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把最后一筐萝卜码好时,天还没亮透。成都夏日的清晨闷得很,像泡在温水头。
她抹了把脖颈上的汗,旧汗衫黏在背上,扯都扯不脱。“搞快些!早市的贩子要来了!
”男人张建国在边上吼,矮壮的身子堵在摊位前,像截发了霉的树桩子。“晓得了晓得了。
”荷花应着,手脚麻利地把秤砣、塑料袋、零钱盒摆齐。她今年三十六,
看着像四十六——常年三点起、十点睡,眼角纹路深得能夹死蚊子。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哈。荷花掏出来看,屏幕裂了道口子,像蜘蛛网。
去年张建国喝麻了摔的。燕丽发来张照片:雪白的病床上,小奶娃裹在淡蓝色包被头,
只露出个红扑扑的脸蛋。配文:“凌晨两点四十,六斤八两,男娃。痛死我了,但值了。
”荷花盯着照片看了好久,手指在那道裂口上摸来摸去。她想起二十年前,
她和燕丽在纺织厂宿舍,挤在一张床上摆龙门阵。燕丽说以后要生两个,
一儿一女;荷花说她想开个小卖部,当老板娘。“发啥子呆!”张建国又是一嗓子,“走了!
”荷花慌里慌张把手机塞回去,跳上三轮车后座。车子发动时突突响,像老牛喘气。
她回头看了眼他们住的那栋楼,墙皮掉得跟长了癣一样。菜市场已经闹热起来了。
张建国占的摊位靠里头,位置撇,但便宜。荷花把菜一样样摆好:青菜、萝卜、番茄,
都是头天下午去批发市场进的,不新鲜,但相因。“荷花,你家番茄咋个蔫巴拉叽的?
”熟客王婆婆捏着个番茄问。“新鲜得很!早上才摘的!”荷花脸不红心不跳,
“您看这个蒂蒂,还绿油油的。”王婆婆摇摇头,还是买了三斤。
荷花称的时候手指悄悄压了下秤,多给了二两。张建国看见了,瞪她一眼,没开腔。
上午十点过,菜卖了一半。荷花蹲在摊位后头啃馒头,就着白开水。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电话。“荷花...”燕丽的声音虚飘飘的,“你能来医院一趟不?王浩出差了,
我这里...”“要得要得,我马上来。”荷花没等她说完就应了。张建国听见了,
脸一垮:“又去?摊子哪个看?”“燕丽坐月子,一个人在医院,造孽兮兮的。
”荷花压低声音,“她会给红包的,上次给了五百。”其实上次燕丽给了一千,
荷花只说五百。剩下的五百她藏起来了,藏在枕头套里头,张建国不晓得。张建国哼了一声,
算是同意了。荷花脱了围裙,从零钱盒里拿了二十块钱车费。张建国看见了,嘴巴张了张,
到底没开腔。二省妇幼保健院的VIP病房,荷花在门口站了好一阵才敢敲门。
她今天穿了件半新的碎花衬衫,还是三年前燕丽送的。门开了,月嫂探出头:“找哪个?
”“我来看燕丽。”荷花说,声音不自觉小下去。“荷花!”里头传来燕丽的声音,
“快进来!”病房大得像酒店套房,太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洒在米色地毯上。燕丽靠在床头,
脸色寡白,但头发梳得巴巴适适,还戴了个碎花发带。“你咋个来了?摊子不看了?
”燕丽问,眼睛亮晶晶的。“建国看得过来。”荷花把路上买的一袋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给你带了点水果。”燕丽拉住她的手:“还是你对我好。王浩那个挨千刀的,说好陪产,
临时有个大案子飞北京了。”荷花的手被燕丽握着,有些不自在。燕丽的手软和和白生生的,
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指甲油。荷花的手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洗不脱的菜渍。
“娃儿呢?”荷花问。“在育婴室,等哈儿抱过来。”燕丽松开手,打量荷花,“你瘦了。
”“哪有,还那样子。”荷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真软和,她差点陷进去。
月嫂端来一杯水,荷花接过来,是温开水,喝起有点甜,加了蜂蜜的。
她想起自己早上喝的白开水,还有一股自来水厂的氯气味。燕丽絮絮叨叨说起生娃的过程,
痛了十几个钟头,差点剖腹产。荷花听着,心里算着时间——燕丽生娃的时候,
她正在菜市场收摊,张建国因为少了五十块钱对她大吼大叫。“荷花,
我想吃你做的醪糟鸡蛋了。”燕丽突然说,“医院食堂的不好吃。”“那我明天给你做。
”荷花说。“不要明天,就今天嘛。”燕丽撒娇,“让月嫂去买材料,你就在这儿做。
病房里有小厨房。”荷花愣住了:“在这儿做?”“嗯!我想吃了嘛。”燕丽眨眨眼,
“王浩不在,我嘴馋。”荷花看着燕丽,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她们在纺织厂宿舍,
燕丽想吃校门口的糖油果子,也是这么眨着眼求她翻墙出去买。那天她们被保安逮到了,
罚了半个月工资。“要得。”荷花听见自己说。月嫂很快买来了醪糟、鸡蛋、枸杞、红枣。
小厨房设备齐全,比荷花家的厨房还干净。她系上围裙,手脚麻利地打鸡蛋、烧水。
燕丽不知啥时候下了床,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你小心点,莫站久了。”荷花说。
“没得事。”燕丽轻声说,“荷花,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在厂里头,我每次来月经肚子痛,
你都给我煮红糖鸡蛋。”荷花手一顿,鸡蛋壳掉进锅里:“陈年旧事,提它做啥子。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燕丽说,“那时候多好,简单。”醪糟的甜香飘开了。
荷花把煮好的醪糟鸡蛋舀进碗里头,撒上枸杞。燕丽接过来,小口小口吃着,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你哭啥子?”荷花慌了,“不好吃啊?”“好吃。
”燕丽抹了把眼泪,“就是...就是觉得,只有你对我才是真心的。
”荷花心里某个地方被戳了一哈,酸酸涩涩的。三那天下午,荷花陪燕丽待到太阳落坡。
娃儿抱来了,小小的一坨,闭着眼睛睡觉。荷花不敢抱,只敢凑近了看。娃娃的脸皱巴巴的,
但眉眼能看出燕丽的影子。“像你。”荷花说。“都说像王浩。”燕丽笑着,
“不过我看也像我。”荷花看着燕丽低头看娃儿的样子,那么温柔,那么满足,
心里突然冒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要是自己也能有这样的娃儿,这样的生活,该多好。
但她晓得不可能,张建国说过,养不起,不要。离开医院时,燕丽塞给她一个信封。
荷花捏了捏,比上次厚。“这太多了...”荷花推辞。“拿起。”燕丽按住她的手,
“你来回跑,耽误生意,这是应该的。”荷花最后收下了。坐在公交车上,她偷偷数了数,
两千。她抽出五百放回信封,把剩下的一千五塞进内衣暗袋。这五百,
她打算跟张建国说是燕丽给的。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过。张建国坐在桌边喝酒,
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碟泡菜。“还晓得回来?”他眼皮都没抬。“燕丽非要留我吃饭。
”荷花扯谎,“医院伙食好,有鸡有鱼。”其实她没吃,说不饿。
燕丽让人从外面馆子订的菜,她看着那一桌精致的菜肴,突然没得胃口。“钱呢?
”张建国伸出手。荷花把信封递过去。张建国抽出五张一百的,脸色稍霁:“算她懂事。
”荷花默默收拾碗筷。厨房水池头堆起中午的碗,她挽起袖子开始洗。水冰沁,
她想起医院病房里头恒温的热水。夜里躺在床上,张建国很快就打起了扑鼾。荷花睁着眼,
看着天花板上漏水留下的黄疤疤。她想起燕丽病房雪白的天花板,
想起燕丽说“只有你对我才是真心的”。她翻了个身,手碰到枕头下的信封。
那里头还有一千五百块钱,是她的秘密。她突然有个念头:要是攒够了钱,她就离开这里,
离开张建国,离开菜市场,去过不一样的生活。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三十六岁的离婚女人,没文化,没本事,能去哪儿?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哈。
荷花拿起来看,是燕丽发来的消息:“娃儿晚上哭了好几道,我快崩溃了。荷花,
你明天还能来不?”荷花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好久,最后回了一个字:“来。
”四从那天起,荷花开始了医院和菜市场两头跑的日子。张建国起初有意见,
但每次荷花回来都能拿出三五百块钱,他就闭了嘴。菜摊少个人手,
他就把乡下表弟喊来帮忙,一天给八十工钱。荷花在医院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帮燕丽揉胀奶的胸口,手法是跟隔壁床月嫂学的;她给娃儿换尿片,一开始笨手笨脚,
后来比月嫂还熟练;她给燕丽梳头,编辫子,像小时候在宿舍里头那样。
燕丽对她越来越依赖。王浩出差回来了,但只待了两天又走了。他给燕丽买了最新款的手机,
请了最贵的月嫂,订了最营养的月子餐,但很少在病房出现。“他忙。”燕丽每次都会解释,
但眼神里头的失落藏不住。荷花看在眼里,心里那点阴暗的念头又冒出来了。她想,
原来有钱人的生活也不过这样子,老公不落屋,一个人守到空荡荡的大房子。有天下午,
王浩难得来了。他穿得周吴郑王的西装,手里提了个名牌纸袋,里头是给燕丽买的补品。
“荷花姐又在啊。”王浩客气地打招呼,“辛苦你了。”“不辛苦,应该的。
”荷花低着头削苹果,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王浩坐在床边,跟燕丽摆了几句,
问娃儿的情况,问燕丽身体。他的关心很得体,但透出一股公式化的味道,
像在完成啥子任务。坐了不到半个钟头,王浩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皱了下眉,
走到窗边接电话。“...我晓得,但这个案子很重要...嗯,
你跟客户解释一哈...最晚后天回来...”荷花削苹果的手慢下来了。
她瞥见燕丽的脸色,从期待到失望,最后变成一种木戳戳的平静。王浩挂掉电话,
转身时已经换上了歉意的表情:“燕丽,对不起,有个急事...”“你去嘛。
”燕丽打断他,声音很轻,“工作要紧。”王浩如释重负,又摆了几句关心的话,
匆匆离开了。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燕丽的眼泪掉下来了。荷花递过去纸巾,啥子也没说。
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看嘛,这就是嫁得好的代价。“荷花,我是不是很失败?
”燕丽哽咽着问,“连自家老公都留不住。”“不是你的错。”荷花轻声说,“男人嘛,
都这样子。”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哈。她想起张建国,虽然穷,虽然脾气怪,
但至少天天回家,至少...至少不会把她一个人扔在医院。“王浩他...外头有人了。
”燕丽突然说。荷花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滚到墙角。五燕丽说出那句话后,
病房头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的太阳慢慢挪,从床脚爬到床头。奶娃儿在摇篮里哼唧了一声,
又睡着了。“你...你确定?”荷花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不确定。”燕丽苦笑,
“但女人的直觉,准得很。”她跟荷花说,王浩这半年回家越来越晚,手机设了密码,
洗澡都带起。有回她闻到他衬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不是她用的那种。“我问过他,
他说我想多了。”燕丽的眼神空落落的,“可是荷花,我不是憨包。”荷花捡起地上的苹果,
甩进垃圾桶。她的手在抖,不晓得是因为震惊,还是因为...兴奋?是的,她心底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