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正紧。
菜市口刑台被染成灰白。三根木桩立着,绑着人。
围观百姓缩着脖子。呵气成雾。没人说话。只有雪落簌簌声。
陈暮坐在监斩棚里。
黑貂大氅,面容隐在阴影中。只右手搭在案上。指节分明。像玉雕的。
棚角炭盆噼啪响。火星溅起。又灭在雪里。
“什么时辰了?”他开口。
声音不高。像磨过的刀。凉。
顺子躬身:“回督主,午时三刻。”
陈暮抬眼。
目光扫过刑台。扫过台下乌压压的人头。最后停在中间那个犯人身上。
户部郎中周正。五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有血痂。眼睛却亮得吓人。
另外两个犯人抖得像筛子。周正不抖。他挺直背。看着漫天飞雪。
“倒是个硬骨头。”陈暮说。
顺子赔笑:“再硬的头,督主的刀也砍得。”
陈暮没接话。
他右手食指轻叩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他的习惯。杀人前数三下。
数到第三下,刽子手会举刀。
“时辰到——”
监斩官拉长声音。
刽子手上前。喝一口酒。喷在鬼头刀上。酒气混着血腥气。
刀举起。
雪光映在刀锋上。刺眼。
突然。
周正抬头。脖颈青筋暴起。嘶声喊:
“河堤案账册在——”
声音像破锣。撕裂雪幕。
陈暮抬手。
一道乌光从他袖中掠出。
快。准。狠。
铁蒺藜钉入周正咽喉。噗嗤一声闷响。像扎破皮囊。
喊声戛然而止。
血喷出来。溅在雪上。红得刺眼。红得灼目。
台下骚动。有人惊叫。有人后退。
陈暮收手。仿佛只是拂了拂衣袖。
“斩。”
一个字。轻飘飘的。
三颗头颅落地。
滚在雪里。眼睛还睁着。周正的眼睛死死盯着监斩棚方向。
血汩汩流。融化一片雪。
人群中,沈知琪死死咬住嘴唇。
血腥气钻进鼻腔。胃里翻腾。她强忍着。
左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才能保持清醒。
她盯着监斩台上那个人。
东厂提督。陈暮。
传说中喝人血吃人心的阎罗。皇帝最锋利的爪牙。朝臣闻之色变的活阎王。
他坐在那儿。像尊黑玉雕的像。
冷。硬。没有温度。
沈知琪的目光移向刑台。周正的头颅歪在一边。眼睛还睁着。
那是周先生。
教她读过《诗经》的周先生。父亲生前最敬重的同僚。三个月前还悄悄给她送过银子的周先生。
现在成了一具无头尸。
因为“通敌”。
荒唐。
她知道为什么。周先生上个月托人递话,说找到了河堤案的新线索。
然后就被抓了。七天内定罪。今日问斩。
快得蹊跷。
沈知琪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得肺疼。
她得记住这张脸。陈暮的脸。
还有他杀人的样子。抬手。取命。轻描淡写。
就在这时,陈暮忽然转头。
目光穿越纷扬雪花。直直撞上她的眼睛。
沈知琪没躲。
恨意。**裸的恨意。她让他看清。
陈暮眉毛微动。
右眉骨那道浅疤,抽了一下。像蚯蚓蠕动。
然后他转回头。对顺子说了句什么。
顺子朝她这边瞥了一眼。
沈知琪心中一凛。
被注意到了。
她压低斗篷帽檐。转身。挤进人群。
雪地上留下深深脚印。一个接一个。凌乱。
她没有回头。
所以没看见,陈暮又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
目光在她刚才站的位置停留片刻。
然后垂眸。
看向自己掌心。
那里空无一物。但他总觉得烫。
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顺子凑近:“督主,那女子要跟吗?”
陈暮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雪地上那串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但痕迹还在。
“什么时候出现的?”他问。
“周正喊话前就在。一直盯着刑台。眼神不对。”顺子低声道,“要不要抓回来审审?”
陈暮起身。
黑氅在雪中划过一道弧。像乌鸦的翅膀。
“跟。别惊动。”
“是。”
“查清底细。”
“明白。”
陈暮走下监斩台。靴子踩在血雪混合的泥泞里。吱嘎作响。
侍卫牵来马。黑马。油光水滑。马鞍镶银。
他上马。勒缰。
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刑场。
尸体正在被拖走。血痕拖得老长。像红色的尾巴。
周正的头颅被装入木匣。准备悬挂城门三日。
以儆效尤。
陈暮扯动嘴角。
笑得很淡。很冷。
他调转马头。马蹄踏雪。嘚嘚远去。
怀里,半枚玉珏贴着心口。
微微发烫。
从今早开始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烫。
像感应到什么。
沈知琪穿过三条街。
拐进西市。人多了起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烟火气冲淡了血腥味。
她在巷口停下。
回头。
没人跟。至少明面上没有。
但她不敢大意。东厂番子擅长暗桩。扮成贩夫走卒。乞丐挑夫。
她绕了两圈。确定安全。才推开一扇旧木门。
“忘言斋”。
牌匾旧了。漆皮剥落。字却遒劲。
这是她的铺子。表面代写书信。抄书誊文。维持生计。
里屋很简朴。一桌一椅一床。书架上堆满纸卷。
炉火将熄。她添了炭。
手还在抖。
不是怕。是恨。
她摘下斗篷。走到桌前。桌上摊着一幅未写完的字。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父亲的字。她临摹了千百遍。
左手腕隐隐作痛。那里的烫伤疤又痒了。
七年前的疤。沈家被抄那晚留下的。官兵推倒烛台。火舌舔上来。
她下意识抬手挡。
皮肉烧焦的味道。一辈子忘不掉。
沈知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静。
她不能乱。父亲的血仇未报。沈家七十三条人命在天上看着。
周先生死了。线索断了。
但未必是死局。
周先生临死前喊的那句话——“河堤案账册在——”
在哪儿?
他肯定想传递消息。给谁?给她吗?
还是给其他也在查案的人?
沈知琪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木匣。
打开。红绸衬底。上面躺着半枚玉珏。
羊脂白玉。雕着云纹。边缘有缺损。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
父亲临刑前塞给她的。死死攥着她的手:“另一半……在可信任之人手中……找到他……”
话没说完就被拖走了。
这七年,她一直在找。另一半玉珏。那个“可信任之人”。
毫无头绪。
玉珏贴在心口。冰凉。
忽然。
窗外有响动。
沈知琪警觉。吹灭灯。躲到帘后。
一块石头破窗而入。裹着纸。落在桌上。
她等了半晌。没动静。
上前拾起。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周先生死前欲言之事,三日后酉时,城南土地庙。”
字迹潦草。墨色新鲜。
沈知琪的心跳快起来。
是陷阱?还是转机?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雪还在下。巷子空无一人。只有一串新鲜的脚印通向远处。
很快被雪覆盖。
像从来没存在过。
她攥紧纸条。
又看向桌上的半枚玉珏。
月光照进来。玉泛着温润的光。
三日后。
土地庙。
她去。
东厂衙门深处。
陈暮褪下大氅。交给顺子。
“查到了吗?”
“正在查。那女子进了西市忘言斋。铺主姓沈。外地来的。在京三年。以代写为生。深居简出。”
“沈?”陈暮手指一顿。
“是。名册上登记叫沈七娘。但邻里说,都叫她沈先生。”
陈暮走到案前。
摊开卷宗。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
河堤案牵连名单。七年前的旧账。纸页泛黄。
沈恪。前户部侍郎。贪污河工款。畏罪自尽。家产充公。女眷没入教坊司。
下面有小字注:其女沈氏,年十五,入教坊司三月后失踪。下落不明。
沈氏。
沈七娘。
陈暮眼神沉了沉。
“教坊司的记录调来。”
“已经去取了。督主,您怀疑她是……”
“怀疑无用。”陈暮合上卷宗,“证据。”
“是。”
顺子退下。
陈暮独坐案前。
烛火摇曳。墙上他的影子晃动。像蛰伏的兽。
他从怀里取出半枚玉珏。
对着烛光看。
玉质温润。云纹细腻。断口处有细微磨损。这些年他摩挲过太多次。
另一半在哪里?
父亲说,拿着这玉的人,会助他洗冤。
十二年过去了。
仇人还在高位。陆家一百二十口仍是叛贼。
而他成了阉人。成了皇帝的狗。
讽刺。
窗外雪声簌簌。
陈暮忽然想起刑场上那双眼睛。
恨意淬火般的眼睛。
姓沈的女子。
他摩挲着玉珏。
断口硌手。
三日后土地庙。他安排的人会去。
看她会不会上钩。
看她到底是谁。
烛火爆了个灯花。
陈暮吹灭灯。
黑暗笼罩。
只有怀里玉珏,还隐隐发烫。
像在呼唤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