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亲?
姜穗宁垂下眼,捏着手里泛黄的信封,封口用浆糊粘过,年代久远,边缘起了毛边。
抽出信纸,字迹娟秀端正,交代了一桩陈年娃娃亲。
陈洛。
原主的记忆中也有这么一个人,当时他俩在一块,那些长辈都笑着调侃,说他们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可十年前陈家就搬去了隔壁城市,这男人的长相在原主记忆里早成了一团模糊的马赛克。
就凭一张破纸,去投奔一个十年没见面的男人?
刘婶隔着玻璃柜台递过来一杯温开水。
“这事我托人打听得清清楚楚,陈家那小子现在出息了,在北方军区当营长。”
“营长?”姜穗宁捧着水杯,指腹摩挲着搪瓷缸子的边缘。
她想到了梦里的那个男人,似乎就像一个军人啊。
难道他们真是天作之合?
“对,按规定,营长家属能随军。你带着信去投奔他,哪怕最后亲事成不了,凭着两家过去的情分,让他在军区给你安排个后勤或者供销社的活计,也比你去乡下插队强百倍。”
刘婶压低嗓门,字字句句都在为她筹谋。
“何翠娥那一家子是什么货色,大院里谁不清楚?她把你弄去乡下,那是把你往火坑里推,能让你全须全尾地活下来?”
“你妈临走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这封信,是她留给你保命的底牌。”
姜穗宁喝了一口温水,干哑的嗓子得到滋润。
刘婶的话在理,去北方军区,天高皇帝远,何翠娥手再长也够不着。
至于那个陈洛,到了地界再说。
真要是个不靠谱的,她手里攥着这么多钱,还怕在七零年代饿死?
正盘算着,修表铺的玻璃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年轻姑娘走进来,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
这是刘婶的独生女,江燕。
江燕目光扫过姜穗宁,眉头皱起,把饭盒重重搁在柜台上。
“妈,吃饭了。有些人自己家里乌烟瘴气,还天天往外跑,也不嫌丢人。”
原主以前是个受气包,何翠娥在外头到处败坏原主名声,说她好吃懒做。
江燕是个直肠子,最看不惯软弱无能的人,平时没少给原主甩脸子。
姜穗宁没生气,反而乐了。
这暴脾气,对胃口。
比起姜雪儿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白莲花,江燕这种把情绪写在脸上的姑娘可爱多了。
“燕子姐。”姜穗宁把信封揣进兜里,双手撑在柜台上,直视刘燕,“纺织厂那个女工的名额,你要不要?”
空气安静了三秒。
江燕刚打开饭盒的手停在半空,抬头看着姜穗宁,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你说什么胡话?”
“何翠娥逼我把纺织厂的工作让给姜雪儿。”姜穗宁敲了敲玻璃台面,语气干脆,“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工作,我送给你,要不要给句痛快话。”
江燕瞪圆了眼睛,上下打量姜穗宁。
这还是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姜家受气包?
今天吃错药了?以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现在敢送工作?
刘婶一巴掌拍在刘燕后脑勺上。
“傻愣着干什么?宁宁把工作转给你,那是念着咱们两家的情分!”
纺织厂的正式工名额,那是打破头都抢不到的铁饭碗。
江燕高中毕业在家待业大半年了,正愁没出路。
刘婶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转身又进了里屋。
没多大会儿,拿出一个灰布包,直接塞进姜穗宁手里。
“宁宁,这工作不能白要你的。这里是三百块钱,外加一些肉票和工业票,你拿着防身。”
姜穗宁打开布包,粗略点了一遍。
加上刚才的七百六十块,现在她的总资产突破了一千大关。
在这个一斤猪肉只要七毛钱的年代,她姜穗宁,妥妥的富婆开局。
“谢谢刘婶,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办事处把手续办了。”
三人锁了修表店的门,直奔街道办事处。
墙上刷着“抓革命,促生产”的红字标语,极具年代感。
负责盖章的王干事也是大院附近的熟人,看到姜穗宁要把工作转给江燕,多问了一句。
“宁丫头,这个工作你确定要转给燕子?”
姜穗宁眼眶泛红,低下头,声音带上几分委屈。
“王干事,我后妈说雪儿身体弱,下乡受不住,让我替她去。这工作我带不走,刘婶平时对我好,我只能转给燕子姐了,总不能白白浪费了厂里的名额。”
王干事一听,笔尖停顿,长长叹了口气。
何翠娥这不仅要宁丫头的工作,还让宁丫头代替她的亲女儿下乡,真不是东西。
“行,我给你盖章。你这孩子,也是个命苦的。”王干事利索地盖了公章。
工作交接顺利完成。
江燕拿着那张盖了红戳的证明,手都在抖。
从今天起,她也是有铁饭碗的工人了。
姜穗宁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继续飙演技。
“王干事,我妈走得早,留下个娃娃亲。我这趟下乡前,想先去北方军区探望一下我未婚夫。您看,能不能给我开张去北方军区的介绍信?”
王干事有些迟疑。
“探亲?这路费可不便宜。”
刘婶在一旁帮腔。
“老王,宁宁这孩子去插队,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城。去见见未婚夫,把终身大事定下来,也是她亲妈生前的遗愿。你就行个方便吧,这孩子太可怜了。”
王干事也是个心软的,抽出一张空白介绍信,填上姜穗宁的名字和目的地。
“北方军区,拿好,路上注意安全。”
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姜穗宁长舒一口气。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破地方,她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待了。
跟刘婶母女告别后,姜穗宁没回那个所谓的家,而是直奔火车站。
原主的衣服破破烂烂,她连收拾行李的步骤都省了,直接去供销社买了两身成衣,一个军绿色帆布包,装好票证和钱,买了一张最近一班去北方的硬座车票。
中午时分,日头毒辣,烤得地面发烫。
何翠娥一手拎着一块两斤重的五花肉,一手牵着姜耀祖。
姜雪儿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妈,这肉真肥,中午做红烧肉吧!”姜耀祖咽着口水,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块肉。
“行行行,都依你。雪儿马上就要进纺织厂当工人了,咱们家得好好庆祝庆祝!”
何翠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大女儿拿工资孝敬她的好日子就在眼前。
走到院门口,何翠娥从裤腰带上解下钥匙,打开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这死丫头,不会死在屋里了吧?”何翠娥嘀咕着,走到姜穗宁那间破屋前,推门进去。
床铺空空荡荡,被子掀在一边,人没影了。
“跑了?”何翠娥头皮发麻。
这丫头要是跑了,街道办那边交不了差,雪儿的工作怎么办?
她转身往正房走,刚进堂屋,就看到里屋的门虚掩着。
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直冲脑门。
何翠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里屋,拉开大衣柜的门。
底下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
那个红木嫁妆盒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黄铜锁头被撬坏,孤零零地掉在鞋边。
何翠娥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捧起那个盒子。
空了。
金镯子,金项链,全没了。
最要命的是,她攒了半辈子的三百六十块私房钱,连个钢镚都没剩下!
“天杀的啊!”何翠娥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声音穿透了屋顶,“姜穗宁!你个小贱蹄子!你偷老娘的钱!”
姜雪儿和姜耀祖听到动静跑进来。
“妈!怎么了?”姜雪儿看到地上的空盒子,脸色煞白。
她清楚那里面装的是什么,那可是她妈准备给她以后当嫁妆的钱。
“钱没了!首饰也没了!那个遭瘟的死丫头把家里偷空了!”何翠娥捶胸顿足,两眼翻白。
三百六十块啊!
那可是她从姜旭东的工资里一分一毛抠出来的血汗钱!
“找!赶紧去给我找!她跑不远!”何翠娥挣扎着爬起来,披头散发地往外冲。
刚跑到院子里,气血上涌,眼前发黑。
“妈!”姜雪儿尖叫。
何翠娥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当场晕死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