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镇的秋,总裹着一股湿冷的槐花香。镇东头的老槐树下,守着一间百年皮影铺,
铺主姓苏,名砚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眼清俊,却总戴着一副半旧的乌木墨镜,
据说幼时遭了邪祟,坏了双眼。镇上的人对苏砚之又敬又怕。仅他一手皮影活计出神入化,
指尖挑动灯影,便能让纸糊的影人开口、起舞,
连眉眼间的愁绪都栩栩如生;怕他铺子里的规矩——只在亥时开铺,
只演《渡煞记》这一出戏,且看戏不收银钱,只收一件“沾了旧魂”的物件。更邪门的是,
每逢苏砚之开演,老槐树上的槐花都要落一场,铺子里的油灯会忽明忽暗,
隐约能听见除了皮影戏外的细碎声响,像是有人在帘后低泣,又像是纸人在窃窃私语。
镇上老人说,那皮影铺底下压着清河镇的煞,苏砚之演《渡煞记》,是在给镇里渡邪,
收那些物件,是在给枉死的魂灵找归宿。柳晚星是踩着秋分的雨,走进清河镇的。
她背着一个旧布包,包里装着半盒残缺的皮影,还有一张泛黄的族谱,族谱上,
她母亲的名字旁,画着一个小小的皮影纹样,底下写着一行小字:“槐下影,纸人醒,
煞不灭,魂难宁。”母亲在她五岁那年失踪,只留下这两样东西。这些年,柳晚星走遍南北,
终于在一本残破的民俗志里查到,清河镇的苏式皮影,世代以“渡煞”为业,
而《渡煞记》的剧本,正是苏家先祖所写,戏里的每一个影人,都对应着一个枉死的魂灵。
她找到老槐树下的皮影铺时,天刚擦黑,雨丝细密,打在铺门的竹帘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铺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油灯光,隐约能看见竹架上摆着一排排皮影,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影人的眉眼都用朱砂勾勒,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进来吧。
”铺子里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像是被槐花香浸久了。柳晚星掀帘而入,
只见苏砚之坐在灯影下,手里正摩挲着一个女式皮影,那皮影穿着青布衫,
眉眼间竟与她母亲有几分相似。他戴着乌木墨镜,侧脸在灯影下显得有些单薄,指尖修长,
指腹上布满了常年挑动皮影的薄茧。“苏先生,我……”柳晚星刚开口,便被苏砚之打断。
“你是来寻东西的,也是来寻人的。”他放下皮影,指尖指向柳晚星的布包,
“包里有苏家的皮影,还有你母亲的气息。”柳晚星心头一震,
下意识攥紧了布包:“你怎么知道?我母亲她……”你母亲叫柳含烟,二十年前,
曾来我铺子里看过戏,留下了一个皮影,也留下了一段煞。”苏砚之的声音平静,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河镇的煞,藏在老槐树的根里,
是百年前一场屠村案留下的怨气所化。苏家世代演《渡煞记》,就是用皮影引魂,
用纸人渡煞,可二十年前,你母亲无意间动了铺底下的纸人阵,让煞气流窜,也让她自己,
被困在了影里。”柳晚星浑身发冷,雨水打湿的衣角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她想起母亲失踪前,曾抱着她哭,说自己做错了一件事,要去一个地方赎罪,还说,
若是以后她长大了,千万不要去清河镇,不要碰皮影。我不信。”柳晚星的声音发颤,
却依旧倔强,“我母亲不是那样的人,而且,皮影只是戏,怎么可能困得住人?
”苏砚之没有争辩,只是抬手,指尖挑动灯绳,一盏挂在房梁上的走马灯缓缓转动起来。
灯影里,那些摆在竹架上的皮影忽然动了,一个个从竹架上跳下来,在灯影下起舞,
嘴里发出细碎的唱腔,正是《渡煞记》的调子。“你看。”苏砚之的指尖轻挑,
那个与柳含烟相似的皮影忽然停在柳晚星面前,影人的指尖,竟像是在触碰她的脸颊,
“这些影人,都是枉死的魂灵所化。百年前,清河镇被土匪屠村,男女老幼,无一幸免,
他们的怨气不散,聚在老槐树下,形成了煞。苏家先祖用他们的骸骨磨成皮影的骨架,
用他们的衣物做成皮影的戏服,再用纸人布阵,将煞气困在铺下,每逢亥时演《渡煞记》,
便是让这些魂灵得以宣泄,不让煞气外泄!柳晚星的目光落在那些起舞的皮影上,忽然发现,
每个影人的脖颈处,都有一道细小的裂痕,像是被人掐过的痕迹,而那裂痕里,
竟隐隐透着暗红色的印记,像是干涸的血迹。“那纸人阵……”柳晚星的声音有些发哑。
“纸人阵在铺底的地窖里,一共九十九个纸人,个个贴了符咒,对应着九十九个魂灵。
”苏砚之的指尖顿了顿,“二十年前,你母亲来铺子里看戏,趁我祖父不注意,
偷偷溜进地窖,想拿走一个纸人——那纸人,是她的外婆,也就是我的曾祖母。
她以为拿走纸人,就能让外婆的魂灵得以解脱,却不知,纸人阵一旦被破,煞气就会窜出,
而触碰纸人的人,会被煞气缠身,最终被困在影里,成为皮影的一部分。
”柳晚星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竹架上,架子上的皮影纷纷掉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其中一个皮影摔在地上,影人的骨架断裂,露出里面细小的、泛着白的骨头,那骨头纤细,
不像是动物的骸骨,倒像是人的指骨。“你骗人……”柳晚星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母亲她……她怎么会被困在影里?我要见她,我要救她。”“救她可以,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苏砚之的声音沉了下来,“今晚亥时,陪我演一场《渡煞记》,
用你母亲留下的皮影,引出她的魂灵,再重新布好纸人阵,镇压煞气。但你要记住,
演戏的时候,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能睁眼,不能说话,一旦破了规矩,
不仅你母亲救不出来,整个清河镇,都会被煞气吞噬。”柳晚星看着苏砚之,
看着那些在灯影下起舞的皮影,想起母亲失踪前的模样,咬了咬牙,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但你要保证,我能见到我母亲。”“我保证。”苏砚之抬手,从竹架上取下一个空白的皮影,
递给柳晚星,“这是给你准备的,等会儿,你把自己的指尖咬破,将血滴在皮影上,这皮影,
就会成为你的替身,替你挡下煞气的反噬。记住,亥时三刻,戏开演,你站在灯影后,
跟着我的调子,挑动你母亲留下的皮影,千万不要出错。”柳晚星接过空白皮影,指尖冰凉。
她咬了咬牙,用力咬破指尖,鲜红的血液滴在皮影上,瞬间被皮影吸收,原本空白的皮影上,
渐渐浮现出她的眉眼,朱砂勾勒,栩栩如生,与那些摆在竹架上的皮影,别无二致。
苏砚之看着这一幕,墨镜后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没有说话,
只是转身,走进铺后的隔间,抱出一个木盒,木盒里,
装着柳晚星母亲留下的那半盒残缺的皮影。“这些皮影,是你母亲当年从地窖里带出来的,
也是唯一能引出她魂灵的东西。”苏砚之将木盒递给柳晚星,“等会儿演戏,
你只需要挑动那个青布衫的皮影,其余的,交给我。”柳晚星打开木盒,
里面的皮影果然残缺不全,大多是断裂的骨架,唯有那个青布衫的皮影,完好无损,眉眼间,
赫然是她母亲的模样。她轻轻抚摸着皮影,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像是在抚摸母亲的脸颊。雨,越下越大,打在铺顶的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老槐树上的槐花,簌簌落下,飘进铺子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诡异的香气。
房梁上的走马灯依旧在转动,灯影里的皮影,渐渐停止了起舞,一个个回到竹架上,
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亥时的钟声,从镇西的城隍庙传来,一声,两声,
三声……苏砚之抬手,点燃了铺子里的九盏油灯,油灯的光芒忽明忽暗,
将整个铺子映照得忽亮忽暗。他走到灯影前,指尖挑动一根竹棍,一盏皮影缓缓升起,
正是《渡煞记》里的引魂人,影人身穿黑袍,手持引魂幡,在灯影下缓缓起舞。“开始吧。
”苏砚之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诡异的韵律。柳晚星站在灯影后,指尖握着竹棍,
挑动那个青布衫的皮影。她的动作有些笨拙,皮影在灯影下摇摇晃晃,像是快要摔倒。
就在这时,铺子里的温度忽然骤降,油灯的光芒瞬间变暗,只剩下一缕微弱的火苗,
在风中摇曳。“含烟……含烟……”一阵细碎的呼唤声,从铺底传来,像是女人的低语,
又像是魂灵的呢喃,声音温柔,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柳晚星的心脏猛地一缩,那声音,
赫然是她母亲的声音。“娘……”柳晚星下意识想开口,却忽然想起苏砚之的叮嘱,
硬生生忍住,只是加快了挑动皮影的动作。灯影里,那个青布衫的皮影忽然变得灵动起来,
不再摇摇晃晃,而是跟着引魂人的皮影,缓缓起舞。铺底的呼唤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像是有人正在从地窖里爬上来,脚步声细碎,踩在潮湿的泥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晚星……我的晚星……”母亲的声音,就在柳晚星的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
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一股淡淡的槐花香,却让她浑身发冷。她下意识想睁眼,
想看看母亲的模样,可指尖刚碰到眼皮,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别睁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