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蹊在魏府里,有了一个自己的小院子。
很偏,很静。除了一个哑巴小厮每日送来饭食和换洗衣物,再无人打扰。
这正合她意。
魏忠贤给了她极大的权力。东厂的番子,内廷的太监,只要她拿着那块黑沉沉的腰牌,几乎无人敢不听令。
“赈灾义演”的事情,进行得异常顺利。
顾言蹊深谙“迪化流”的精髓。她故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狐假虎威”的鸡毛令箭。她拿着魏忠贤的牌子,见了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皇商巨贾,下巴抬得比谁都高,说话半文半白,官腔十足,处处显摆自己是九千岁跟前的新晋红人。
“咳,那个……王老板是吧?九千岁说了,黄河发大水,百姓流离失所,他老人家于心不忍啊。你这个生意,做得这么大,可不能忘了皇恩浩荡,忘了黎民疾苦嘛。意思意思,懂吧?”
她学着戏文里小人得志的模样,用扇子拍着人家的肩膀,一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嘴脸。
那些商人,一个个都是人精。他们哪里看不出这个“顾先生”是个什么货色?但正因为如此,他们反而更放心了。
在他们看来,魏忠贤派这么个一看就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来办事,恰恰说明九千岁只是想“合理”地捞一笔,顺便敲打一下他们,并无赶尽杀绝之意。
于是,银子像流水一样,涌向了“义演”的账房。
顾言蹊每天看着账本上不断攀升的数字,心中冷笑。
这些人,用民脂民膏喂饱了自己,如今吐出一点来,还自以为是破财消灾。可笑。
她把每一笔账目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式三份。一份上报,一份存档,还有一份,藏在了她鞋底的夹层里。
这些,都是魏忠贤的催命符。
这天傍晚,她刚核对完最后一笔账,准备歇下。哑巴小厮却破天荒地提着一个食盒,在门口比划着。
顾言蹊皱眉,示意他进来。
食盒打开,不是平日的粗茶淡饭,而是四样精致的小菜,一壶温好的酒。
小厮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上面是魏忠贤那手辨识度极高的字迹,瘦劲,锋利,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来书房。”
顾言蹊的心猛地一沉。
这么晚了,叫她去做什么?是计策有变,还是……他发现了什么?
她不敢怠慢,匆匆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小厮穿过重重回廊,再次来到那间让她感到窒息的书房。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魏忠贤换下了一身官服,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随意地披散着,少了几分白日的阴鸷,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慵懒。
他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出神。雪团趴在他的脚边,睡得正酣。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冲她招了招手。
“过来。”
顾言蹊走过去,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软榻中间,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温着一壶酒,两只杯子。
“陪本座喝一杯。”他说。
顾言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又是哪一出?
她不敢拒绝,只能依言坐下,双手接过魏忠贤递来的酒杯。
“义演的事,办得不错。”魏忠贤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轻轻晃动着,“账目,本座都看了。很干净。”
“都是厂公您运筹帷幄,学生不敢居功。”顾言蹊低眉顺眼地回答。
“呵呵,”魏忠贤轻笑,“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说句实话?”
他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像是自言自语:“他们都以为,本座是个只爱钱的阉人。他们错了。”
顾言蹊端着酒杯,一动不动。
“钱是什么?是工具。”魏忠贤转过头,看着她,“本座要的,是权力。是那种……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权力。你懂吗?”
顾言蹊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那双平日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竟映着烛火,像是燃起了两簇小小的火焰。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传说中那个脸谱化的奸佞,有些不一样了。
“学生……不懂。”她选择说实话。
“你会懂的。”魏忠贤又喝了一口酒,“因为,你和本座是同一种人。”
顾言蹊的心猛地一缩。
“我们都一样,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只是本座比你更狠,因为本座……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叹息,消散在夜色里。
顾言蹊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来这里的目的,是复仇。她把魏忠贤当成一个符号,一个邪恶的化身。
可现在,这个符号,好像……有了人的温度。
这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你怕了?”魏忠贤忽然笑了,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怕本座吃了你?”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像玉。
“你太瘦了。”他皱眉,“像只没长毛的雏鸟,风一吹就倒了。多吃点。”
说着,他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顾言蹊面前的碗里。
顾言蹊愣住了。
她看着碗里的鱼肉,又看看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白天刚下令将一个忤逆他的官员,剥皮抽筋。现在,却在给她夹菜,嫌她太瘦。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她感到一种荒谬的眩晕。
“看什么?吃。”魏忠贤命令道。
顾言-蹊-拿起筷子,机械地将鱼肉送进嘴里。鱼肉很鲜美,可她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这手……”魏忠贤还捏着她的手腕,用拇指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的肌肤,“太干净了。不像一双……握笔的手。”
顾言蹊的身体瞬间绷紧。
“倒像一双……弹琴的手。”
他缓缓吐出后半句。
顾言蹊的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的琴技,是母亲亲手教的。在整个京城,都小有名气。
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