只剩满身寒酸,连生孩子,
都只能在这冰窖似的殿宇里,悄无声息。帝王从没来过,后宫嫔妃更是视永安宫为污秽之地,
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敢对她们冷嘲热讽。每日送来的饭菜,不是冷硬的馒头,
就是馊掉的咸菜,冬衣单薄破旧,夏衣满是补丁,日子过得连宫外的乞丐都不如。
云袖把仅有的一床厚棉被盖在苏凝华身上,又找来几件旧衣,层层裹住婴孩,
生怕冻着这脆弱的小生命:“娘娘,给公主取个名字吧,往后也好有个称呼。
”苏凝华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眼底满是凄凉,轻声道:“就叫微月吧,沈微月。微弱的月光,
照不亮这寒宫,也护不住自己,只盼她能安安分分,苟活一世便好。
”她不敢奢求孩子能富贵荣华,只求她能平安长大,哪怕一辈子困在这冷宫里,只要活着,
就比什么都强。沈微月的童年,没有欢声笑语,没有锦衣玉食,只有永无止境的寒冷和孤寂。
三岁时,她就学会了沉默,不敢哭闹,因为哭闹换不来任何怜悯,只会招来宫人的呵斥。
她跟着云袖学识字,学缝补,学辨认宫墙根下的杂草野菜,小小的身子,
每天要帮着云袖劈柴、洗衣,分担力所能及的活计。苏凝华的身子越来越差,常年受冻挨饿,
郁结于心,时常咳嗽不止,脸色总是苍白得没有血色,大多时候都卧在榻上,
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不知在想些什么。沈微月懂事得早,
每天清晨都会去捡些枯枝回来烧火取暖,午后趁着阳光好,就扶着苏凝华在殿门口散步,
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娘,等我长大了,一定带您离开这里。
”沈微月趴在苏凝华膝头,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股执拗。苏凝华摸着她的头,
眼泪又掉了下来:“傻孩子,这冷宫是牢笼,进来了,就再也出不去了。陛下早已忘了我们,
后宫无人帮衬,我们母女,只能在这里熬到死。”沈微月抿着唇,没再说话,
只是攥紧了小拳头。她见过殿外路过的宫女太监,穿着光鲜的衣裳,捧着精致的点心,
也见过偶尔远远瞥见的嫔妃,珠翠环绕,笑语盈盈,那些热闹繁华,与永安宫的破败冷清,
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她心里清楚,她们之所以过得如此卑微,不过是因为没有权势,
没有靠山,只能任人欺凌。这天,负责送膳的太监刘全又故意刁难。他把食盒往地上一摔,
冷硬的馒头滚了一地,稀粥洒了大半,浑浊的眼睛瞪着云袖:“怎么?嫌差?冷宫的废人,
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云袖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作,
只能弯腰去捡地上的馒头:“刘公公,公主和娘娘还没吃饭,您就行行好,换些干净的来吧。
”“换?”刘全嗤笑一声,一脚把馒头踢开,“就你们这身份,也配吃干净的?告诉你,
往后送来什么,你们就得吃什么,敢多说一句,我让你们连馊饭都吃不上!
”沈微月站在一旁,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眼底满是怒意。她看着云袖被欺负,
看着母亲躺在床上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心里的不甘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悄悄捡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石子,趁着刘全转身的瞬间,猛地砸向他的后背。石子不大,
却也砸得刘全疼了一下。他转过身,看见是沈微月,顿时火冒三丈,
扬手就要打她:“小贱种,敢动手打我?活腻歪了!”云袖见状,急忙扑过去护住沈微月,
硬生生挨了刘全一巴掌,嘴角瞬间渗出血丝:“公公饶命,公主还小,不懂事,
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计较。”“不懂事?我看是欠揍!”刘全还想动手,
却听见殿外传来一声冷喝:“住手!”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袍的太监站在门口,
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刘全看清来人,脸色瞬间变了,连忙收敛了气焰,
躬身行礼:“李公公,您怎么来了?”来人是御前太监李忠,深得帝王信任,
在宫里颇有分量。李忠没理会刘全,目光扫过殿内的狼藉,
又看向被打出血的云袖和满眼倔强的沈微月,眼底闪过一丝不忍,沉声道:“陛下有旨,
往后永安宫的用度,按低位份嫔妃标准供给,不得苛待。刘全,你竟敢克扣冷宫用度,
欺凌废妃公主,可知罪?”刘全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地磕头:“奴才知罪,
奴才再也不敢了,求李公公饶命!”李忠冷哼一声,吩咐身后的小太监:“把他拖下去,
杖责二十,发去浣衣局当差。”刘全哭嚎着被拖走,李忠转身看向苏凝华,
躬身道:“苏娘娘,陛下念及旧情,虽不能恢复您的位份,却也不忍您母女受苦,
往后永安宫的用度,奴才会亲自过问,不会再有人敢刁难。”苏凝华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含泪躬身:“谢陛下恩典。”李忠叹了口气,又看了沈微月一眼,眼神复杂,
转身离开了永安宫。殿内终于恢复了平静,云袖捂着脸颊,眼眶通红:“娘娘,公主,
我们总算能好过些了。”苏凝华望着窗外的雪,眼神茫然:“陛下怎会突然想起我们?
怕是……另有缘由吧。”沈微月攥着拳头,心里清楚,这一点点恩典,
不过是帝王一时的恻隐,若想真正摆脱困境,终究要靠自己。她抬头看向苏凝华,
眼神坚定:“娘,我一定会让您过上好日子的,一定。”自李忠来过之后,
永安宫的日子果然好了些。每日送来的饭菜虽不算丰盛,却也干净温热,
偶尔还有一两样荤菜,冬衣夏裳也添置了几件新的,虽朴素,却足够保暖蔽体。
那些宫人太监,也不敢再随意欺凌,路过永安宫时,都格外收敛。沈微月知道,
这平静来之不易,却也脆弱不堪。帝王的恩典转瞬即逝,唯有自身强大,才能真正立足。
她更加刻苦地跟着云袖学习,不仅识字读书,还跟着云袖学女红、医术。
云袖年轻时曾在太医院待过几年,懂些粗浅的医术,后来跟着苏凝华入宫,
便把一身医术都教给了沈微月。沈微月天资聪颖,学什么都极快。短短几年,
她就识得满篇文字,能吟诗作对,女红做得精巧绝伦,医术更是远超云袖,
寻常的头疼脑热、风寒咳嗽,她都能随手开出药方,药到病除。宫墙根下的杂草野菜,
在她眼里,都成了治病救人的药材,她每日都会去采摘,晒干后储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苏凝华的身子,在沈微月的调理下,渐渐好了些,不再整日卧病在床,
偶尔还能陪着沈微月读书写字。她看着女儿越来越出色,既欣慰又担忧:“微月,
你这般聪慧,本应金枝玉叶,享尽荣华,却困在这冷宫里,委屈你了。
”沈微月放下手中的医书,笑着道:“娘,能陪着您,我不觉得委屈。而且,就算在冷宫里,
我也能学到东西,等我足够厉害,一定能带您离开这里。”她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后宫之中,最看重的便是才情与用处,她若能凭借医术或才情,得到帝王的赏识,
或是获得后宫某位有权势嫔妃的青睐,便能有机会离开冷宫,护母亲周全。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微月渐渐长到十岁,出落得亭亭玉立。她继承了苏凝华的绝色容貌,皮肤白皙如雪,
眼眸清亮如泉,虽常年穿着素色衣裳,却难掩骨子里的灵秀清雅。只是常年待在冷宫,
性子愈发沉静内敛,不喜言语,却心思缜密,观察入微。这日,宫里传来消息,
太后六十大寿,后宫嫔妃皆要前往寿宁宫贺寿,连冷宫的废妃,也可破例前去,沾沾喜气。
苏凝华本不愿去,她早已习惯了冷宫里的孤寂,不愿去看那些人的脸色,
更不愿面对帝王的冷漠。云袖劝道:“娘娘,这是难得的机会。公主渐渐长大了,
总不能一辈子困在冷宫里,若是能在寿宴上展露些许才情,让陛下或是太后留意到,
或许就能有出头之日。”沈微月也看着苏凝华,轻声道:“娘,我们去吧。就当去见见世面,
或许……会有机会。”苏凝华望着女儿期盼的眼神,终究点了点头。
她翻出压箱底的一件素色宫装,那是她入宫时穿的,虽有些陈旧,却还算整洁,
她仔细梳洗一番,又给沈微月换上一件淡青色的小宫装,母女二人,虽无珠翠点缀,
却也清雅动人。寿宁宫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后宫嫔妃们穿着华服,珠翠环绕,
笑语盈盈地围在太后身边,说着吉祥话。殿内摆满了珍馐美味,香气四溢,
与永安宫的清冷截然不同。苏凝华带着沈微月,安静地站在殿角,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周围的嫔妃们瞥见她们,大多投来轻蔑或同情的目光,偶尔还有几句低声议论,
传入她们耳中。“那就是被打入冷宫的苏婕妤吧?瞧着倒是清雅,可惜心术不正。
”“还有她那个女儿,生在冷宫,怕是这辈子都没见过这般场面吧。”“帝王无情,
她当年那么受宠,如今还不是落得这般下场。”沈微月假装没听见,
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众人,暗自观察着每个人的神色举止。太后端坐高位,面容慈祥,
却眼神锐利,不怒自威;帝王萧景渊身着明黄常服,面容威严,神色淡漠,偶尔看向嫔妃们,
眼底没有丝毫温度;皇后端坐帝王身侧,端庄华贵,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却让人感觉疏离;还有几位宠妃,衣着最为华丽,围绕在帝王身边,巧笑嫣然,格外惹眼。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随后太监高声通报:“丽妃娘娘到——”众人转头看去,
只见丽妃身着绯红宫装,头戴金步摇,妆容艳丽,身姿绰约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众宫人,
气场十足。丽妃深得圣宠,性子骄纵,在后宫之中,除了皇后和太后,无人敢惹。
她走进殿内,目光扫过众人,当瞥见角落的苏凝华母女时,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却没多说什么,径直走到帝王身边,娇声道:“陛下,臣妾来晚了,
还请陛下恕罪。”萧景渊淡淡点头:“无妨,入座吧。”寿宴正式开始,歌舞升平,
丝竹悦耳。嫔妃们纷纷献上贺礼,有珍贵的字画,有稀有的珍宝,还有的亲自献舞弹琴,
想尽办法讨太后和帝王欢心。沈微月安静地坐在苏凝华身边,默默看着,心里暗自思索。
她没有珍贵的贺礼,也没有惊艳的舞姿,唯有一身医术和才情,或许能借此机会展露一番。
就在这时,太后忽然咳嗽起来,脸色微微发白,呼吸有些急促。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都紧张起来。太医院的太医急忙上前诊脉,忙活了半天,却皱着眉头,神色凝重。
“太后娘娘这是旧疾复发,脉象紊乱,臣等一时之间,难以根治。”太医躬身道,
额头满是冷汗。萧景渊脸色一沉:“废物!连太后的病都治不好,留你们何用?
”嫔妃们都吓得不敢出声,丽妃急忙上前,柔声安慰:“陛下息怒,太医们已经尽力了,
太后吉人天相,定会无事的。”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沈微月站起身,躬身道:“陛下,
太后娘娘,臣女或许能为太后诊治。”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哗然。众人都看向沈微月,
眼神里满是质疑和不屑。“一个冷宫长大的丫头,也敢妄言能治好太后的病?简直是胡闹!
”“就是,太医院的太医都治不好,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本事?
”“怕是想哗众取宠,攀附权贵吧。”丽妃更是脸色一沉,呵斥道:“大胆丫头,
太后凤体尊贵,岂容你随意触碰?还不快退下!”沈微月没有退缩,抬眸看向萧景渊,
眼神平静而坚定:“陛下,臣女虽年幼,却略通医术,愿为太后诊治,若治不好,
任凭陛下处置。”萧景渊看着沈微月,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他想起当年苏凝华的才情,
又看眼前这丫头虽年幼,却神色从容,不卑不亢,心里竟生出几分期待,沉声道:“好,
朕准你一试。若是能治好太后,朕重重有赏;若是治不好,定不轻饶。”得到帝王允许,
沈微月缓步走到太后面前,躬身行礼后,轻轻握住太后的手腕,仔细诊脉。她神色专注,
眉头微蹙,片刻后,松开手,沉声道:“太后娘娘并非旧疾复发,而是吸入了致敏之物,
引发气道堵塞,再加上连日操劳,气血不足,才会如此。”太医们闻言,
都面露不屑:“公主休要胡言,太后从未接触过致敏之物,怎会因此发病?
”沈微月没有理会太医们的质疑,目光扫过殿内的陈设,
最终落在太后身边的一盆奇花上:“陛下请看,这盆花名为醉香兰,香气浓郁,
常人闻之无碍,可太后娘娘体质特殊,对其花粉过敏,长期放置在身边,难免发病。
”萧景渊看向那盆醉香兰,又看向太后,沉声道:“立刻把花搬走!
”宫人连忙将醉香兰搬走,沈微月又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精准地刺入太后身上几处穴位,
动作娴熟,手法精准,看得众人目瞪口呆。片刻后,太后的呼吸渐渐平稳,
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咳嗽也止住了。“舒服多了。”太后缓缓开口,
眼神温和地看着沈微月,“好孩子,多亏了你,你医术不错。”萧景渊见状,大喜过望,
看向沈微月的眼神满是赞赏:“微月,你果然没让朕失望。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沈微月躬身行礼,轻声道:“臣女不求赏赐,只求陛下能准许臣女和母亲,搬出永安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