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又恢复了热闹,没人去扶她,春儿难堪地爬起来,每动一下,脸就疼得抽气。但她一声不吭,低头往后院走。
————
走到通往后院的月亮门时,她忽然顿住。门洞下的阴影里站着个人。靛蓝色的袍子,身形笔挺。
是进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此刻正背着手,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有残忍的兴味。
春儿的心一沉。她最狼狈的样子又被看见了。
“脸肿了。”他开口,声音没什么平仄。
春儿低下头,不说话。
“疼么?”他又问。
春儿咬唇点点头。
进宝盯着她红肿的脸,和那双委屈的眼睛,眼底没有半分怜惜,只有一种近乎严苛的审视。“疼就对了。疼,才能记住……在这宫里,该怎么做人。”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春儿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味,能看见他袍子领口雪白的中衣。进宝抬着下巴,示意春儿走到后院墙根处。
“咱家教你。”进宝伸手捏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挨打的时候,要谢恩。”
进宝愉悦的笑了一声,轻轻开口:“跪下”
春儿条件反射的跪下去,却更加茫然。
“听不懂?”进宝挑眉,居高临下,“碧儿打你,是替徐嫔娘娘打的。徐嫔娘娘打你,是教你规矩。你得谢恩。”
他的手指收紧,捏得春儿下巴生疼。
“说,谢娘娘教诲。”
春儿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说。”进宝的声音冷了下来。
“谢……谢娘娘教诲……”春儿哽咽着说。
“大点声。”
“谢娘娘教诲!”她眼泪掉下来。
进宝满意地松开手。他盯着她红肿的脸看了会儿,忽然高高扬起手——
春儿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她脸上。
力道比碧儿还重。春儿被打的往后仰倒,后背撞在墙上,眼前金星乱冒。
“这巴掌,”进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是咱家赏你的。”
春儿捂着脸茫然地看着他。
“谢恩。”进宝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春儿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谢恩。”进宝又说了一遍,语气更冷。
“……谢公公赏。”春儿哑着嗓子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听不见。”
“谢公公赏!”,她哭着喊出来。
进宝这才点了点头。“疼么?”他问。
春儿点点头又摇头。她已经分不清疼不疼了。
“记住这疼。”进宝的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记住,想活着就得学会挨打。学会跪着把脸递上去让人扇。”
他的指尖滑到她嘴角碰到破皮的地方。春儿疼得抽气。
“还得学会,”他继续说,“在挨打之后,笑着说‘谢恩’。”
春儿抖得厉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她想问为什么,可那问题在舌尖就冻住了。
进宝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收回手,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因为,”他盯着她的眼睛,“只有这样,才能得到这个。”
春儿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还温着,透过纸能闻到甜香,是红豆糕。
“吃了。”
春儿抖着手打开油纸包。红豆沙甜香飘出来勾得胃里一阵蠕动。她饿,可这会儿一点胃口没有。
“吃。”进宝声音冷下来。
春儿捏起一块小口小口吃,很甜很糯,可又混上了血腥味。
进宝就那么看着,看着她狼狈吃相,看着她红肿的脸,看着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等她吃完一块才开口:“味道如何?”
“......甜。”春儿哑着嗓子说。
“记住这甜。”进宝凑到她耳边,他的气息喷在耳廓上,春儿浑身一颤。
“记住,主子能打你,婢子能打你,谁都能打你。但只有咱家,打完你,会给你甜的。”
春儿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
“听明白了么?”进宝问。
春儿用力点头:“明、明白……”
“那就好好记住。”他直起身后退一步,“记住今天这两顿打。记住这甜。记住……”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得把脸递上去。递得越好,赏得越多。”
说完转身走了,靛蓝色的袍角消失在门洞那头。
春儿还瘫在墙根下,雪又开始下,一片一片落在她肿起的脸上,凉丝丝的,像一点点微弱的抚慰。她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雪花落在睫毛上,化成了水,混着眼泪流下来。
她想起早上那封信,想起爹说要十两银子。想起自己刚才还哼着小调,以为今天是个好日子。
她慢慢爬起来把糕点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抹了把泪。走过那排黑黢黢的屋子前她顿了顿。窗户里,那个疯癫的老太妃在唱歌,荒腔走板的调子,像鬼一样。
春儿听了会儿,觉得疯了也许有另一种好处——不用知道疼了,也不知道饿了。
她走进睡觉的房里,门在身后关上天光。除夕的鞭炮声隐约传来,噼里啪啦的,热闹极了。
她怀里还揣着那封信。爹要的十两银子,她上哪儿去弄?
红豆糕还温着,像一点虚假的暖意贴在心口。
正月十五,上元节。宫里处处张灯结彩,丝竹管弦声飘出去老远。
进宝立在乾清宫回廊的阴影里,他刚从御前退下,袖口还沾着为太子斟酒时不慎溢出的酒渍,半干后留下深色印子,黏腻地贴着手腕。
“进宝公公,”一个小太监贴着墙根,影子般滑过来,“老祖宗让您……立刻去一趟。”
进宝脸上笑容纹丝未动,步伐平稳的走向偏殿。
刘德海端着一盏茶,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掀,只用杯盖不紧不慢地刮着盏沿。
殿内常年熏着过量的沉水香,然而在这昂贵香云之下,进宝的鼻尖仍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气息。刘德海年纪大了,那处净身的旧伤……
进宝在离书案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腰弯成一个驯服的弧度,目光落在刘德海袍角那片江崖海水纹上。
“今儿御前的差事,”刘德海缓缓开口,“皇上夸你……机灵。”
进宝的脊椎窜过一阵麻。皇上随口一句夸赞,只转瞬间,已一字不落地进了这老狐狸的耳朵。
“皇上谬赞,奴婢惶恐。”进宝的声音里掺入恰到好处的颤抖,头垂得更低,“奴婢蠢笨,不过是仗着眼神好几分,伺候的得宜,全仰仗刘公公**的好。”
“伺候得宜?”刘德海放下茶盏,“嗒”一声轻响。“伺候到太子殿下跟前去了?”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混合着香料与尿骚的味道扑过来,“太子跟前那个叫小德子的……跟你,不只是‘同乡’吧?”
轰的一声,进宝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寒意从心里升起。小德子……他花了多少心血?他从洒扫太监一步步推到太子茶房,用了多少年?那些隐秘的传递,那些心照不宣的暗示,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咀嚼、视为将来倚仗的“线”,就这么轻飘飘地,从这老东西嘴里吐了出来。
“刘公公明鉴!”进宝的腰几乎折成了直角,声音里的惶恐无比真实“奴婢……奴婢早年确与他认得,但入宫后绝无擅交!奴婢对皇上、对公公的忠心,天地可鉴!定是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