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河,我恨我自己喜欢上你,又不能陪你走到白头。”我们从故事的开头,
看着书中的人物一步步走向必死的结局。雪下得很大,我站在研究所楼下,
手里抱着一沓资料。这年的北京特别冷,雪花像鹅毛一样飘落,落在我深红色的羊绒围巾上。
我抬头看向三楼那扇窗,里面亮着灯——那是哥哥李哲的实验室。“李茹?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身,雪花沾湿了我的睫毛,视线有些模糊。
他站在那里,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棉服,手里拿着几本书。雪花落在他黑色的短发上,
像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凌晨的寒星,
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陈山河。”我轻声说,心跳漏了一拍。这是我第二次见到他。
第一次是在哥哥的生日聚会上,他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哥哥说他是系里最聪明的学生,也是活得最辛苦的一个。“给你哥送资料?”他问,
声音平静无波。我点点头,把手里的资料递过去:“你能帮我带上去吗?我约了朋友看电影,
快迟到了。”他接过资料,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我的。他的手很凉,像他的人一样。“谢谢。
”我笑着说,转身要离开。“雪很大,路上小心。”我回头,他已经转身进了楼。
门关上的瞬间,我透过玻璃门看到他的背影,孤独得像旷野里唯一的一棵树。
那是我20岁那年冬天,第一次与陈山河有了短暂的交流。而此刻,
我的心脏正在胸腔里不安分地跳动着。我知道,里面正生长着一颗查不出来的肿瘤,
它会在13年后夺走我的生命。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是在33岁那年死去的,
在我和陈山河的那个家里,阳光透过窗帘洒在地板上,我蜷缩在沙发上,
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那时的我已经失去了所有亲人——父亲贪污受贿被判死刑,
母亲在家族丑闻曝光后自缢身亡,哥哥被父亲的仇家捅死在家门口。一家四口,只剩下我。
而陈山河,那个从寒门一路挣扎出来的孤儿,在研究所的地位越来越高,却始终留在我身边,
照顾着精神日渐崩溃的我。我死后,灵魂飘在空中,看见他抱着我的尸体坐了整整一夜,
一言不发,眼泪却不停地流。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然后我看见他爬上了西山,三千台阶,
他三阶一跪,额头磕在冰冷的石阶上,鲜血顺着脸颊流下。他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只为求一个奇迹。那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因为我,信了神。神明给了他机会,
让我重活一次,回到20岁那年冬天。但剧本已定,我不能改变任何结局。
我的家人依然会相继死去,而我依然会在33岁那年因心脏病猝死。
这只是一次好好告别的机会。“茹茹,发什么呆呢?”室友林小雨拍了拍我的肩膀,
把我从回忆中拉回现实。我们坐在学校的咖啡厅里,窗外是难得的晴天。“没什么。
”我笑了笑,搅拌着杯中的咖啡。“听说你要提前回国了?”小雨问。
我点点头:“家里有点事。”其实是我主动申请的。上一世,我在国外待到23岁才回国,
那时家里已经天翻地覆。这一世,我想早点回去,至少能多陪陪母亲。
我知道父亲受贿的证据会在明年春天被纪检部门发现,
母亲会在家族丑闻曝光后选择结束生命。我无法改变这些,但至少,我能在最后的时间里,
让母亲感受到更多的爱。“真舍不得你。”小雨眼睛红了,“说好了一起毕业旅行的。
”我握住她的手:“我会回来看你的。”这话我说得心虚。我知道自己会在33岁死去,
而这一世的轨迹,我无法偏离太多。回国那天,北京正在下雨。哥哥李哲来机场接我,
旁边站着陈山河。两年不见,陈山河看起来更沉稳了,眉眼间的孤寂却更深了。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山河刚好来所里交材料,
我就拉他一起来了。”哥哥笑着接过我的行李箱。陈山河朝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车开在回家的路上,雨点敲打着车窗。我坐在后排,偷偷从后视镜里看陈山河。
他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研究所的工作还顺利吗?”我问。“还好。
”他简短地回答,眼睛依然看着前方。哥哥插话道:“山河现在是所里最年轻的副研究员了,
张教授特别看重他。”我知道。上一世,陈山河会成为国内最年轻的材料学专家,
在国际上也享有盛誉。但他一生孤独,直到我闯入他的生活,然后又突然离开。“恭喜。
”我轻声说。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但什么也没说。
家里的气氛已经有些微妙的变化。父亲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电话越来越多,眉头越皱越紧。
母亲依旧优雅得体,但眼底的忧虑藏不住。“妈,我帮你。”我走进厨房,
接过母亲手里的菜刀。这么多年,母亲依旧过得很拮据,她没有请保姆,
家里什么事都亲力亲为。母亲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显得格外明显:“在国外都瘦了,
回来妈给你好好补补。”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想起她吊死在卧室的那天。法医说,
她已经死了至少八个小时,身体已经完全僵硬。“妈,”我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
我都会在你身边。”母亲切菜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动作:“傻孩子,能有什么事。
”她知道。她早就知道父亲在外面有私生子,知道父亲收受贿赂,知道这个家正在摇摇欲坠。
但她选择沉默,维持着表面的体面,直到再也维持不下去。那一晚,我陪母亲聊到很晚,
聊我在国外的见闻,聊我对未来的规划。我告诉她,无论她做什么决定,我都理解。
“你长大了。”母亲摸着我的头发,眼眶微红。“妈,我爱你。”我说,紧紧抱住她。
这是我上一世没来得及说的话。再次见到陈山河,是在哥哥的生日聚会上。
这次他依然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水,看着喧闹的人群,像在看另一个世界。我走过去,
在他旁边坐下。“不习惯这种场合?”我问。他看了我一眼:“嗯。”“我也不太习惯。
”我说,“太吵了。”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哥哥和他的朋友们笑闹。
“听说你提前毕业了。”陈山河突然说。我点点头:“想早点回来。”“为什么?”他问,
眼睛看着我,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因为我知道自己只有13年的生命。因为我想在死前,
好好爱一个人。因为那个人是你。但这些话我不能说。“想家了。”我简单回答。他点点头,
没有再问。聚会进行到一半,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瓶子转了几轮,指向了陈山河。
“陈大才子,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有人起哄。“真心话。”他平静地说。
提问的是哥哥的一个女同学,她笑着问:“陈山河,你有喜欢的人吗?
”包厢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陈山河,包括我。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大家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有。”他终于说,声音很低。“是谁?”有人追问。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他说,然后站起身,“抱歉,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他离开后,
包厢里炸开了锅,大家都在猜测陈山河喜欢的人是谁。只有我知道,他上一世直到我死后,
才在我的日记本里发现了我对他的感情。而他的感情,他从未说出口。我跟了出去,
在楼梯口追上了他。“陈山河。”他转过身,楼道里的灯光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送你吧,下雨了。”我说。“不用。”他拒绝得很干脆。“那我陪你走一段。
”他没再拒绝。我们并肩走在雨中的街道上,伞很小,我们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
“你喜欢的人,她知道吗?”我忍不住问。他停下脚步,看着我。雨水顺着伞沿滴落,
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不知道。”他说,“也不应该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但我能看到水面下的暗流汹涌。那个从出生就被贴上“克母”标签的孤儿,
那个靠奖学金和打工读完大学的寒门学子,
那个在研究所里被排挤却依然挺直脊背的天才——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任何美好的东西,
包括爱情。“你配得上世界上最好的。”我轻声说。他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谢谢。”他说,“但你不了解我。
”我了解。我了解你的过去,了解你的孤独,了解你会在未来取得怎样的成就,
也了解你会在失去我后怎样痛苦地活着。但我不能说。我们走到公交站,雨渐渐小了。
“车来了。”他说。“陈山河,”我叫住他,“如果有人喜欢你,你不要推开她。
每个人都有爱与被爱的权利,你也一样。”他看着我,眼神深邃。公交车进站,车门打开。
“路上小心。”他说,然后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公交车缓缓驶离。我站在站台上,
看着他坐在窗边的侧影,直到车子消失在街角。接下来的几个月,家里的情况急转直下。
父亲被纪检部门带走调查的那天,母亲表现得异常平静。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工作人员贴封条。“妈。”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没事的。”她拍拍我的手背,“你爸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但我知道,
她内心的世界已经崩塌。那个她爱了三十年的男人,不仅背叛了国家,也背叛了他们的婚姻。
父亲的情妇和私生子被曝光,媒体大肆报道。母亲成了全城的笑柄,但她依然保持着体面,
每天按时吃饭、散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只有我知道,她正在策划着自己的死亡。
我搬回家住,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哥哥放下手中的研究,四处奔波为父亲找律师,
试图减轻刑罚。陈山河偶尔会来,带些吃的,或者只是坐一会儿,什么也不说。
“山河是个好孩子。”有一次母亲对我说,“你哥有他这个朋友,是福气。”“嗯。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如果母亲知道陈山河未来会成为我的爱人,会怎么想。
但不会有那一天了。母亲不会看到我恋爱、结婚、生子,就像我不会活到白发苍苍。
父亲开庭的前一天晚上,母亲来到我的房间。她穿着睡衣,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这个给你。”她把盒子递给我,“是你外婆留给我的,现在传给你。”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只翡翠手镯,水头很好,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妈,
这太贵重了......”“收着。”她打断我,“茹茹,妈妈对不起你。
”我的心一紧:“妈,你说什么呢?”她摸着我的头发,眼神温柔而悲伤:“妈妈太懦弱了,
没有勇气面对这一切。但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妈,你别做傻事。
”我抓住她的手,声音颤抖。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傻孩子,妈妈能做什么傻事?
快去睡吧,明天还要去法院。”那一晚,我彻夜未眠,守在母亲房门外。凌晨四点,
我实在撑不住,打了个盹。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母亲的房门虚掩着。我推开门,
看见她吊在卧室的横梁上,身体已经僵硬。和上一世一模一样。我跪在地上,想哭,
却发不出声音。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我知道,那颗肿瘤正在生长,
像一颗定时炸弹,在我的身体里倒计时。哥哥冲进来,抱着母亲的尸体痛哭。
陈山河随后赶到,他看着屋内的场景,然后走到我身边,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我带你出去。
”他说。我摇摇头,挣脱他的手,走到母亲身边,把她脖子上绳子解开。她的身体很轻,
像一片羽毛。“妈,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下去。”我轻声说,“直到我生命最后一刻。
”母亲的葬礼很简单,只有几个亲戚和朋友参加。父亲在狱中得知消息,试图自杀未遂。
哥哥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把研究所的工作辞了,专心为父亲的案子奔走。但证据确凿,
父亲最终还是被判了死刑。行刑前一天,我和哥哥去探监。父亲穿着囚服,剃了光头,
看起来像完全变了一个人。“我对不起你们。”他低着头,不敢看我们的眼睛。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哥哥的声音冰冷。“茹茹,”父亲突然看向我,
“爸爸最后求你一件事,帮我照顾你弟弟。”我愣住:“什么弟弟?
”“就是......就是那个孩子。”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妈妈跑了,
他一个人......”“你还有脸提这个?”哥哥猛地站起来,“要不是你和那个**,
妈会死吗?”狱警过来制止了争吵。探视时间到了,父亲被带回去前,最后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哀求,也有绝望。走出监狱,阳光刺眼。哥哥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别理他,
那孩子跟我们没关系。”但我知道,那个孩子——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会在两年后找上门,
成为压垮哥哥的最后一根稻草。“哥,”我说,“你搬来和我一起住吧。
”哥哥摇摇头:“我还有事要处理。”我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他要去找父亲的仇家谈判,
试图化解恩怨。但仇恨已经种下,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消失。
哥哥李哲是在一个沉闷得令人窒息的黄昏后失去联系的。父亲判决书下来的第七天,
他最后一次打电话给我,声音疲惫但努力维持着平静:“茹茹,哥今晚要去见个人,谈点事。
你别等门,早点睡。”“哥……”我握着话筒,心脏莫名地一阵狂跳,
前世那个染血的清晨画面猝不及防地刺入脑海,“别去!求你了,在家好不好?
”他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叹息,带着无尽的倦意:“傻丫头,有些事,
总得有人去了结。放心,哥很快就回来。”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
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那一整夜,我坐在客厅黑暗里,眼睛瞪着紧闭的大门,
竖起耳朵捕捉楼道里任何一点脚步声。时间一分一秒爬过去,窗外从漆黑到泛起鱼肚白,
门始终没有响动。清晨六点,第一缕惨白的光线挤进窗帘缝隙时,我再也坐不住,
猛地拉开门——浓烈的、甜腥的铁锈味扑面而来。时间仿佛瞬间凝固、倒退,
又狠狠与前一世的记忆重叠、碾压。他侧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就在离门槛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深蓝色的衬衫浸透了暗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