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港市的天空,被一场酝酿了整日的暴雨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冰冷的雨水砸在警车闪烁的蓝红顶灯上,瞬间粉碎成迷蒙的水汽,又被呼啸而过的警笛声搅得更加混乱。城西公园那片平日里供人休憩的绿地,此刻成了死亡的中心。警戒线在风雨中绷得死紧,黄色的塑料带被雨点打得噼啪作响,粗暴地将围观的人群隔离在湿漉漉的世界之外,只留下中心那片令人心悸的空白。
法医林夏蹲在公园那张湿透的长椅旁,白大褂的下摆已经不可避免地浸在浑浊的积水里,留下深色的印痕。她戴着乳胶手套,动作稳定得近乎刻板,正小心翼翼地从死者僵硬蜷曲的手指间,抽出一张被雨水和死者体温浸润得几乎要化开的纸条。雨水顺着她干练短发的发梢滴落,滑过她紧抿的嘴角。她抬起那双能看透表象的眼睛,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几步之外那个魁梧男人的耳中。
“王队,口袋里的东西。”
刑侦队长王立国大步跨过湿滑的草地,溅起泥水。他身形壮实,制服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出肩背的宽阔。他接过林夏递来的证物袋,眉头拧成了疙瘩,像两把锁死的铁锁。纸条被装入透明的袋子,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在雨水的洇染下模糊,却又透着令人脊背发凉的恶意——“下一个就是你”。
“见鬼!”王立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压抑,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他烦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扫过被防水布覆盖的遗体,“老张……妈的,这都第三个了!”
林夏站起身,雨水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下。她没有回应王立国的咒骂,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被雨水冲刷的死者脸上,那凝固的惊愕和痛苦。她记得这位退休的张警官,是哥哥生前为数不多常提起的朋友之一。一丝极细微的刺痛,在她冷静的外壳下稍纵即逝。
“初步看,体表无明显外伤,符合突发性心脏病特征。但具体死因,需要等解剖。”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专业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标本,“和前两起一样,现场干净得像是死神亲自来收的魂,没留下任何指向性的东西。”
王立国重重地“哼”了一声,捏着证物袋的手指关节泛白。“干净?干净个屁!第一个死在浴缸里,药瓶子就在旁边,偏偏手里攥着张浸烂的破纸!第二个图书馆看书看死了,翻的还是什么‘正义与惩罚’!现在老张,心脏病?口袋里塞这玩意儿?”他用力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那行字在透明塑料后面显得更加狰狞,“这他妈是挑衅!是连环案!可这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到底有什么联系?见鬼的联系!”
他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林夏:“林法医,真没别的了?一点破绽都没留下?”
林夏的视线没有回避,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她微微摇头,雨水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至少目前,肉眼可见的痕迹,没有。”她顿了顿,补充道,“详细的毒化分析和痕检报告出来,或许会有线索。但凶手……很谨慎。”极其谨慎。她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这种滴水不漏的手法,勾起一种遥远而冰冷的熟悉感。
王立国烦躁地挥了下手,像要驱散这令人窒息的雨雾和毫无头绪的案子。“收队!保护好现场,一只鸟都别给我放进来!通知家属……”他看了一眼覆盖着防水布的遗体,后半句话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一声沉重的叹息。
警灯旋转,引擎发动,喧嚣暂时退去。林夏站在原地没动,雨水冲刷着她。她最后看了一眼长椅的方向,眼神锐利如手术刀,仿佛要剖开这层层雨幕,看到背后隐藏的真相。
***
城市另一端,一栋旧公寓楼的顶层。雨水狂暴地抽打着紧闭的窗户玻璃,发出密集而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窗内,灯光昏黄,只照亮书桌一角。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威士忌气息。
陆深陷在宽大的旧沙发里,阴影几乎将他吞没。他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经燃了长长一截,烟灰摇摇欲坠。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冷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38岁的年纪,岁月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在他脸上刻下了疲惫的纹路,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像暗夜里蛰伏的鹰隼,只是深处沉淀着难以化开的倦怠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名为忧郁的薄雾。
屏幕上是海港市本地新闻网的页面,头条触目惊心:《离奇死亡再添一人!退休警官雨夜殒命公园,海港市连环谜案第三起!》。
他右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一道凸起的、颜色略浅的疤痕,动作缓慢而固执,仿佛那是连接某个痛苦记忆的开关。指腹下的皮肤传来微微的麻痒感。
桌上老旧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鸣声在雨声的间隙里显得格外刺耳。屏幕显示着一个没有保存但陆深烂熟于心的号码——市局现任局长,他曾经的老上司。
陆深盯着那跳动的名字和号码,足足看了十几秒。烟灰终于支撑不住,无声地断裂,掉在他深色的裤子上。他这才像是被烫到一般,动了动,捻灭了烟蒂,动作带着点迟滞的疲惫。他没有立刻去接,任由那嗡鸣固执地响着,像是在考验他的耐心,又像是在提醒他某些极力想摆脱的过往。
终于,在**即将挂断的边缘,他才慢吞吞地拿起手机,划开接听,放到耳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听筒里传来局长低沉沙哑、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的声音:“阿深,新闻……看了吧?”
陆深依旧沉默,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扭曲的城市灯火上,一片模糊的光晕。
“第三起了。”局长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沉重压力,“手段越来越邪门,舆论快压不住了,上面一天三个电话催命……王立国那头倔驴快把自己熬干了,案子还是一团乱麻。三个死者,会计师,女学生,老警察……背景查了个底朝天,找不出一丁点能串起来的线头!就像是……随机杀人,可这手法,太他妈讲究了……”
局长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勇气,也似乎在等待陆深的反应。但电话那头只有均匀而淡漠的呼吸声。
“回来帮一把吧,阿深。”局长的语气放得更软,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就这一次。算我老头子求你了。你的脑子,局里没人能比得上。当年……”
“当年的事,就让它烂在当年。”陆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刚被烟熏过的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干脆地截断了局长的话头。他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我早不是警察了,局长。警校的课够我忙活。命案,有王队他们。”
“阿深!”局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拒绝的恼火和更深的不安,“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这案子邪性!死的不是别人,第三个,是张建国!老张!”
这个名字像一颗淬了冰的子弹,瞬间击穿了陆深刻意维持的平静壁垒。他摩挲手腕疤痕的手指猛地一僵,关节绷紧泛白。张建国……那个总是笑呵呵,喜欢拍着人肩膀喊“小伙子”的老张,是他牺牲的前搭档陈锋最铁的哥们儿,是少数几个在陈锋葬礼后,还硬拉着他去喝过闷酒、劝他“往前看”的人之一。
电脑屏幕上,死者照片旁边那行“退休警官张建国”的小字,此刻变得无比刺眼。
陆深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窗外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哗啦啦地砸在心上。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被这个名字狠狠揪了一下,又沉甸甸地往下坠。那股熟悉的、混杂着血腥味和硝烟味的窒息感,像冰冷的潮水,悄然漫上脚踝。
“……张建国?”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更哑,几乎淹没在雨声里。那里面不再仅仅是淡漠,揉进了一丝极力压制却依旧泄露的、刀锋般的锐利。
“是他。”局长捕捉到了他语气里那细微的变化,立刻加重语气,“死的太蹊跷了!阿深,我知道你心里那道坎……可老张他……”
“现场照片,”陆深打断他,语速快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三起案子的,所有细节。还有初步的尸检报告。现在发给我。”
他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
电话那头,局长明显松了口气,立刻应道:“好!马上!我让技术科立刻打包发你邮箱!阿深,我……”
陆深没等他说完,直接掐断了电话。他将手机随手丢在布满烟灰和酒渍的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身体向后重重靠进沙发深处,阴影重新将他包裹。他闭上眼,右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陈锋牺牲那晚染血的画面,混杂着老张那爽朗的笑脸,不受控制地在黑暗的视野里翻腾、撞击。手腕上的疤痕,清晰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什么。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
邮件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陆深猛地睁开眼,眼底那丝疲惫被强行压了下去,锐利重新占据主导。他迅速起身,几步跨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屏幕上瞬间被血腥和冰冷的现场照片填满。第一个死者,浴缸里浮肿苍白的脸,手里紧攥着湿透纸条的特写;第二个死者,图书馆自习室倒伏在书桌上的年轻身体,摊开的《论正义与惩罚》的书页;第三个,公园长椅上被雨水冲刷的老张,口袋边缘露出那张写着“下一个就是你”的纸条一角。
陆深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张张照片飞速掠过,不放过任何细节——浴缸边缘的水渍形态,图书馆死者指尖的轻微蜷曲,老张身下长椅木纹的异常磨损……他的大脑高速运转,试图在这些静止的画面里捕捉到一丝凶手留下的、活的气息。
然而,三个现场,如同三座被精心擦拭过的死亡舞台。除了死亡本身和那几张指向不明的纸条,干净得令人绝望。没有指纹,没有鞋印,没有挣扎搏斗的痕迹,没有目击者。凶手如同一个无形的幽灵,从容地来去,留下精心设计的谜题。
陆深的眉头越锁越紧。他点开初步的尸检报告文档,视线快速扫过那些冰冷的专业术语和检测数据。第一个,药物过量致死;第二个,检测出某种罕见神经毒素;第三个,初步判断为心源性猝死。死因各异,毫无规律可循。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嗒嗒声,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就在这单调的敲击声和窗外无尽的雨声中,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
“叮咚——叮咚——”
短促,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
陆深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瞬间投向紧闭的公寓大门。这个时间点,这种天气,不速之客?
他缓缓起身,动作无声无息,像一头被惊动的猎豹。走到门边,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门上的猫眼向外望去。
门外昏暗的楼道灯光下,站着一个身影。雨水的湿气似乎还萦绕在她身上,深色的外套肩头洇着深色的水迹。她站得很直,短发被雨水打湿了些,贴在额角,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透着一股冷冽的干练。是林夏。她手里似乎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陆深认得她,警局那位年轻却技术过硬的林法医,陈锋的妹妹。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局长的意思?
他沉默了几秒,咔哒一声,拧开了门锁,将门拉开一道缝隙。楼道里潮湿阴冷的空气混杂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立刻涌了进来。他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眼神带着审视的疏离,落在林夏脸上。
“林法医?”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疑问,也带着明确的距离感,“有事?”
林夏的目光迎上陆深那双锐利中沉淀着疲惫和审视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雨水的气息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法医实验室的消毒水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冰冷的气息。
“陆教授。”她的称呼很正式,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静,清晰,像手术刀切开空气,“打扰了。关于那三起案子,有些发现,我认为你需要知道。在正式报告归档之前。”
她的话简洁直接,没有任何寒暄和铺垫,直奔主题。同时,她抬起手,将那个略显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递向陆深。她的动作干脆利落,眼神却异常专注,紧紧锁住陆深的反应,仿佛在评估他是否值得信任,或者,是否会被这袋子里的东西触动。
陆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掠过她眼底深处那抹不容置疑的坚持,然后才缓缓下移,落在那只递过来的文件袋上。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保持着开门的姿势,身体依旧挡在门口,像一道沉默的壁垒。楼道里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哦?”他发出一个单音节,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情绪,“王队知道你来?”
林夏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下压了一下,一个极其细微的、代表着否定或者不以为然的微表情。“我的发现,基于我的专业判断。”她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我认为它指向一个更核心、也更危险的可能性。王队……有他的流程。”
这句话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回答,却也清晰地划出了界限——这是她的发现,她的判断,甚至可能,是她绕过某些程序的行动。她将文件袋又往前递了半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陆深终于动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空间。一个无声的邀请,或者说,默许。
林夏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跨进了门内。潮湿的衣角掠过陆深的手臂,带来一丝凉意。她迅速扫了一眼这间光线昏暗、烟雾缭绕、凌乱中透着某种颓废知识分子气息的公寓,目光在书桌亮着的电脑屏幕上那血腥的现场照片上停留了半秒,随即收回,径直走到那张堆满书籍和杂物的茶几前,将文件袋放下。
陆深关上门,隔绝了楼道的光线和雨声的喧嚣。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凝滞,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和文件袋静静躺在茶几上的存在感。
他走到茶几对面,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夏,眼神锐利如刀。“说吧,林法医。什么发现,值得你冒雨跑这一趟?”
林夏没有看他,她低着头,动作利落地解开文件袋上的缠绕线。她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即使在做着这样细微的动作,也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精准。她从袋子里首先抽出的,是几张放大的、极其清晰的高清照片。
她将照片一张张摊开在堆满杂物的茶几上。第一张,是第一名死者——浴缸中的会计师,头部侧面的特写,湿漉漉的头发被拨开,露出耳后靠近发际线的位置。第二张,是图书馆的女学生,同样角度的耳后特写。第三张,是公园长椅上的老张,耳后。
每一张照片的中心,都用红色的电子标记笔,清晰地圈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点。那个点在放大的照片上,也仅仅是一个比针尖略大的、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不小心蹭破的一点皮,或者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毛孔。在纷乱的发丝和皮肤纹理的背景下,如果不是被刻意圈出并放大,肉眼几乎不可能在常规尸检中发现。
陆深的目光瞬间被那三个刺眼的红圈攫住。他俯下身,手指撑在茶几边缘,身体前倾,锐利的视线如同探针,死死钉在那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微小痕迹上。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沉。这个位置……这个大小……这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侵入方式……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他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林夏。
林夏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总是冷静如冰湖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激烈的情绪——是洞穿迷雾的锐利,是找到关键证据的笃定,但更深层的地方,却燃烧着一簇压抑了太久、几乎要破冰而出的火焰。那火焰的名字,叫执念。
她没有直接回答陆深的问题,反而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了另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明显有些年头了,边角微微泛黄,带着岁月沉淀的质感。照片上的背景是一个混乱、黑暗、布满扭曲金属和破碎玻璃的场所,显然是一次惨烈事故的现场。画面的焦点,是一个倒在血泊中的年轻男子,穿着警服。拍摄者显然离得很近,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记录真相的冲动。照片的视角,恰好捕捉到了牺牲者侧倒时,暴露出的耳后区域。
同样的位置。一个同样的、极其微小的、颜色略深的点状痕迹。虽然这张照片年代久远,清晰度远不如刚才那些高清特写,但那个点,那个位置,那几乎完全一致的形态特征,像一道狰狞的伤疤,瞬间灼伤了陆深的视网膜。
林夏将这张旧照片,轻轻地、却带着千钧之力,压在了那三张新照片之上。她的手指点在照片中牺牲者的脸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抬起头,那双燃烧着执念火焰的眼睛,像两把烧红的匕首,直直刺向陆深瞬间收缩的瞳孔。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玻璃碎片,每一个字都带着尖锐的棱角,狠狠扎进死寂的空气里:
“同一个凶手。陆教授。”她的目光死死锁住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这手法,这标记……像不像,我哥,陈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