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扯了扯嘴角,算是个笑。然后拉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候诊的人,有的低头刷手机,有的小声聊天,有个小孩在哭闹。世界还是这个世界,只是我的版本突然要更新了——更新到最终版,无法回滚那种。
我穿过人群,脚步不自觉地快起来。消毒水的味道追着我,像要把我腌入味。推开医院大门,下午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我眯起眼睛。
街上车水马龙。公交车喘着粗气靠站,外卖电瓶车嗖地窜过去,情侣手牵手过马路,老太太提着菜篮子慢悠悠走。一切都正常得可恨。
我走到路边那棵香樟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壁纸是默认的——一片蓝天白云,假得很。我划开锁屏,点开通讯录。列表短得可怜:同事七八个,前同事三四个,房东,两个大学后再没联系过的室友,方薇的名字还在,虽然三年前就没再说过话。最上面是“爸”,通话记录最近一次是三个月前,时长47秒。
我又点开微信。置顶的是工作群,消息99+。往下翻,几个吃喝玩乐的群,几个沉寂的校友群。私人聊天框,最新的是昨天房东发的:“小李,下季度房租记得转。”
没了。
就这些。三十年,活成一张轻飘飘的通讯录。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我抬头看天,云走得很快。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云走得这么快。
二十四小时。
我解锁手机,打开备忘录。空白的页面,光标在闪。
写点什么?遗书?给谁看?银行卡密码?那点钱,还不够我爸打半年麻将的。
手指悬在屏幕上,半晌没动。
然后我开始打字,很慢,一个一个字母地按:
李暮的蜉蝣清单
蜉蝣。小时候生物课上学过,朝生暮死。当时觉得真惨,只能活一天,能干什么?现在懂了,一天,够了。
我继续写:
1.去跟702的王叔道歉。十四年前我踢球打碎他家玻璃,却赖给了野猫。
打出这行字的时候,我眼前忽然特别清楚——那个夏天的下午,足球撞碎玻璃的脆响,王叔冲下楼时瞪圆的眼睛,我指着墙角说“是野猫跑的”,那只不存在的野猫,替我背了十四年的锅。
2.把卡里所有的钱,打给“晨光之家”。
“晨光之家”,城南那家孤儿院的名字。我在那儿长到十二岁。院长是个总是扎着马尾辫的阿姨,姓什么来着?忘了。只记得她手上有洗不掉的粉笔灰味。钱不多,六万多,是我工作后一笔笔攒的,原本想攒个首付。现在用不上了。
3.去见方薇,对她说一声“谢谢”。
方薇。这个名字打出来,指尖有点麻。高中同桌,坐我旁边两年。我这种闷葫芦,她居然肯跟我说话,借我笔记,在我被嘲笑的时候扔粉笔头砸那些起哄的人。毕业那天她塞给我一张纸条,写着“你要多笑”。后来我们上不同的大学,渐渐没了联系。最后一次见面是三年前同学会,她结婚了,怀孕了,坐在角落喝果汁。我没过去打招呼。现在想想,欠她一句谢谢。谢谢她在我觉得自己是透明人的年纪,看见了我。
4.给我爸打个电话,告诉他,我爱他。
光标停在这里,很久。我和我爸,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我妈走得早,肺癌,我十岁那年。之后他就沉默下去,用加班和酒精填满时间。我们最长的对话可能不超过十句。他爱我吗?不知道。我爱他吗?……不知道。但他是这世上唯一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人了。清单上总得有一条,是关于“爱”的。哪怕只是说出来,像完成一个仪式。
写完,四行字。我的三十年,挤一挤,就这四行。
**寒酸。
可又**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