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律所逃出来的。
她只记得跑,不停地跑,穿过商场,钻进地铁,在换乘站的人流里来回穿梭,直到双腿发软、肺里像灌了铅,才在一个老旧小区的凉亭里瘫坐下来。
天已经黑了。
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都是律所打来的。微信消息99+,全是同事们的“关心”——“林晚你出什么事了?”“为什么公告说你被开除了?”“周老师的事你知道吗?”
她一条都没回。
此刻她靠在冰凉的石柱上,盯着那条陌生短信发呆:
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在今晚八点,观澜阁拍卖会。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你拿到它。
现在七点四十。
她应该去吗?当然不应该。她应该报警,应该找地方躲起来,应该——
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枚怀表,旧铜色,表盖上刻着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图案:一只睁开的眼睛,瞳仁里是一杆天平。
那是她父亲的东西。
她七岁那年,父亲出差前给她看过这枚怀表,说等他回来就送给她。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车祸。警方是这么说的。
但此刻林晚盯着这张照片,脑子里那个针扎般的感觉又回来了,伴随着一个声音——
“林致远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怀表……给我女儿……”
声音消失了,留下林晚一个人浑身颤抖地坐在黑暗里。
她站起身。
去。
她要去。
---
观澜阁不在市区,而在江临市北郊的一座半山腰上。
林晚打车到山脚,剩下的路是自己爬上来的。她穿着白天那身实习生的廉价西装,头发散乱,脸上还沾着在地铁站洗手间胡乱洗过的水渍,和门口那些西装革履的宾客格格不入。
但她有请柬。
准确地说,她有那张短信里的二维码。门口的安保扫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的信息让林晚瞳孔一缩——
VIP07,林致远家属。
安保多看了她一眼,但什么也没说,放她进去了。
拍卖会在三楼的主厅举行。林晚进去的时候,拍卖已经开始了。大厅里坐了大概五六十人,都是些她只在财经新闻里见过的面孔。灯光聚焦在台上,拍卖师正在介绍一件清代瓷器。
林晚低着头,沿着墙边往后排走。
她的目标是那枚怀表。
但她不知道怀表在第几件拍品里,也不知道该怎么拿到它。短信只说“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你拿到它”,可在这种地方,她怎么可能——
“下面这件拍品,编号0327。”拍卖师的声音突然提高,“一枚来源神秘的十九世纪古董怀表。据委托方称,此物曾属于一位已故的……特殊身份人士。”
林晚猛地抬头。
聚光灯下,那枚怀表静静地躺在天鹅绒托盘里。旧铜色,表盖上那只睁开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
“起拍价,一百万。”
“两百万。”前排有人举牌。
“三百万。”
“五百万。”
林晚攥紧了拳头。她连一万块都拿不出来。
就在这时,那枚怀表的表盖突然弹开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拍卖师下意识去合,但他的手刚碰到怀表,表盖里突然投射出一道光——
那道光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林晚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她只在照片里见过的脸。
她父亲的脸。
“晚晚。”人影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如果你看到这段影像,说明爸爸已经不在了。时间紧急,你听我说——”
大厅里一片哗然。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后退,还有人——林晚看见了,至少有四五个人同时把手伸进西装内袋。
“怀表里有你需要的东西。”父亲的人影继续说,“但你不能单独拿着它。去找一个人,一个唯一能保护你的人——”
“够了!”
一声暴喝从二楼传来。林晚抬头,看见一个穿灰风衣的男人站在栏杆边,正是白天在律所出现的那个。
他的手一挥,林晚父亲的人影突然扭曲、消散,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掐断了投影。
怀表“啪”地一声合上。
“抓住她。”灰风衣男人淡淡地说,“要活的。”
大厅瞬间炸了。
那四五个伸手进内袋的人同时掏出枪,但他们的目标不是林晚——至少不全是。有人朝她冲过来,有人却朝另一些人开枪,还有人大喊:“保护目标!不能让‘帷幕’得手!”
“帷幕”?
林晚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得跑。
她转身就往后门冲,刚跑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枪响,她身边的墙壁上炸开一个洞。碎石擦过她的脸颊,**辣地疼。
后门被锁死了。
她转向左边,有人拦住去路。
转向右边,三个人同时举枪对准她。
林晚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看见了角落里那个男人。
他坐在轮椅上,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像是与这场混乱毫无关系。大厅里枪声四起,人在惨叫,血在飞溅,他却在慢条斯理地喝茶。
那张脸她今天见过三次。
第一次在卷宗上,第二次在新闻里,第三次——
此刻,他在看着她。
林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他面前,手里不知从哪抓来一把拆信刀,抵在他的咽喉上。
刀尖压着皮肤,那个位置只要再用力一分,就能割开颈动脉。
“别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让他们退后,不然我——”
男人抬起眼。
近在咫尺的距离,林晚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不是照片里那种剑眉星目的英俊,而是一种……她说不清,像是深渊里烧着一把火,疯意和冷静同时存在,互不相容,又完美共存。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让她脊背发凉。
“退后。”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同时停手,同时看向这边。
然后林晚看见了——那些拿枪的人,不管是哪一方的,此刻脸上都露出同一种表情。
忌惮。
甚至可以说,恐惧。
“沈确。”灰风衣男人从二楼走下来,脸色阴沉得像能滴出水,“这是我们‘帷幕’的事,你最好别插手。”
沈确。
星穹科技创始人,江临前首富,三年前被周斌亲手送进监狱的男人,今天上午刚出狱。
而现在,林晚正用刀抵着他的喉咙。
“插手?”沈确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陈九,你搞错了。不是我插手你们的事,是你们的人,打扰了我的清净。”
他抬起手,动作很慢,像是闲庭信步。
但林晚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指尖拂过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扭曲。
像是被高温灼烧,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揉碎重组。
下一秒,二楼栏杆边的三个黑衣人同时惨叫,手里的枪变成一堆扭曲的废铁。
没有人开枪。
没有人动。
沈确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的客人,谁敢动?”
林晚手里的刀还抵在他脖子上,但她整个人已经傻了。
客人?她什么时候变成他的客人了?
“小姑娘。”沈确微微偏头,刀刃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刀可以放下了吗?你这样,我不好说话。”
林晚没动。
“不放心?”沈确笑了,这次那笑容里多了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那你知不知道,你抓的这个人——”
他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
“是全场最想被你抓的人。”
林晚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想起那条短信:去找一个人,一个唯一能保护你的人。
她想起父亲影像没说完的那句话。
她想起这个男人,此刻正看着她,眼睛里烧着那把疯火,嘴角挂着那抹邪笑,被她用刀抵着脖子,却在问她——
“考虑好了吗,林晚?”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是做他们的猎物,”他抬起手,握住她拿刀的手腕,那只手冰凉,却意外地稳,“还是做我的?”
林晚盯着他的眼睛,刀尖微微颤抖。
大厅里所有人都盯着他们。
枪还举着,血还在流,那枚怀表还躺在台上,表盖上的眼睛仿佛也在看着这一幕。
她深吸一口气,刀刃往下压了一分。
沈确的脖子上渗出一线血珠。
“先告诉我,”林晚一字一顿,“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沈确看着她,眼神幽深得看不见底。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终于等到了它想要的猎物。
“我?”他的声音低得像叹息,“我是那个被你亲手送进监狱的人。”
林晚的手指一僵。
“三年前,如果不是周斌在法庭上拿出那段假证据,”沈确盯着她,一字一字慢慢说,“我就不会在牢里待三年。”
“现在周斌死了,而你——”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让她根本挣脱不开。
“你拿着我想要的怀表,送到我面前。”
“你觉得这是巧合吗,林晚?”
林晚脑子里一片混乱。不是,她不是故意的,她根本不认识他,她今天之前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沈确看着她的表情,突然松开手,靠回轮椅上。
“算了,现在说这些没意义。”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虎视眈眈的人,“陈九,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是现在开枪,我保证你们所有人,包括你,在三秒之内死得一个不剩。”
“二是——”
他抬起手,把林晚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步。
“放我们走,然后告诉你们老板,林致远的女儿,我要了。”
陈九的脸色铁青:“沈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是‘帷幕’的——”
“我知道。”沈确打断他,嘴角那抹疯笑再次浮现,“但我更知道,你们老板欠我一个人情。”
“今天用掉这个人情,换她一条命。”
“值了。”
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陈九死死盯着沈确,胸口剧烈起伏。然后他缓缓举起手——
“所有人,退后。”
那些枪口慢慢垂下,人群朝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通往大门的通道。
沈确按下轮椅上的按钮,轮椅缓缓向前移动。他侧过头,对还愣在原地的林晚说:“还不跟上?还是说,你想留在这里做他们的靶子?”
林晚回过神,快步跟上他的轮椅。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那枚怀表还在台上,在聚光灯下安静地躺着。
沈确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有人会送过来的。现在——”
他推开大门,外面是漆黑的夜和蜿蜒的山路。
“跑。”
两个字刚出口,身后突然爆发出密集的枪声。
林晚来不及思考,推着轮椅就往外冲。轮椅的速度快得惊人,但身后的子弹更快,擦着她的耳边呼啸而过,打在旁边的石墙上火星四溅。
“左转!”沈确的声音在夜风里传来。
她猛地转动轮椅,冲进一条岔路。身后追来的人影越来越近,她甚至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
然后沈确动了。
他从轮椅上站起来。
林晚瞪大了眼睛。他的腿不是——
下一秒,她看见沈确的手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
周围的黑暗突然扭曲了。那些追来的黑衣人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堵墙——不对,不是墙,是空气被压缩到极致后形成的屏障,透明,却坚不可摧。
几个人撞在上面,直接弹飞出去。
沈确的身体晃了晃,他抬手捂住嘴,指缝里渗出血来。
“你的腿——”林晚下意识去扶他。
“装的。”他擦掉嘴角的血,笑得云淡风轻,“在牢里装了三年,骗过了所有人。”
“那你现在——”
“不装是因为,”他看着她,眼神里是那种让她脊背发凉的疯意,“比起骗过他们,我更想救你。”
林晚愣住了。
远处传来更多人的脚步声,还有对讲机的杂音。
“继续跑。”沈确转身,这一次他没有坐回轮椅,而是抓住林晚的手腕,带着她往山下的黑暗里冲去。
风声呼啸,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林晚的体力早已到达极限,双腿像灌了铅,肺里火烧火燎。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跑多久,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能停。
那个男人带着她跑,他的手一直扣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怕她消失。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终于渐渐远去。
他们冲进山脚下一片废弃的厂房,沈确把她推进一间屋子,反手关上铁门。
屋里漆黑一片。
林晚靠在墙上大口喘息,冷汗湿透了全身。她听见沈确的呼吸也很重,还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声。
“你受伤了。”她开口。
“死不了。”
沉默。
然后是脚步声,朝她走来。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越走越近,近到呼吸可闻。
“林晚。”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沙哑,疲惫,但依然带着那种疯意,“你知道今天有多少人在追你吗?”
她摇头,想起他看不见,又开口:“不知道。”
“‘帷幕’的人,至少二十个。还有三拨我不认识的势力,至少十个以上。”他的声音近在咫尺,“你从今天开始,是全国最值钱的通缉犯。”
林晚没说话。
“而你现在,落在我手里了。”
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墙上,把她圈在角落里。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某种陌生的气息。
“沈确。”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出奇地平静,“你想怎么样?”
黑暗里,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他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有疲惫,有疯意,还有一丝她听不懂的东西——
“我想怎么样?”
他凑近她,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
“林晚,三年前你把我送进监狱。今天你亲手把我从轮椅上拽起来。”
“我的命,先是毁在你手里,现在又差点被你救回来。”
他的手抬起,指尖擦过她脸上的血迹,动作轻得不可思议。
“你说,”他的声音低得像叹息,“我是不是该让你负责到底?”
林晚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外面,远处的山道上,追兵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他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自己,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从现在起,你归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