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这是哪儿啊?好丑,好脏!我要回家!”
1975年秋,西北大戈壁,狂风卷着黄沙拍打着驻地家属院的土墙,发出“啪啪”的脆响。
在一间昏暗低矮的土坯房里,方卿是被硬生生吓哭而醒的。
她此时正缩在那铺不知被睡了多少年的土炕一角,身上裹着一床虽然洗得发白、但却印着大红牡丹花的棉被。
那棉被带着股陈旧的阳光味儿,甚至还有点男人身上特有的、类似于烈日暴晒下戈壁滩的粗粝味道。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方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虽然依旧白皙如葱根,嫩得能掐出水来,可手腕上那个平时戴着的翡翠镯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红绳。
再抬头,眼前的景象更是让她感到绝望。
墙壁是黄泥抹的,甚至能看到里面参差不齐的麦秸秆,有些地方还裂了缝。
屋顶是木头椽子搭的,黑乎乎的挂满了灰尘,一盏只有玻璃肚大的煤油灯挂在墙角,灯芯还是黑的。
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伟人像,下面是个老旧的朱漆立柜,上面摆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还有几处明显的磕碰痕迹,露出了里面黑色的铁皮。
“这是什么破地方……”
方卿脑子里一片浆糊。
只记得自己明明是在沪上自家的公馆里,睡的是西洋进口的弹簧床,盖的是苏绣的蚕丝被,床头柜上应该放着留声机和刚刚冰镇过的鲜果。
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这个连乞丐窝都不如的地方?
“呜呜……姆妈,我要姆妈……”
方卿那双含着两汪春水的桃花眼此刻哭得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她本能地想要下床,那双如同白玉雕琢般的小脚刚一探出被窝,踩在那坑坑洼洼的泥土地上,一股透心凉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啊!好冷!”
她尖叫一声,迅速把脚缩回了被子里,整个人抖成了一团筛子。
这不仅仅是冷,更是一种对于陌生、粗糙环境的生理性排斥。
此时的方卿,脑子坏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沪上的天之娇女变成了落魄千金,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人辗转送到了这西北苦寒之地,更不记得自己已经嫁人了。
她的记忆断断续续,认知更是混乱不堪,心智退化到了孩童时期,只剩下了娇气和本能。
在这个物资匮乏、讲究艰苦朴素的年代,她这副娇滴滴的做派,简直就是个异类中的异类。
“有人吗?来人呀!我要喝水,我要喝热牛奶!”
方卿扯着嗓子喊,声音软糯娇气,哪怕是哭喊,听着也像是猫儿在挠人心尖,带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媚意。
可回应她的,只有屋外呼啸的风声,还有隔壁传来的一声不知是谁家女人的咒骂:“哪来的丧门星,大白天的嚎丧呢!也不怕把狼招来!”
方卿被这一嗓子粗砺的吼声吓得一哆嗦,哭声更大了,但这次却是把头埋进膝盖里,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呜咽。
她好饿,好渴,好怕。
这屋子里连个镜子都没有,方卿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滑溜溜的,可是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四处打量。
那朱漆柜子上好像放着半块东西。
她忍着地上的冰凉和土腥味,颤巍巍地爬下床,赤着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挪地蹭过去。
走近了一看,那盘子里放着的是半个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像石头一样。
方卿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
硬的。
还掉渣。
这是人吃的吗?
“我不吃这个!这连家里的狗都不吃!”方卿气得一把将那半块窝窝头挥到了地上,转身又想回床上,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哇——!”
这下是真的疼了。
娇嫩的膝盖磕在硬实的泥土地上,立刻就破了皮,渗出了血丝。
方卿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流血的膝盖,哭得撕心裂肺,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惧感将她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那扇破旧的木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震得屋顶都落下了一层灰。
门口,逆着光,站着一座山。
确切地说,是一个男人。
那男人太高了,门框都快顶着他的头皮。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作训服,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古铜色、纠结着青筋的小臂,肌肉块垒分明。
裤脚上全是泥点子,脚上踩着一双解放鞋,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荷尔蒙气息,还夹杂着汗水、尘土和烟草的味道。
他逆光站着,看不清脸,只能感觉到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方卿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鹅。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庞然大物,身体本能地往后缩,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立柜。
“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方卿的声音都在颤抖,带着浓浓的鼻音。
男人往前迈了一步,那压迫感渐渐逼近。
他低头,看着缩在地上、衣衫不整、露着一截雪白小腿和带血膝盖的小女人,眉头狠狠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女人,简直就是个麻烦精。
这才出去半天,就能把自己搞成这副惨样?
男人没说话,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方卿的心口上。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你是坏人!”方卿抓起手边的搪瓷缸子就往他身上砸。
“当啷”一声。
搪瓷缸子砸在他那铁板一样的胸肌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男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走到方卿面前,蹲下身。
这一蹲下,那种像熊一样的压迫感稍微减轻了一点,但他那一身热气还是熏得方卿直往后仰。
男人伸出一只大手,那手掌宽大厚实,手背上还带着伤疤,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
他一把抓住了方卿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脚踝。
“啊!救命啊!有熊瞎子吃人啦!”方卿吓得闭着眼睛乱蹬。
“闭嘴!”
男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方卿被这一吼,吓得立即噤声,只敢打嗝,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男人看着她膝盖上的伤,眼中闪过一丝烦躁和……心疼?
他粗砺的大拇指轻轻蹭过伤口边缘,方卿疼得瑟缩了一下。
“娇气。”
男人冷哼了一声,却一把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真的是“捞”。
他就那么单手托着她的**,轻轻松松把她抱了起来。
方卿整个人悬空,吓得不得不死死搂住他粗壮的脖子。
这一搂,她整个人都贴在了他怀里。
硬。
这是方卿唯一的触感。
这男人的胸膛硬得像石头,而且烫得吓人,隔着单薄的衣服都能感觉到那下面蓬勃得近乎恐怖的生命力。
还有那股味道。
汗味。
方卿嫌弃地皱起了小鼻子,在他怀里扭动着:“你放开我!你臭死了!我要回家,我要姆妈……”
“回什么家?”
杨景业看着怀里这个扭得像条小白蛇一样的女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底涌起一股暗火。
这可是他花了大代价,用军功章换回来的媳妇。
虽然现在脑子摔坏了,但这身段、这模样,哪怕是在整个西北军区,也是独一份的。
他大步走到炕边,也不温柔,直接把人往被窝里一塞。
“这就是你家。”
杨景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双手撑在她的身体两侧。
“我是杨景业,你男人。”
方卿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受惊的小鹿般的眼睛,看着这个自称是她男人的糙汉子,脑子里只有三个字:
完蛋了。
她竟然嫁给了一头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