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婚纱挂在衣柜时,他站在我家楼下没敢进门林微的指尖还沾着喜糖盒的胶水。
婚纱挂在卧室衣柜的正中央,象牙白的蕾丝边蹭过梳妆台的香水瓶,瓶身晃了晃,
漾开细碎的光。客厅里妈妈在喊,“微微,快出来试敬酒服,
你婆婆刚打电话问款式合不合身。”她应了声,把最后一个喜糖盒按平,胶水粘得指腹发紧,
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刚走到客厅阳台,就听见楼下有人喊她的名字。不是新郎周明的声音。
是陈辙。林微扒着阳台栏杆往下看,四月的风裹着晚樱的粉,落在他牛仔外套的肩线上。
那件外套是她高三那年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洗得领口发毛,他还穿着。
他身后站着两个共同的朋友,赵磊和苏晓,都垂着脑袋,像做错事的小孩。
妈妈端着果盘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瞥,“那是?”林微的喉咙突然发紧,
像被晚樱的花瓣呛住了。“朋友,”她听见自己说,“来送点结婚的礼物。”妈妈哦了一声,
没再多问,只是把果盘往她手里塞,“那快下去接一下,别让人站在楼下吹风。
”林微的脚像灌了铅。她换了双平底鞋,下楼的台阶每一级都硌得脚心发疼。
单元门推开的时候,陈辙刚好抬起头。他的眼窝比以前深了点,下颌线绷得很紧,
看见她的瞬间,喉结滚了滚。赵磊先开的口,挠着后脑勺打圆场,“刚好路过这一片,
想着你明天结婚,就过来看看。”苏晓往林微手里塞了个礼盒,包装纸是烫金的,
和她桌上的喜糖盒一个色系。“没敢买太花哨的,怕你用不上。”苏晓的声音很低。
林微捏着礼盒的缎带,指尖的胶水还没干,把缎带粘住了一缕。“我还得回去弄喜糖,
”她抬眼,刚好撞进陈辙的目光里,“楼上还有一堆活没干完。”这话像个委婉的逐客令。
赵磊拉了拉陈辙的胳膊,“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你忙你的。”林微送他们到小区门口。
晚樱的花瓣落在她的发顶。赵磊突然停下来,摸出手机,“要不拍张照吧?
”他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着林微和陈辙,“好歹是婚前最后一面,留个纪念。
”林微的手不知道往哪放。她的指甲刚做了法式甲,钻饰闪得晃眼,攥在裙摆上,
又怕刮坏了婚纱的衬里。陈辙站在她旁边,肩膀离她只有三厘米的距离。
她能闻见他牛仔外套上的洗衣液味道,是高中时用的那款,柠檬味,混着点烟味。
“靠近点呗,”赵磊举着手机往后退,“不然镜头装不下。”林微的肩膀往旁边缩了缩。
陈辙的手指蜷了一下。快门按下的前一秒,他突然伸出手。掌心的温度很轻,
落在她的肩窝上。像一片晚樱花瓣,刚沾上来,就要落下去。“咔嚓”一声。
林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风,“明天一早,你会来送我出门吗?
”陈辙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的声音裹在晚樱的风里,“会的。”然后他收回手,
插回牛仔裤口袋里。赵磊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了走了,赶酒店呢。
”他们三个转身往路口走。陈辙没回头。林微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烫金礼盒,
缎带的结硌得掌心发红。直到他们的背影拐过路口,消失在晚樱树后面,
她才抬手摸了摸肩窝。那里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回到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磊发来的照片。照片里,陈辙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在忍什么。
林微的手攥着他的衣角,指节发白。晚樱的花瓣落在他们的发顶,像一层薄薄的雪。这时候,
周明的消息弹进来。是条语音,背景音是酒店的音乐,他的声音很亮,“微微,
我已经在酒店房间等你啦,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哦!”林微盯着屏幕上的照片。
陈辙肩窝的位置,刚好对着镜头。那里的牛仔布料,皱了一小团。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揉过。
2他说“会来送你”,可朋友圈定位在机场林微把照片存进了手机的隐藏相册。
密码是她和陈辙高中时的座位号,最后两排,27和28。她刚把喜糖盒都摆进纸箱,
妈妈就端着一碗银耳汤进来。“快喝点,”妈妈把碗放在梳妆台上,视线落在她的肩膀上,
“你刚才下楼,是不是冻着了?脸怎么这么白。”林微舀了一勺银耳汤,甜得发腻。“没有,
”她低下头,“可能是忙的。”妈妈坐在床沿,手指碰了碰婚纱的蕾丝边。“刚才那小伙子,
”她突然说,“是不是你高中说的那个同桌?”林微的勺子顿在碗里。
银耳的胶质缠在勺沿上,扯出细细的丝。“你那时候放学总晚回家,”妈妈的声音很轻,
“有次我在阳台看见,他送你到楼下,穿的就是这件牛仔外套。”林微咬了咬嘴唇。
高中那会,陈辙总绕远路送她回家。有次下晚自习,雨下得很大,他把校服外套披在她身上,
自己穿件单衣,站在楼下的雨棚里,看着她上楼。妈妈就是那时候看见的。“我那时候问你,
你说就是普通同桌,”妈妈笑了笑,“现在看,哪里是普通同桌。”林微把碗放在一边,
没说话。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晓的朋友圈。定位是江北机场。
配文只有四个字:“突然的旅程。”照片里,陈辙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头靠在墙上,
眼睛闭着。他的牛仔外套搭在腿上,还是那件洗得发毛的。林微的手指划过屏幕。
她点开和陈辙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半年前。是她发的:“我要结婚了。
”他回了一个“恭喜”。她指尖顿了顿,输入“你住哪个酒店”。输入框的光标闪了很久。
最后她把字都删了。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辙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抱歉。
”林微把手机扣在梳妆台上。婚纱的蕾丝边蹭过她的手背。像他刚才落在肩窝的那只手。
轻得像幻觉。这时候,客厅的钟响了。十二点整。距离她的婚礼,还有十二个小时。
林微走到阳台,晚樱的花瓣还在落。楼下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像能触到,
陈辙刚才站过的地方。3婚礼红毯上,
我瞥见他站在香樟树下林微是被头纱的蕾丝边痒醒的。天刚亮,妈妈就坐在她床边,
拿着卷发棒给她弄头发。“周明的车快到了,”妈妈往她脸上扑了点散粉,“精神点,
今天可是你一辈子的大事。”林微对着镜子笑了笑。口红是正红色,盖过了她发白的唇色。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是接亲的车队。林微挽着爸爸的胳膊,刚走到单元门口,
就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是赵磊。他站在车队旁边,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
“陈辙让我给你的。”林微的手指抖了一下。信封很薄,像只装了一张纸。“他呢?”她问。
赵磊挠了挠头,“他临时有事,走了。”林微把信封塞进口袋里。婚纱的口袋很小,
信封的边角硌得她腰侧发疼。走红毯的时候,酒店的香樟树挡住了一半阳光。
林微的余光往树后面瞥了一眼。有个熟悉的身影,靠在树干上。牛仔外套,洗得发毛的领口。
是陈辙。他的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只是捏在指尖转。林微的脚步顿了一下。爸爸问她,
“怎么了?”“没事,”她笑了笑,“鞋跟卡地毯了。”交换戒指的时候,
林微又往香樟树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身影不见了。只有风把香樟叶吹下来,落在红毯上,
刚好停在她的裙摆边。周明把戒指套进她的手指。戒指有点松。林微想起高中时,
陈辙给她叠的纸戒指。用作业本的纸,折得歪歪扭扭,还在里面写了“林微专属”。
那时候他说,“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买真的,比这个大十倍。”牧师问她,
“你是否愿意嫁给周明先生,无论贫穷或富有,健康或疾病,都爱他、照顾他,
直到生命的尽头?”林微的视线落在红毯上的香樟叶上。叶尖是嫩绿色的,
像陈辙高中时校服的颜色。“我愿意。”她听见自己说。敬酒的时候,林微躲进了洗手间。
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婚礼前一天,赵磊拍的那张。
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字,笔画很用力,划破了纸背。“祝你幸福。”没有落款。
林微把照片按在洗手台上。水龙头的水开得很大,盖过了她的哭声。这时候,
洗手间的门被敲响了。是周明的声音,“微微,你没事吧?”林微擦了擦眼泪,
把照片塞回信封里。“没事,”她对着镜子笑了笑,“补个妆。”镜子里的她,婚纱很白,
口红很红。像一场,盛大的幻觉。4婚后第三年,
超市里撞见他抱着小男孩林微再见到陈辙,是在婚后第三年的超市里。
她抱着刚满两岁的女儿念念,在奶粉货架前挑牌子。“妈妈,那个叔叔的车车和我的一样!
”念念突然指着她身后喊。林微转过身。陈辙站在玩具货架前,怀里抱着个小男孩。
小男孩手里的玩具车,和念念的一模一样,都是蓝色的挖掘机。陈辙也看见了她。
他的眼睛顿了一下,然后把小男孩往怀里抱了抱。“这是你女儿?”他问。林微点了点头。
念念往她怀里缩了缩,“妈妈,我怕。”“不怕,”林微拍了拍她的背,“是妈妈的朋友。
”陈辙怀里的小男孩探出头,“爸爸,这个阿姨的宝宝好可爱。”陈辙摸了摸他的头,
“叫阿姨好。”“阿姨好。”小男孩的声音很软。林微笑了笑,“你也好。
”超市的广播突然响起来,是促销洗衣液的广告。柠檬味。和陈辙牛仔外套上的味道一样。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只有货架上的奶粉罐,偶尔被风吹得晃一下。“你先生呢?
”陈辙先开了口。“他在外面停车,”林微往超市门口看了一眼,“你太太?
”“她在那边买水果,”陈辙指了指生鲜区的方向,“怀孕了,想吃草莓。
”林微的指尖顿了一下。“恭喜。”她说。陈辙点了点头,没说话。这时候,
周明从门口走过来,“微微,挑好奶粉了吗?”他看见陈辙,愣了一下,“这位是?
”“朋友,”林微把念念往周明怀里递,“刚好遇见。”周明笑了笑,“你好,我是周明。
”陈辙伸出手,和他握了握,“陈辙。”没再多说什么。陈辙抱着小男孩转身往生鲜区走。
念念趴在周明的肩膀上,指着他的背影喊,“妈妈,那个叔叔的外套,和你衣柜里的一样!
”林微的脸白了一下。周明顺着念念的手指看过去,“什么外套?”“没什么,
”林微把奶粉罐放进购物车,“以前的旧衣服,早扔了。”走出超市的时候,
林微往后视镜看了一眼。陈辙站在生鲜区的草莓摊前,他太太正在挑草莓,
肚子已经有点显了。他把小男孩放在地上,蹲下来给她系鞋带。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像一幅很暖的画。林微收回视线。周明把念念放进安全座椅里,“刚才那个朋友,
是你高中同学吧?我好像听你提过。”“嗯,”林微系上安全带,“很久没见了。
”车开出去的时候,林微的手伸进包里。里面还放着那张照片。照片背面的“祝你幸福”,
像根针,扎得她掌心发疼。5女儿的家长会,我们坐在同一排没说话念念上小学的那天,
林微给她扎了两个羊角辫。“妈妈,我们班主任是个漂亮姐姐!”念念背着书包往教室里跑,
突然又折回来,“对了,今天家长会,你和爸爸一定要来哦!”林微笑着点了点头。
家长会是周五下午。林微刚走进教室,就看见陈辙坐在第三排的靠窗位置。
他旁边的座位是空的,桌角放着本《小学生守则》,上面写着“陈默”。是他儿子的名字。
林微的脚步顿了一下。班主任刚好走过来,“林念妈妈是吧?坐这里吧,
刚好陈默妈妈今天有事,旁边是空的。”她指的,就是陈辙旁边的位置。林微只能走过去。
陈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翻手里的家长会手册。林微把包放在桌角。
桌面很干净,只有一支铅笔,笔帽上印着奥特曼。是陈默的。家长会开了一个小时。
班主任表扬了陈默,说他“安静懂事,数学考了满分”。然后又表扬了念念,“活泼开朗,
作文写得特别好,还拿了年级奖。”林微往陈辙那边瞥了一眼。他的嘴角勾了一下,很淡。
散会的时候,家长们都围在班主任旁边问问题。林微和陈辙站在教室门口,没动。
“念念的作文写的什么?”陈辙先开了口。“写的她爸爸带她去海边,”林微笑了笑,
“她总说想去看海。”陈辙点了点头,“陈默也想去,等他放暑假,带他去。
”“海边挺好玩的,”林微往走廊看了一眼,“就是太阳有点大,记得给孩子涂防晒。
”“嗯。”又是沉默。陈默从教室里跑出来,拉着陈辙的手,“爸爸,
我们班林念的作文念给全班听了,写得可好了!”他抬起头,看见林微,眼睛亮了一下,
“阿姨好!我是陈默!”林微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你好呀陈默,我是念念的妈妈。
”念念也跑出来了,抱着林微的腰,“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海边呀?”“等你放暑假,
”林微揉了揉她的头发,“和陈默一起去好不好?”念念看了陈默一眼,害羞地点了点头。
陈辙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小孩说话。夕阳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牛仔外套上。
还是那件,洗得发毛的。“走吧,”林微站起来,“晚了会堵车。”陈辙“嗯”了一声,
牵着陈默的手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微一眼。“海边的事,
”他说,“我记着。”林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念念拉了拉她的衣角,
“妈妈,陈默的爸爸,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很会叠纸戒指的叔叔’?”林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蹲下来,看着念念的眼睛,“你怎么知道的?”“你上次说梦话,”念念掰着手指,
“说‘陈辙,你的纸戒指折歪了’。”林微把脸埋进念念的肩膀里。夕阳的温度,
落在她的后颈上。像很多年前,陈辙的掌心,落在她的肩窝。6同学葬礼上,
他递来的橘子汽水还是冰的林微接到赵磊去世的消息,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肝癌,晚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