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微在一片混沌中猛地惊醒,胸口似乎还残留着那杯鸩酒灼烧五脏六腑的剧痛。
耳边是萧见深,她相伴十五年、尊为天子的夫君,那冰冷彻骨的声音:“顾知微,太子你们都必须死,他挡了大周的太平……”
她的阿湛,她唯一的孩儿。
还有为她奔走呼号、落得满门倾覆下场的父兄侄儿……血肉至亲,皆因她这个皇后、她这个姑母的“贤德”之名所累,被她一心辅佐的夫君亲手送上绝路!
恨意如毒藤,瞬间绞紧了心脏,几乎让她窒息。
“贵人,可是梦魇了?”身旁传来宫女小心翼翼的问询声。
贵人?
顾知微骤然回神,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
入眼是熟悉的百子千孙帐,大红销金撒花帐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她年少时最爱的鹅梨帐中香。
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十指纤纤,莹白如玉,没有常年操持琐事留下的薄茧,更没有饮下毒酒后蜷曲挣扎的狼狈。
她掀开锦被,赤足踏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扑到梳妆台前。
菱花铜镜中映出一张脸,眉眼盈盈,肌肤饱满,带着十七岁少女独有的、未经风雨摧折的娇嫩光泽。
不是那个在凤仪宫中被绝望吞噬,形容枯槁的皇后。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随他出入后宫的这一年,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开始的时候?
“陛下到——”殿外传来内侍清晰的通传声。
顾知微身体猛地一僵,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看向那抹掀帘而入的明黄身影。
年轻的帝王萧见深,眉眼俊朗,身姿挺拔,此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快步走来。
他极其自然地伸手就要握住她的指尖,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微儿,手这样凉,可是昨夜冻着了?底下人是怎么当差的!”
就是这双手,不久前一勺一勺,将掺了剧毒的汤药,亲手喂进她嘴里。
顾知微猛地将手抽回,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拂过萧见深怔住的指尖。
萧见深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温柔凝滞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与不悦。
他的顾知微,从未如此抗拒过他。
顾知微抬起眼,望着眼前这张曾让她倾心爱慕、最终却让她坠入无间地狱的脸,唇边慢慢漾开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那笑意未及眼底,衬得她眸光幽深,令人心悸。
“陛下,”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臣妾方才做了个噩梦,心惊不已。”
萧见深压下心头那点怪异感,重新端起温和的面具,试图再次靠近:“不过是梦罢了,朕在这里,微儿莫怕。梦都是反的……”
“是吗?”顾知微打断他,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可臣妾梦见,陛下将来……会亲手杀了我们的孩子还有臣妾。”
殿内霎时间死寂一片。
落针可闻。
萧见深脸上那精心维持的温柔关切,如同劣质的陶瓷面具,寸寸碎裂,剥落,露出底下瞬间骤变的青白脸色。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顾知微,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
周围的宫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一片,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砖里,浑身抖如筛糠。
顾知微像没有看见他剧变的脸色,也没有感受到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春光正好,明媚耀眼。
她的心底,一片冰封的荒原上,却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
萧见深,我的“好”夫君。
这一世,你的江山,你的美人,你的宏图霸业……
且等着。
看看究竟是谁,毁了谁的路。
萧见深脸上的青白之色缓缓褪去,他死死盯着顾知微,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玩笑、痴傻,或者梦魇未醒的痕迹。
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他此刻孤寂的倒影。
“那只是梦。”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帝王的威压,低沉克制道,“你要因为一个梦和朕疏离吗?”
他上前一步,逼近她,试图用身形和气势将她压垮:“朕看你是魔怔了!”
若是前世那个满心爱慕、一心依附于他的顾知微,此刻早已惶恐跪下,泣涕涟涟地请他恕罪了。
现在的顾知微,只是微微抬着下颌,唇边那抹冷意未减分毫。
她没有后退,就那样迎着他压迫的目光,轻声道:“是臣妾失言了。想來陛下仁德宽厚,待臣妾情深义重,定是做不出那般……禽兽不如之事的。”
“禽兽不如”四个字,她吐得极轻,却像淬了毒的针,准准地扎进萧见深的心头。
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一股无名火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猛地窜起。她今日太反常了!是真的梦魇还是得了失心疯?
萧见深还在恍惚间,却见顾知微抬手,轻轻扶住额角,眉眼间适时地染上一抹虚弱与疲惫,对着跪了一地的宫人道:“都退下吧,本宫……需要静一静。”
宫人们如蒙大赦,悄悄退出。
萧见深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若再纠缠,倒显得他堂堂天子,真与她一个“梦魇糊涂”的贵人计较,失了风度。
他看了眼她隆起的肚子,眼神浮起一抹温柔。
“你好生歇着!”他最终拂袖而去,留下淡淡的一句,“待清醒了,朕再来看你!”
那抹明黄身影带着压抑的怒气消失在殿外,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
顾知微挺直的脊背,在殿门关合的瞬间,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分。
她自己知道,方才那短短的交锋,耗尽了她重生以来积攒的所有力气。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嫩肉,留下几道月牙形的血痕,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她慢慢走回梳妆台前,铜镜中的少女依旧眉眼如画,那双眼睛里,再也找不到十七岁的天真烂漫,只剩下历经生死、看透人心的冰冷与算计。
“春华。”她轻声唤道。
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眉眼伶俐的宫女应声而入。
她是顾知微从府中带来的心腹,是她在这深宫中,永远可以信任的人。
“贵人有何吩咐?”春华敏锐地察觉到殿内气氛的凝滞,小心翼翼地问道。
顾知微看着镜中的自己,也看着镜中映出的、身后忠诚的婢女,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想办法,递消息出宫,告诉我父亲两件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第一,皇后对我怨恨至极,怕是要对大公子不利,让他最近多加小心。”
春华满眼疑惑地看向顾知微,轻声问道:“贵人不是说陛下不希望后宫和前朝有牵连吗?凡事都依靠陛下就好……”
“那是我以前眼瞎。”顾知微冷声打断春华的话。
“第二,”顾知微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春华,“告诉父亲,从今日起,顾家子弟需谨言慎行,收敛锋芒。凡有仗势欺人、贪赃枉法者,不论亲疏,即刻逐出家门,绝不容情!另,暗中清查族中产业,凡与……与未来可能得势的几位王爷、乃至宫中宠妃娘家有牵连者,能断则断,不能断者,及早布局,切莫授人以柄。”
前世,顾家覆灭的罪名,除了功高震主,便是族人仗着外戚身份横行不法,被萧见深和宸妃一党抓住了贪污受贿的实证,撕开了彻查顾家的口子,所有的亲族都被牵扯其中。
这一世,她绝不能让这些隐患再次发生!
春华听得心惊肉跳,只觉得贵人今日所言,句句都透着不寻常的沉重与预见。
她素来忠心,她家贵人说的话都相信,郑重叩首:“奴婢明白,定将话原封不动带到!”
“去吧,务必小心。”顾知微挥挥手。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
顾知微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株沐浴在春光下的白玉兰,花开得那样纯粹,那样无辜。
她深知,这富丽堂皇的宫墙之内,很快就要刮起血雨腥风。
萧见深,你且看着。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你、爱慕你才能存活的顾知微了。
这一世,我顾知微归来,不为情爱,只为守护。
守护我的阿湛,守护我的顾家满门。
所有伸向他们的黑手,我都会……一只一只,亲手斩断!
她的目光越过宫墙,仿佛已看到了那波澜再起的朝堂,看到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复仇之路,而今,始于足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