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温穗岁带着雁儿出了喜房门,轻车熟路地进入王府前厅。
大厅内沉静肃穆,落针可闻,让人莫名压抑。
温穗岁缓缓抬眸,就扫见不远处主座之上,坐着两道身影。
其中的中年妇人,一身华服,珠翠满头,雍容华贵。她凤眸微敛,面上是掩不去的愠怒。
温穗岁扯出一抹乖巧温顺的笑,径直向二人走去。
行至大厅中央,她双手叠放腰身,微微屈膝躬身,规规矩矩给两人行了一礼。
“儿媳给公婆请安,婆婆万福,公公万福。”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不低不高,足够乖顺,正好能落入堂上两人耳中。
可她话音落下片刻,却并未有人让她起身。
同样的手段,亦如前世,魏云舒这是要给她下马威。
温穗岁微微抬眸,看向堂上两人。主座之上,魏云舒凤眸里满是寒意,看向温穗岁的眼神明显带着不满。
而一旁的谢明远,有些坐立不安,他想为温穗岁说话,但又迫于身旁人的威压,不敢言语。
魏云舒斜睨着堂下之人,眼里满是怒意。
方才看见那喜帕上的嫣红,她便怒不可遏。她这一生,向来高高在上,尊贵无比,最讨厌的就是污点。
而今,温穗岁与那孽障圆房,成了她那矜贵无比嫡子的污点。
这个污点若不能洗白,那她就只能亲手除去。左右她也不喜这儿媳,死了正好换一个满意的。
温穗岁收回自己的目光,她对这一切早有所预料。
这种手段的刁难,她幼时就经历过了。前世的自己顺着魏云舒,是想好好与谢临旭过日子,可今时今日,她不必再忍。
下一瞬,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温穗岁身子一软,“哎哟”一声,跌落在地。
她这一摔,动静极大,不仅惊到了主座上的两人。就连堂上数名丫鬟、仆从皆纷纷朝她望来。
谢明远心头一震,赶紧朝一旁的婆子使眼色。
“还不快将郡王妃扶起来!”
婆子闻声,赶紧麻溜地上前搀扶。
温穗岁倚着婆子缓缓起身,眼里浮现出一抹满意之色。
她知晓越是有权有势之人,越看重颜面。
曾经她那继母即便暗戳戳罚她,但只要她将事情捅到明面上,她就不得不放过自己。
这王府中的人也不例外,毕竟新婚第二日就苛待儿媳的流言若是传出去,属实有损王府声誉。
魏云舒不悦地看了温穗岁一眼,眼里有隐隐的怒气,又不得不压下去。
“咳咳……奉茶吧!”
温穗岁一如既往的温顺,乖巧地点头应下。
“是。”
温穗岁刚上前一步,正准备奉茶,一道熟悉的脚步声传入厅内,让她身形一颤,顷刻间浑身血液都在愤怒叫嚣着。
温穗岁闻声回眸,便与来人视线相对。
只一眼,她脑中浮现出惨死时的画面。下一瞬,她胸口处的怒气不断翻涌,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恍若未觉。
报仇二字在温穗岁脑中反复出现,她眸光一沉,眼底闪过一抹狡黠:这一世,她势要手撕渣男贱女,杀人诛心,血债血偿。
谢临旭站定,冷眸瞥了温穗岁一眼,从他身后牵出一女子。
那女子一袭粗布麻衣,长相清丽,眉宇间有着几分英气,正是江菀。
“父王、母妃,我要纳菀菀为平妻!”
谢临旭话音冷硬笃定,掷地有声。
“旭儿,休要胡言!她江菀的身份,别说平妻,就算入我王府做妾都不够格!”
魏云舒气急,看向江菀的眼神满是鄙夷与嫌恶。
谢临旭听见这话,清冷的眸子扫过温穗岁,再看向他的父母,话音带着埋怨与不甘。
“菀菀虽出身贫寒,但她十岁起就靠着自己这双手,养活了江家五口人!她独立坚强,有血有肉……”
他说到此处,眸光重新瞥向温穗岁,寒眸冰冷。
“而你们逼我娶的温穗岁,没主见、没思想、趋炎附势……在我眼里,她不及菀菀分毫!”
前世,温穗岁听见这番话,心口如针扎般的疼。
可今日再听,她只觉好笑。她谢临旭的喜欢,她一丝一毫都不稀罕。
她眸光微亮,抬手掐了掐胳膊,眼眶瞬时泛红,而后毫无预兆地对着谢父谢母俯身跪下。
“公爹、婆母,穗岁自知非阿旭哥哥心上之人,但这婚事乃亡母遗愿,岁岁无法忤逆不从。如今夫君与江姑娘情比金坚,岁岁斗胆恳求爹娘成全他二人。”
温穗岁知道,无论她愿不愿意,江菀都会入府,还不如自己“做回好人”。
只是她这话一出,堂上几人皆一脸惊讶。
谢临旭侧眸看向温穗岁,眼里是满满的不可置信。
明明前几日,温穗岁还因自己与江菀的谣言,写过信来“质问”他,那信里满是醋意。不过几日过去,她怎会突然变得如此大方?
江菀也一脸震惊,她双眸微闪,眼里闪过狡黠:“温姐姐,你这话是出自真心吗?”
谢临旭听见这话,眼里的惊色瞬时消失,看向温穗岁的眼神满是冷漠与厌恶。
“温穗岁,收起你的手段,本郡王不吃欲擒故纵这一套!”
温穗岁心头划过一抹嘲意,面上却依旧一副受伤的表情,眼眶微微泛红,楚楚可怜。
“夫君,你我相识十载,你竟如此看我……若你觉得我在耍手段,不如给我一封放妻书,让江姑娘名正言顺地嫁给你做妻。”
温穗岁话音刚落,谢临旭还未答话,长公主的暴怒声已然响起:
“我王府只有丧偶,绝无休妻!你俩昨日才成婚,休要闹出不和的传闻,影响王府名声!”
温穗岁闻声,唇角微扬,如前世一般,长公主最为看重的就是名声。
谢临旭双手紧握成拳,眼里是难掩的怒意。
“母亲,温穗岁都自愿和离,你何必固执坚持?!难道儿子娶心爱之人,就这般不顺你心意吗?你究竟要摆布我到几时?!”
魏云舒听见这话,面色陡然一沉,一脸怒意。
“啪叽……”
一盏青花瓷盏在谢临旭跟前碎裂开来,茶水飞溅,瓷片纷飞。
“逆子!她江菀在你眼里千好万好,但她的出身就是配不上我王府的门楣,你就死了这条心!”
谢临旭本能地抬手,将江菀护在身后,怒目看向他的母亲,那个试图禁锢他一生的人。
“母妃,从小到大,小到我每日里的吃食,所穿衣衫,大到读书、为官、娶妻……皆由你一手操控。我难道就不能替自己做一次主,娶个自己喜欢的女人?!”
谢临旭双眸猩红,眼里是多年来压抑着的不甘与委屈。
这些年来,他如提线木偶般,活在他母妃为他设计的一方一寸之间,早已没了自我。
他在江菀身上看到了那股不屈不挠,摆脱桎梏的劲儿。
在他眼里,这大堂之上,也只有江菀有血有肉,能抚平他心头的万千愁绪。
魏云舒错愕地看着她那引以为傲,人人称赞的儿子,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操控?本宫费尽心思……事事为你打算,处处为你着想,于你而言竟是操控?!”
她嗤笑一声,眼眶隐隐泛红,眼底浮现出失望之色。
一旁的谢明远原本打算只看热闹,毕竟这对双生子,他和媳妇一人负责一个,这大儿子他属实不好越权插手。
只是眼下,这母子二人显然有些剑拔弩张,若是他不劝阻,怕这王府会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咳咳……云舒,你别同旭儿置气,他如今年方十七,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喜欢上女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而且旭儿自幼就有心疾,你若真与他对着来,恐惹他心疾发作……”
心疾二字一出,魏云舒眼里的怒气瞬时消散大半,心内泛起一抹愧疚。
一胎双生,视为不祥。当初她身怀双胎,害怕肚大引人猜疑,八月大时服药催生,让两个孩子早早落地。
她引以为傲的长子,也因此患上了不足之症。
谢明远见劝住了媳妇,又转眸看向长子,语重心长道:
“旭儿,你昨日才娶了妻,若立刻娶平妻,咱们摄政王府的颜面还要不要了?你且先缓缓,莫要伤了你母妃和岁岁的心。”
谢明远私心里,倒是希望这大儿子移情别恋,这样他养在暗处那臭小子才有机会。
谁养大的孩子谁心疼,他是得为他亲自养大的儿子筹谋一番。
谢临旭听见这话,眉头微蹙,抬眸看向已神色如常的魏云舒,威胁出声:
“母妃,你若不同意我纳菀菀为平妻,我便再不服用养心丸!”
温穗岁听见这话,赶紧上前一步,帮腔道:“婆母,夫君身体要紧,儿媳恳请您同意他娶江姑娘。”
前世江菀入府后,多番刁难温穗岁,让谢临旭越发厌恶自己。今生她要将江菀收入王府,将前世受的屈辱加倍奉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