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角的钝痛像是有人拿着生锈的凿子,在头骨里一下下地敲。尖锐的嗡鸣切割着意识,眼前只有模糊晃动的光影和遥远又贴近的、带着哭腔的呼喊。
“大**!大**您醒醒啊!”
“快,快去回禀老爷夫人!”
“阿弥陀佛,这要是真摔出个好歹,咱们可怎么活……”
苏清月奋力想睁开眼,眼皮却像坠了千斤的铅。这不是卧室天花板,也不是医院灯光。混乱中,一股完全不属于她的记忆蛮横地冲进脑海——
苏府……嫡长女苏清月……庶妹苏婉柔……指婚摄政王萧衍……拒婚……换嫁……
画面支离破碎又触目惊心:锦衣华服的少女摔砸着满屋珍玩哭闹;柔弱的庶妹跪在冰冷地砖上垂泪应允;大红花轿从侧门抬出;后来,换了嫁衣的庶妹回门时脸上掩不住的红润光泽,与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并肩而立时,男人落在她发顶那不经意却足够温柔的一瞥……
而“自己”,那个骄纵愚蠢的苏清月,嫉妒像毒藤疯长。构陷、污蔑、买凶……最后在一个雨夜,被家族匆匆送进荒僻庵堂“静养”,不出三月,“病逝”。草席一卷,乱葬岗一丢。
冰冷的绝望和滔天的恨意,那是属于原主的最后情绪,此刻沉沉压在现代灵魂苏清月的心口,让她几乎窒息。
不是幻觉。她穿进了那本古早虐文,成了同名同姓、死无葬身之地的恶毒女配!
“月儿!我的月儿啊!”
伴着浓郁的脂粉香和急促脚步声,一个穿着富贵锦缎、鬓发微乱的妇人扑到床边,保养得宜的手颤抖着抚上她的脸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你可算醒了!吓死母亲了!不过是去园子里赏花,怎就如此不当心!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叫母亲怎么活!”
记忆翻涌——这是沈氏,她的继母。
原主生母在她三岁时病故,父亲苏承恩不久后续弦了这位出身并不算高的沈氏。沈氏嫁入苏府的头两年,曾怀过一胎,却在孕期不足三月时意外滑倒流产,不仅孩子没保住,更伤了根本,大夫断言再难有孕。
这件事彻底改变了沈氏。
一个无法生育的续弦,在注重子嗣的深宅大院里,地位犹如浮萍。她没有娘家强力倚仗,唯一的指望就是丈夫的怜惜和“苏夫人”这个名分。而原配留下的嫡女苏清月,便成了她必须牢牢抓住的浮木。
于是,沈氏将所有的精力和扭曲的情感,都倾注在了这个并非亲生的女儿身上。
她用了十几年时间,将对孩子的渴望、对自身地位的不安,全部转化为对苏清月毫无底线、近乎摧毁式的溺爱。原主要什么给什么,犯错永远有人兜底,跋扈永远是“真性情”。沈氏用温柔的笑脸和源源不断的纵容,成功让原主对她产生了比亲母更甚的依赖和信任。
在苏清月面前,她是世上最慈爱、最包容、最“为女儿着想”的母亲。
背地里呢?
苏清月融合的记忆里闪过一些片段:沈氏用最轻柔的语气,告诉年幼的她“你是嫡女,天生就该比所有人都高贵,想要什么都可以”;在原主欺负庶妹苏婉柔后,沈氏一边安抚,一边不经意地说“**妹就是太爱装可怜了,心思多”;当原主对某门亲事流露出不满,沈氏会眼圈一红:“母亲只愿你嫁得称心,那些门第规矩,哪有我月儿的欢喜重要?”
——她在用蜜糖,将原主塑造成一个自私、愚蠢、易怒、容易掌控的嫡女。一个离不开她、且在外人眼中“名声不佳”的嫡女,才最符合她这个无子继母的利益。
苏清月只觉得那浓郁的脂粉香气腻得人发闷,心底一片冰凉。好深的心机,好毒的“母爱”。
床边还站着一个身着藏青绸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正是工部侍郎苏承恩。他眉头紧锁,看着醒来的女儿,似是松了口气,但那口气松得并不彻底,眼底深处压着一层沉郁和烦躁。
“醒了就好。”苏承恩声音干涩,挥手屏退了下人,只留两个贴身大丫鬟春桃、夏荷。
屋里安静下来,空气滞重。
沈氏还在抹泪,心疼地念叨:“月儿,头还疼不疼?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想吃什么,母亲立刻让小厨房……”
苏承恩重重咳了一声打断。他踱步到床前,目光复杂地看着脸色苍白、靠在引枕上的女儿,沉吟片刻,才放柔了语调,却难掩紧绷:
“月儿,你醒了,为父也就放心了。只是……有件事,拖了这些日子,宫里……还有摄政王府那边,不能再拖了。”
来了。苏清月心头一跳,垂下眼睫,掩住眸中清醒的冷光。
“摄政王的亲事,是太后娘娘亲口,圣上也点了头。咱们苏家,蒙此殊荣。”苏承恩顿了顿,观察女儿神色,“只是为父也知道,外头关于摄政王的传言……不甚好听。你自小娇养,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话锋微妙一转,带上了诱哄与无奈:“**妹婉柔……虽是庶出,平日里看着怯弱,却识大体、懂规矩。前几日,她主动来寻我和你母亲,说是愿意……愿意替你分忧,嫁入王府,以全苏家体面,也免你受苦。”
主动?
记忆里可没有“主动”。只有跪在祠堂冰冷地砖上,被父亲以家族利益、被继母以眼泪“劝说”,瑟瑟发抖应下替嫁的可怜庶女。
苏婉柔的生母柳姨娘,在苏婉柔五岁那年就病故了。一个失恃的庶女,在府中活得小心翼翼,看人脸色。她的“怯弱”和“懂事”,不过是无依无靠下的生存之道。沈氏平日对她表面客气,实则冷淡,父亲苏承恩对这个早逝妾室留下的女儿,也只有几分微薄的怜悯。
用这样一个牺牲代价最小、且看似“自愿”的庶女,去填他们眼中的“火坑”,保全他们娇养了十几年、未来还有“大用”的嫡女——真是再“完美”不过的算计。
沈氏连忙帮腔,声音又软又急,充满了“母亲”的担忧:“是啊月儿,你爹也是为了你好。那摄政王府……到底是龙潭虎穴般的地方。婉柔她性子柔顺,兴许更能适应。爹娘就你这么一个嫡出的宝贝疙瘩,怎么舍得你往那火坑里跳?你放心,即便婉柔嫁过去了,爹娘也定会为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断不会委屈了你。”
苏清月心里冷笑。更好的亲事?怕是更“利于掌控”、更“稳妥”的亲事吧?把她这个被养废了的嫡女,嫁到一个沈氏能施加影响的、或许门第稍低的人家,让她继续活在沈氏的“关爱”与掌控之下,成为沈氏养老和维持地位最稳固的筹码。
只可惜,他们不知道,他们眼中的“火坑”,恰恰是书中最大的金龟婿。而他们拼命想掌控的嫡女,按原情节,正是一步步把自己作进了真正的死局。
她面上却仍是初醒的茫然与虚弱,微微偏头,望向窗外。春意正浓,一树桃花开得嚣张。
她记得书里细节。就是这几天,宫里会正式来人敲定换嫁,将苏婉柔名字记入礼部婚册。一旦礼成,再无转圜。
“老爷,夫人,”管家苏福在门外压低声音,“宫里来人了,太后娘娘身边的崔公公,来传口谕。”
屋内空气骤然凝滞。苏承恩和沈氏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紧张,忐忑,还有一丝“终于来了”的决断。
“快请到前厅奉茶,我立刻更衣过去。”苏承恩沉声吩咐,又看向苏清月,语气带着最后安抚与告诫,“月儿,你好生休息。一切有为父在。”
两人就要离去。
“父亲,母亲。”
一个轻轻的,带着气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