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桃花烬我从未想过,再见林素心,会是在她与镇北侯世子萧北辰的定亲宴上。
我叫陆昭,曾是江南道“龙渊阁”的少主。如今,龙渊阁已成焦土,而我,
是唯一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孤魂。丝竹管弦之声隔着水榭传来,刺得我耳膜生疼。
**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她穿着云锦坊最新的流光缎,
髻上斜插一支碧玉玲珑簪,垂下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像极了我们初遇时,
江南三月,拂过桃花的雨丝。那时的她,
还不是如今这位举止端庄、即将一步登天的侯府未婚妻,只是我龙渊阁中,
那个眼眸清澈、会为我偷偷藏下一块桂花糕的素心。“素心……”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仿佛能尝到血的味道。不是她的血,是我的。那场焚尽我一切的大火,
似乎至今还在我五脏六腑里燃烧。“陆公子,别来无恙?”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我抬眼,是金无涯。我曾经的挚友,如今镇北侯府的红人,萧北辰最倚重的幕僚。
他依旧一身青衫,风度翩翩,只是眼底深处,再无从前的坦荡,只剩下来回权衡的精明。
“托福,还没死。”我的声音干涩,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他笑了笑,
递过一杯酒:“今日世子与素心姑娘定亲,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陆公子能来,
真是给足面子。”我接过酒杯,指尖冰凉。我知道他在试探,试探我为何而来,
试探我这条“丧家之犬”还能掀起什么风浪。“路过,讨杯酒喝。”我一饮而尽,烈酒入喉,
如同刀割,“顺便,看看故人。”金无涯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似在分辨我话中真伪。
“故人依旧,只是时移世易。陆公子是聪明人,当知有些事,过去了便最好让它过去。
”“过去?”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有些事,过不去。
”比如灭门之恨,比如挚友背叛,比如……眼前这个即将嫁作他人妇的女子。
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她,是在龙渊阁后山的桃林。我故意用最伤人的话赶她走,说她身份低微,
配不上我陆家少主。她脸色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痛苦,最后归于一片死寂的冰凉。“陆昭,
我恨你。”她说。那时,我已收到“血影楼”即将来袭的密报。我不能让她留下,
留下只有死路一条。我宁愿她恨我,也要她活着。如今,她活得好好的,
即将拥有世人艳羡的荣华。而我,家破人亡,背负着血海深仇,像个幽灵般游荡在人世。
宴席正酣,我悄然离席,走到后园。这里也曾遍植桃花,如今却换了名贵牡丹,雍容华贵,
却失了那份灼灼其华的生机。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我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来了。”我说。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她身上淡淡的冷梅香,曾经是我最迷恋的气息。“为何要来?”她终于开口,
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来看你过得好不好。”我转过身,直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眸子,如今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我很好。”她避开我的目光,
“不劳陆公子挂心。”“那就好。”我点点头,“听说你要成亲了,恭喜。”“恭喜?
”她唇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陆昭,你究竟想做什么?当初是你狠心将我推开,
如今又何必再来招惹?”我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宴客厅,萧北辰正与人谈笑风生,意气风发。
他是天之骄子,是大乾王朝最耀眼的年轻权贵之一。而我,是什么?“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我缓缓道,“确认你安全,确认你……不会被我陆家的恩怨牵连。”林素心身子微微一颤,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东西,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我的事,与你无关。陆公子,
请回吧。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昨日死。好一个昨日死。我看着她决绝转身离去的背影,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是啊,她的昨日已死,
连同那个叫陆昭的傻瓜一起,埋葬在龙渊阁的废墟里。而我,我的昨日,
是无数亲人的尸骨和冲天的火光,它们夜夜在我梦中燃烧,逼着我,不能死,必须活下去。
我握紧了袖中那柄短剑的剑柄,冰冷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剑柄上,
刻着一个隐秘的标记——一滴泪珠形状的血痕。“血影楼”的标记。我知道,他们来了。
或许就在今晚,或许就在这侯府别院之外。我深吸一口气,将杯中残酒泼洒在地,
祭奠那早已逝去的桃花,和那个曾经天真懵懂的自己。然后,我挺直脊梁,
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一步步走入更深的黑暗。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夜宴杀机回到喧嚣的宴席,仿佛从寒冰地狱踏入了温柔浮华乡。觥筹交错,
笑语喧哗,每个人都戴着精致的面具,演绎着属于自己的角色。
萧北辰无疑是今晚最耀眼的主角,他周旋于宾客之间,举手投足尽显侯门贵胄的从容与气度。
金无涯跟在他身侧,偶尔低语几句,萧北辰便微微颔首,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全场,最终,
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礼貌性的询问,
仿佛在关心我这个“不速之客”是否招待周全。但我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如同被藏在丝绒里的针尖抵住皮肤。这位世子爷,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他朝我举了举杯,隔空示意。我也举起面前不知谁斟满的酒杯,回敬,然后再次一饮而尽。
酒很烈,是北地著名的“烧刀子”,与江南的绵柔醇厚截然不同,像一股火线,
从喉咙直坠丹田,灼烧着我空乏的胃和冰冷的四肢。很好,我需要这种灼热,
来压制心底翻涌的寒意和杀意。林素心坐在女宾席首位,微微垂着眼睑,
长长的睫毛在莹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她面前的菜肴几乎未动,只偶尔端起茶杯,
浅啜一口。她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完美,却没有生气。仿佛周遭的一切热闹都与她无关,
包括她那位光芒万丈的未婚夫。是在想我吗?还是……在恨我?我自嘲地笑了笑,
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开。她如今是即将飞上枝头的凤凰,而我,是泥沼里挣扎的野狗,
云泥之别,何必自作多情。宴席进行到一半,气氛愈加热烈。有豪爽的江湖客开始划拳行令,
有文人雅士即兴赋诗,赞美世子与未来世子妃的佳偶天成。丝竹声也变得激昂起来,
是一曲《破阵乐》,铿锵的琵琶与羯鼓,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就在这喧闹的顶点,
异变陡生!数道尖锐的破空之声,压过了乐声与人语,从不同方向疾射而来!目标,
直指主位上的萧北辰!是淬了毒的弩箭!箭镞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保护世子!
”金无涯厉声大喝,身形一闪,已挡在萧北辰身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软剑,
舞动间化作一团光幕,叮叮当当,将射向正面的几支弩箭尽数磕飞。几乎在同一时间,
厅内数名原本看似普通的仆役或宾客,骤然暴起,袖中、腰间、甚至发髻里,
弹出短刃、飞镖、链子枪等各种奇门兵刃,如扑食的饿狼,向着萧北辰合围而去!刺客!
而且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竟混入了守卫森严的侯府别院!厅内顿时大乱!女眷的尖叫声,
杯盘碎裂声,桌椅翻倒声,兵刃碰撞声,怒吼声……交织成一片。方才还一派祥和的夜宴,
瞬间变成了修罗杀场。我坐在原地没动,甚至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我的目光,
死死锁定了刺客中的一人。那人身形瘦小,动作却快如鬼魅,使用的是一对分水峨眉刺,
招式狠辣刁钻,专门攻向人体要害。他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
我死也不会忘记!三年前,龙渊阁覆灭之夜,带领“血影楼”杀手,一刀斩下我父亲头颅的,
就是这双如同毒蛇般的三角眼!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随后是火山喷发般的灼热,
冲上我的头顶!仇人!他就在这里!萧北辰身边的护卫拼死抵挡,金无涯剑法虽高,
但刺客人数众多,且个个悍不畏死,一时也被缠住。那三角眼刺客觑得一个空隙,
峨眉刺如毒蛇出洞,直刺萧北辰肋下空门!萧北辰似乎惊得呆了,竟不知闪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动了。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完全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我猛地掷出手中的酒杯,带着凌厉的劲风,砸向那三角眼的手腕。同时,
我的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抄起旁边一张翻倒的梨木桌面,当作临时盾牌,
合身撞向那名刺客!“砰!”酒杯碎裂,三角眼手腕一麻,攻势稍缓。紧接着,
沉重的桌面狠狠撞在他身上,将他连人带刺撞得踉跄后退。“是你!”三角眼稳住身形,
三角眼里射出惊疑不定的光芒,显然认出了我。“是我。”我丢掉破烂的桌面,
缓缓抽出袖中的短剑,“龙渊阁,陆昭。来索命了。”没有多余的废话,短剑化作一道寒光,
直取他咽喉。三角眼厉啸一声,双刺交错,迎了上来。叮叮当当!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
我们两人在混乱的战团中舍命相搏,每一招都冲着要对方的命而去。他的峨眉刺诡异狠辣,
我的短剑迅疾凶险。仇恨燃烧着我的理智,也激发着我身体里潜藏的所有力量和武技。
父亲的教诲,那些日夜苦练的招式,在这一刻融会贯通,化作最简洁有效的杀戮之术。
我身上添了几道伤口,**辣地疼,但他的伤势更重。
我的短剑在他左肩和右腿各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撤!”眼看行动失败,
刺客中有人发出一声唿哨。三角眼不甘地瞪了我一眼,虚晃一招,身形向后急退,
与其他刺客一起,向着厅外突围。“想走?”我杀红了眼,就要追击。“陆兄,穷寇莫追!
”金无涯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喘息,“小心调虎离山!”我脚步一顿,理智稍稍回归。
环顾四周,一片狼藉,地上躺着几具尸体,有刺客的,也有侯府护卫的。
萧北辰在金无涯和剩余护卫的保护下,安然无恙,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林素心不知何时已被侍女护着退到了安全角落,正远远望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恐惧,
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金无涯走到我身边,看了看我身上的血迹,
低声道:“多谢陆兄出手相助。这份人情,金某与世子记下了。”萧北辰也走了过来,
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对我拱手道:“陆公子救命之恩,北辰没齿难忘。
”他的态度很诚恳,但我却在他眼底深处,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审视与疑虑。他在怀疑什么?
怀疑我与刺客有关?还是怀疑我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我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谁溅上的血点,
淡淡道:“恰逢其会,世子不必挂怀。”我救他,并非为了什么恩情,
只是为了亲手斩杀那个三角眼仇敌,不让他死在别人手里。仅此而已。然而,经此一役,
我已彻底被卷入这潭浑水。想抽身,恐怕更难了。血影楼为何要杀萧北辰?
金无涯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林素心……她知道这一切吗?谜团,如同这夜色,越来越浓。
第三章残月如钩夜宴的刺杀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江南道。
镇北侯世子遇刺,非同小可,官府、军方、乃至悬镜司的高手纷纷介入,别院内外戒备森严,
空气里都弥漫着紧绷的气息。我作为“功臣”,被“客气”地留在了别院养伤。
名义上是养伤,实则是变相的软禁。金无涯每日都会来看我,嘘寒问暖,
安排最好的伤药和膳食,但话里话外,总在不经意地探听我的来历,
以及我与那些刺客的关系。“陆兄那日的身手,绝非寻常江湖人士可比。
尤其是那手‘惊鸿’剑法,若我没看错,似是龙渊阁陆家的不传之秘?”他替我换药时,
状若无意地问道。我趴在榻上,背部的刀伤传来药膏清凉的刺痛感。“家父曾是龙渊阁旧人,
学过几手粗浅功夫,让金兄见笑了。”我滴水不漏地回应。
龙渊阁少主已“死”在那场大火中,这是最好的掩护。金无涯笑了笑,不再追问,
但我知道他并未尽信。萧北辰也来过一次,带着丰厚的谢礼。他比金无涯更直接:“陆公子,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那日刺客,似是冲我而来,但其中一人,与公子似有旧怨?
”我抬眼看他,他神色平静,目光却锐利如鹰。“不错,有血海深仇。”我坦然承认,
“我追踪他们已久,那日不过是碰巧。”“碰巧……”萧北辰咀嚼着这两个字,忽而一笑,
“或许是缘分。陆公子一身本事,埋没于江湖未免可惜。如今北疆不宁,朝中正是用人之际,
若公子不弃,北辰愿为引荐。”他在招揽我。用一个前程似锦的未来,换取我的效忠,
同时也将我置于他的掌控之下。我沉默片刻,道:“陆某闲散惯了,受不得拘束。待伤好些,
自会离开,不敢叨扰世子。”萧北辰也不勉强,只淡淡道:“既如此,北辰不便强求。
公子且安心养伤,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他离开时,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没说实话,但我有耐心等。他们都在等,等我露出破绽,
等我主动交代一切。而我,也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我避开所有耳目,
去验证心中猜想的机会。这个机会,在一个残月如钩的深夜,终于来了。连日来的明察暗访,
我并非全无收获。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我花重金买到一个消息:那日刺杀失败后,
血影楼的杀手并未完全撤离,他们在城西一座废弃的漕帮货栈里,设有一个临时据点。
我的伤已好了七八成。当夜,我换上一身夜行衣,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
悄无声息地潜出了守卫看似严密,实则对我这种擅长隐匿之人并非铁板一块的别院。
漕帮货栈临河而建,因几年前一场大火而荒废,断壁残垣,野草丛生,
在凄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我伏在对面屋脊的阴影里,仔细观察了将近半个时辰,
确认了暗哨的位置和巡逻的规律。耐心,是猎人最重要的品质。找准一个空隙,
我如一片落叶般飘下,贴着墙根的阴影,迅捷无声地摸到了货栈后院的一处破损墙洞下。
里面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我屏住呼吸,凝神细听。“……点子扎手,
没想到他身边除了金无涯,还藏着那样的高手。”一个沙哑的声音道。“是‘龙影’陆昭!
他竟然没死!”另一个声音带着惊惧,正是那三角眼!“闭嘴!”一个冰冷的女声响起,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没死更好!楼主有令,龙渊阁的余孽和《星陨剑谱》,必须到手!
萧北辰的命,反而次之。”《星陨剑谱》!我心中巨震。那是我陆家代代相传的至高武学,
据传蕴藏着突破宗师之境的奥秘。父亲临终前,
只来得及告诉我“剑谱在……桃花……”便溘然长逝。难道,血影楼灭我满门,
竟是为了这本剑谱?“可是执事,那陆昭如今在侯府别院,我们如何下手?”三角眼问道。
“放心,他自会出来。”女声冷笑道,“我们手里,不是还有一张牌吗?
”“您是说……那个姓林的丫头?”我的心猛地一沉!他们要对素心下手!
“萧北辰对她保护甚严,不易得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金无涯那边,自有安排。
我们只需等信号即可……”金无涯!果然有他!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这个我曾经的“挚友”,不仅背叛了我,如今更是与灭我满门的仇敌勾结,还要利用素心!
愤怒如同毒焰,几乎要冲破我的胸膛。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冲动,现在冲进去,
除了打草惊蛇,没有任何好处。我必须知道他们具体的计划,必须保护好素心!就在这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