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元年,暮春。
花轿晃了一下,停了。
韩淑宁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那嫁衣是母亲亲手盯着绣娘赶了三个月才做好的,大红的缎面上绣着百子图,每一针都压得密密实实。可此刻她的手心全是汗,那汗透过层层叠叠的布料,几乎要把那些石榴、莲子、胖娃娃全都洇湿。
她深吸一口气。盖头是两层红绸缝的,厚得透不进光,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一股新布的浆水味,涩涩的,卡在喉咙里。
外头热闹得很。鞭炮炸得噼里啪啦,震得耳膜发疼。有人在喊“落轿”,声音又尖又长,像戏台上老旦的拖腔。孩子们跑来跑去,脚步声踩在地上,噗噗的,混着大人笑骂的声音。
她听见了风。
那风吹过什么,沙沙的响。不是韩府后园那棵老槐树——那棵树被风吹动的声音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粗粝,低沉,带着老树皮特有的闷响。这是另一种,细细的,脆脆的,像是什么刚长出来的嫩叶子。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树。
后来才知道,是海棠。
喜娘的手伸进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那只手热得发烫,手心有厚厚的茧子,硌得她小臂发麻。她想抽一下,没抽动。
“新娘子下轿喽——”
那声喊刺进耳朵里,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她被那只手拽着站起来,膝盖软了半截,整个人往前栽。喜娘的手立刻收紧,铁钳子一样把她固定住。
“夫人慢着,不着急。”那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笑,是那种见惯了场面的从容。淑宁想,这人大概扶过几十个新娘子了,知道每一个新娘子都会在站起来的那一刻腿软。
她跟着那只手往前走。脚下踩到什么,软软的,是撒的花瓣。花瓣底下是青砖,她能感觉到那砖缝硌着鞋底。一步,两步,三步。她数着步子,因为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盖头遮着,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自己脚上那双绣着鸳鸯的鞋——鞋尖露在裙摆外,一前一后,一前一后。
跨过一道门槛。那门槛很高,她差点绊倒。又跨过一道。这道矮些,但裙摆太长,踩了一下。
有人在唱什么,调子拖得很长,“一拜——天——地——”那声音在空旷的地方回荡,嗡嗡的,听不清字,只觉得那“地”字拖了有一炷香的功夫,拖得她快喘不过气来。
膝盖碰在地上。隔着嫁衣,那地砖的凉意直往上钻,从膝盖钻到大腿,钻到腰,钻到心口。她打了个哆嗦。
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地砖。那砖真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她闻见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香烛的烟,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海棠花香——原来这院子里真有海棠,就是刚才风吹响的那种。
二拜高堂。又弯下去。这次她听见有人在笑,是那种压低了的笑声,从左边传来的。还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嗡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有人咳嗽了一声。那咳嗽声很轻,但她听得真切——是父亲。父亲在。母亲也在。他们就在某个地方,隔着盖头看着她。
她忽然想哭。
眼眶热了一下,她拼命眨眼,把那点热意逼回去。
夫妻对拜。
她感觉到那个人站在对面。很近,近到能听见他的呼吸。那呼吸很平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不像她,气都喘不匀。她忽然想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想知道他会用什么眼神看自己。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凶的还是善的?
她没敢抬头。
送入洞房——
那声喊把她从恍惚里拽出来。有人扶她起身,那只手换了,换了一只更小的,凉凉的,但握得很紧。
“夫人,奴婢扶您。”那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怯,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怯,不是装的。
她点点头,也不管那人看不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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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里的红烛烧得噼啪响。
淑宁坐在床边,盖头还没揭。她盯着眼前那片红,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重得她胸口发闷,闷得喘不上气。
她数那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三百多下的时候,窗外天应该黑透了。
那个细细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夫人,您要喝水吗?”
淑宁想了想。
“不用。”
角落里安静了。
又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传来:“夫人,您饿吗?厨房有点心,奴婢去给您拿?”
淑宁嘴角弯了一下。
“你叫什么?”
角落里的声音顿了顿。
“奴婢春怡。”
“几岁了?”
“……九岁。”
淑宁沉默了一会儿。
九岁。她九岁的时候,还在母亲怀里撒娇,还在为了多吃一块点心跟姐姐闹脾气。面前这个小丫头,已经端着铜盆在床边候着了。
“春怡,你过来。”
脚步声传来,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然后淑宁感觉到有人在自己面前站住。
“你怕我?”
春怡的声音细细的:“奴婢……奴婢不怕。”
淑宁笑了。
“不怕?那你抖什么?”
春怡没说话。
淑宁伸出手,从盖头底下伸出去,往前摸了摸。她摸到一只手,很小,很凉,骨节分明。那手心里有薄薄的茧子,大概是干活磨出来的。
那只手被她碰到的一瞬间,缩了一下。
然后又伸回来。
“夫人……”
淑宁说:“站着累,坐下吧。”
春怡愣住了。
“坐……坐下?”
淑宁点点头。
春怡站在那里,半天没动。淑宁也不说话,就那么等着。红烛烧得噼啪响,烛泪流下来,在烛台上积成一摊。
过了很久,淑宁感觉到身边的位置轻轻陷下去一点——春怡挨着床沿坐下了,坐得很僵,只占了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脊背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跑掉。
淑宁又笑了。
“怕什么?我又不吃人。”
春怡小声说:“奴婢……奴婢没怕。”
“那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春怡没说话。
淑宁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春怡被她拉得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差点摔了。稳住之后,发现自己已经挨着淑宁坐着了,近得能闻见她身上的熏香味——那是韩府惯用的香,出门前母亲亲自给她熏的。
她不敢动。
淑宁也没再动。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红烛烧着,噼啪又响了一声。
过了很久,春怡小声说:“夫人,您……您不紧张吗?”
淑宁想了想。
“紧张。”
“那您怎么……”
淑宁说:“怎么?”
春怡没说完。
淑宁替她说了:“怎么看起来不紧张?”
春怡点了点头。
淑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因为我是大的。”
春怡愣住了。
“大的,不能让人看出来。”
春怡没说话。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春怡陪着淑宁坐了很久。久到红烛烧下去一大截,久到窗外的天快亮了。久到淑宁终于说:“行了,你回去睡吧。”
春怡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淑宁还坐在那里,盖头还没揭。红烛的光映在盖头上,那红色厚得透不出人脸,只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春怡忽然觉得,这个夫人,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