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三月的北京,暖气刚停,屋里有点阴冷。我擦了最后一遍地,把抹布拧干晾在阳台上,
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还没送到嘴边,门铃响了。我从猫眼看出去,心里咯噔一下。
婆婆刘玉兰站在最前面,穿一件枣红色的大衣,脸上的表情像是来收租的房东。
她身后跟着小姑子陆婷婷,手里拎着一个那种装文件的帆布袋,鼓鼓囊囊的。我深吸一口气,
把水杯放在鞋柜上,开了门。“妈来了,进来坐。”我侧身让路,声音尽量放平。
婆婆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进客厅,一**坐在沙发上,两条腿并得整整齐齐,
手放在膝盖上,那架势,像是要开庭。陆婷婷跟进来,把帆布袋往茶几上一倒——哗啦啦,
一叠纸散开来。我看见最上面那页的几个大字:离婚协议书。“林溪。”婆婆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地上砸,“我今天来,是跟你谈正事的。坐。”我没坐。
我站在茶几对面,低头看着那些纸。一共五份,每份都用回形针别好了,最后一页的签名处,
陆廷深的名字已经签好了。他的字我认得——横画有点往上斜,竖画总是写得太长。是真的。
“廷深的意思?”我问。婆婆冷笑一声:“我儿子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她顿了顿,
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享受这一刻,“他早就想跟你离了。你知道的,你们结婚三年了,
肚子没动静,工作也没有,在家白吃白喝——你说,你占着我们陆家这个位置,有什么意义?
”我没说话。陆婷婷靠在门框上,掏出手机开始录像。她举着手机对着我,嘴里说:“妈,
你跟她说这么多干什么?她要是有点自知之明,早就自己走了。”她把镜头怼到我脸上,
“来,笑一个,让群里的人都看看,赖在别人家不走的人长什么样。”我盯着她的镜头,
没躲,也没笑。我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份协议。
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着:“女方自愿放弃一切共同财产,放弃房产分割请求,
放弃……”放弃放弃放弃。每一行都是“放弃”。好像我这三年,什么都没带来过一样。
“这房子写的是廷深的名字,”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轻,“等他回来了,我跟他说。
”“等他?”婆婆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我骨头捏碎,
“我儿子今天加班到半夜!林溪,你少在这儿拖时间。你今天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她抓着我的手,把一支笔塞进我指缝里,按着我的手往协议上摁。红印泥就放在茶几上,
她早准备好的,连印泥都带了。“按住!”她对陆婷婷喊。陆婷婷冲过来,
抓住我另一只胳膊。我被她们两个人按着,拇指被摁进印泥里,然后摁在协议上。
红色的指印印在白纸上,像一滴血。我没挣扎。不是因为挣不开,
是因为——我一直在看门口。我心里在数:五、四、三、二、一——“咔哒。”门锁响了。
客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陆廷深站在门口。西装外套还穿着,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录音中”。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协议,
看了一眼我拇指上的红印泥,看了一眼我手腕上被捏出来的红印子。然后他走过来。
他没看婆婆,也没看陆婷婷。他直接走到我面前,低下头,握住我的手腕,
一根一根地掰开我攥紧的手指。我这才发现,我的指甲一直掐在掌心里,
掐出了四个深深的印子,有一处破了皮,渗出细细的血丝。他看着那些印子,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把我挡在身后。“妈,”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你逼她签的这份协议,恰好是我让法务拟的。”他从茶几上拿起那叠纸,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条附加条款,字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公章清清楚楚,盖的是陆氏集团总部的章。
“这一条写的是——”他把协议推到婆婆面前,“乙方刘玉兰、陆婷婷,
需对过去三年间从公司挪用的三千二百万资金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他看着婆婆的眼睛:“签字,或者经侦见。”陆婷婷的手机“啪”地摔在地上,屏幕碎了。
婆婆的脸,一瞬间从通红变成了惨白。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甘心。
陆廷深没有再看她。他转过身,低头看着我,声音轻得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对不起,
让你受委屈了。”我没哭。我只是觉得,他手心里的温度,真暖和。那天晚上,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但我知道,不会的。婆婆不是那种会认输的人。她只是需要时间,
换个打法。果然。凌晨两点,我被手机震动吵醒。陆廷深已经睡了,我没开灯,
摸到手机一看——陆婷婷发了一条短视频。画面里只有我被按着手摁指印的那一段,
掐头去尾,标题是:“豪门媳妇撒泼不离婚,赖在婆家三年不走。”评论区已经炸了。
点赞八千,评论两千多条。我翻了翻评论——“这种女人真是不要脸!”“赖着不走图什么?
图钱呗!”“要是我早就离婚了,丢人!”我一条一条地看,看到第七条的时候,
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陆婷婷敢发这个,
是因为她不怕。她不怕,是因为她觉得,就算闹大了,也没人给我撑腰。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黑暗中,我听见陆廷深翻了个身,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我没有叫醒他。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个数字数了一遍: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我等得起。第二天一早,陆廷深去公司之前,站在门口换鞋,
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昨晚的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嗯。”“我说真的,
”他转过身,看着我,“不管她们再做什么,你别一个人扛。”**在厨房门框上,
手里端着一杯水,笑了笑:“知道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还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带上门走了。门关上的一瞬间,我脸上的笑就没了。因为我知道,
他拦不住他妈。那个女人,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找帮手。果然。上午十点,
门铃又响了。这次我没从猫眼看。我知道是谁。我打开门,王芳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脸上的粉涂得比墙还厚,笑得像朵塑料花:“哎哟,小溪啊,
妈来看你了!”她身后跟着林萌,我的继妹。林萌穿着一件明显刚买的新大衣,吊牌还没剪,
藏在领子下面,露出一截白色的纸片。“姐。”林萌喊了我一声,眼睛已经越过我,
开始在客厅里扫来扫去。我侧身让她们进来。王芳一进门,**还没挨着沙发,
就开始叹气:“小溪啊,你婆婆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跟廷深闹别扭?哎呀,夫妻嘛,
哪有不吵架的,你说你……”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为她看见了茶几上那盆绿萝。
不是绿萝有什么特别的。而是绿萝旁边,还散落着几页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离婚协议复印件。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这、这是什么?”她伸手去拿。我比她快一步,把那些纸收起来,
塞进抽屉里。“没什么,”我说,“妈,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王芳干笑一声,收回手,
在沙发上坐正了。“是这样的,”她说,“**妹林萌下个月结婚,男方家条件不错,
就是……人家要求有个像样的婚房。你嫁进陆家三年了,手里应该有几套房子吧?
借一套给**妹用用呗,反正你也不住。”她说“借”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
像是在说“借一张纸巾”。林萌在旁边点头,补充道:“姐,我不白借,
结婚以后等我老公家买了新房,我就还你。”她说“还你”的时候,眼睛眨了两下,
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我才不会还。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王芳一眼。“我没有好几套房子。
”王芳的脸色变了:“怎么可能?你嫁进陆家三年——”“陆家的房子是陆家的,”我说,
“跟我没关系。”“那你这些年——”“我这些年,有自己的钱。”王芳愣住了。
林萌也愣住了。我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最底层那个带锁的抽屉里,拿出一本红色的房产证。
走回客厅,放在茶几上。“这套房子,”我说,“是我婚前买的。全款,单独所有。
跟陆家没关系,跟任何人都没关系。”王芳伸手要拿,我按住了。“你要,可以,”我说,
“按市价。这套房现在的估值是八百万,你要的话,我给你打个折,七百五十万。全款,
不贷款。”林萌的脸,一瞬间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八百万?!”她的声音尖得破了音,
“姐,你是不是疯了?我是**妹!”“你是我继妹,”我纠正她,“而且你刚才说了,
是‘借’。既然是借,为什么不能买卖?”王芳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林溪!
你——”“我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妈,你来陆家之前,我爸留了一套老房子给我。
你把它卖了,钱拿去给林萌交了私立学校的学费。那套房子现在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王芳的手指僵在半空中。“一千二百万,”我说,“你卖的时候,只卖了八十万。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我把房产证收回来,放回抽屉里。
“这套八百万的,是我自己挣的。谁也别想动。”王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林萌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眼圈红了——不是难过,是气的。
“你等着,”她忽然说,“我去找你婆婆说理去!”她转身就走,
高跟鞋在瓷砖上踩出“嗒嗒嗒”的声音,像一串省略号。王芳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
有尴尬,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后悔?谁知道呢。她也走了。门关上以后,
我站在客厅里,低头看着茶几上那盆绿萝。它的叶子有点蔫了。我拿起喷壶,给它浇了点水。
水珠落在叶子上,滚下来,渗进土里。我忽然想笑。
她们以为我是那个“没工作、没娘家、没房子”的林溪。却不知道,我手里攥着的东西,
比她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但我不说。还没到时候。王芳走后第三天,婆婆的新帮手到了。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阳台上给绿萝换盆,手机响了。
是陆廷深发来的消息:“今天会有人去家里。周明远。你以前的同事。我妈请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上的土簌簌地往下掉。周明远。我等这个人,等了三年。
我洗干净手,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坐在客厅里等。四点半,门铃响了。我开门。
周明远站在门口,穿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亮得扎眼。
他比以前胖了一圈,下巴上的肉松了,但那个习惯没变——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
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一个鞠躬。“林溪,”他笑了笑,“好久不见。”“进来吧。”他走进来,
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像是在估价。“过得不错嘛,”他说,
“陆家的房子,确实可以。”我没接话,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那杯水,
没喝。“周明远,”我坐在他对面,“你来,是有什么事?
”“你婆婆请我来做家庭财务顾问,”他说,“但我来,主要是想看看你。”他顿了顿,
语气轻描淡写,“毕竟三年前那件事之后,这个行业也没人敢要你了。
听说你在家当全职太太?挺好的,适合你。”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茶几上。
“这是三年前行业协会的内部通报——林溪因数据造假、违规操作,被行业除名。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上翘:“说白了,就是作弊被开除了。”我看着那份文件,没动。
纸是旧的,边角有点发黄。上面的字我三年前就看过,每一个字都记得。“周明远,”我说,
“你拿这份东西来,是想告诉我什么?”“不是告诉你,”他往沙发上一靠,
“是告诉你婆婆。她觉得你配不上她儿子,我觉得她说得对。一个被行业除名的人,
留在陆家,传出去也不好听,对吧?”他笑了一下,像是在等我的反应。我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份文件,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最下面,
有一行小字:“本通报依据举报人周明远提供的材料作出。”“你当年举报我的时候,
”我说,“用的是一份假的审计报告。”周明远的笑容僵了一下。“你伪造了七组数据,
把北极星项目的底层模型说成是你写的,”我继续说,“然后在我被停职调查的那一周,
你把我的代码改了个变量名,拿去申请了专利。”“你——”“你申请专利的时候,
专利局的人没告诉你吗?”我看着他,“代码提交记录是有时间戳的。”周明远的脸色变了。
他从沙发上坐直了,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声音也变了:“林溪,你别乱说。
当年的事早就结了,你翻旧账有什么用?”“结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一个页面,
把屏幕转给他看。那是行业协会纪律委员会的官方网站,最新公告栏里,
一条昨天才发布的通报:关于撤销对林溪女士处分决定的公告“经协会纪律委员会重新调查,
确认三年前对林溪女士的指控不实。北极星项目的底层模型系林溪女士独立完成,
其数据、算法、架构均无任何违规之处。举报人周明远先生提供的材料经鉴定系伪造。
现撤销原处分,恢复林溪女士行业资格。”周明远盯着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这不可能……”他喃喃地说,“这个案子早就——”“早就什么?早就被你压下去了?
”我把手机收回来,“周明远,你以为三年前的事,真的就那么过去了?”我看着他,
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三年不去行业里找工作吗?”他没说话。“我是在等。
”周明远的脸已经白了。他站起来,公文包都忘了拿,转身就往门口走。“等一下,
”我叫住他,“你的包。”他回过身,一把抓起公文包,手指都在抖。走到门口的时候,
他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林溪,你变了。”“我没变,”我说,
“是你从来就不认识我。”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听见他在门外急促的脚步声,
越来越远。我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份文件——三年前的“内部通报”,纸质已经发黄了。
我把它拿起来,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里。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等这一撕,值了。
那段视频是凌晨两点发的。我是第二天早上七点被手机震醒的。不是闹钟,是电话。
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广东深圳。我没接,它又响了,又一个陌生号码,这次是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