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的灯光晃得人眼睛发疼。
我站在宴会厅侧门的阴影里,手里捏着那张五分钟前就该递上去的致辞稿,纸边已经被汗浸得发软。大厅里坐满了人——我爸妈在第三桌和亲戚们笑着说话,她爸妈在第一桌主位上正襟危坐,司仪在台上调试麦克风,背景音乐是那首她挑的《梦中的婚礼》。
一切完美得像商场橱窗里的样板间。
直到我瞥见化妆间门缝下透出的那道光,还有地上那只屏幕朝上亮着的手机。
“林总,司仪问您准备好了吗?”助理小张从身后小跑过来,压低声音。
我没动,眼睛还盯着地上那部玫瑰金色的手机。
那是苏雨薇的。我认得那个镶钻的手机壳,上周刚在专柜买的,三万八,我刷的卡。手机屏幕还没锁,微信对话框的绿色气泡像毒蘑菇一样一朵朵开在屏幕上。
最新一条是三分钟前发的:
“等婚后稳定了,老地方见。我也想你了。”
发送对象备注是“阿哲”。
我认识那个头像。陈哲,苏雨薇那个谈了五年、分了半年、据说已经移民澳洲的前男友。
“林总?”小张又唤了一声。
我弯腰,捡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往上翻。
对话不长,但字字诛心。
苏雨薇(20:15):订婚宴好无聊,全是他们家的土鳖亲戚。你在干嘛?
阿哲(20:16):想你呢。真要和那个暴发户结婚了?
苏雨薇(20:17):不然呢?我爸公司等着林家注资救命。忍忍呗,结了婚钱到手了,该怎么玩还怎么玩。
阿哲(20:18):他不会发现吧?
苏雨薇(20:19):放心,林深就是个工作狂,脑子里只有他的破公司。再说了,就算发现又能怎样?他那么爱我,哄两句就好了。
阿哲(20:20):还是你聪明。等婚后稳定了,老地方见?
苏雨薇(20:21):好。我也想你了。
最后一条后面跟着个亲吻的表情包。
我盯着屏幕,感觉宴会厅里的温度骤降了十度。背景音乐还在响,宾客的笑声隔着门传进来,嗡嗡的,像隔着水。
“林总,您脸色不太好...”小张凑近了些。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西装内袋。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致辞稿。”我伸出手。
小张赶紧把那份精心准备了三天的稿子递过来。粉色的纸,洒金花边,苏雨薇挑的款式。上面写满了对她“温柔善良、知性大方”的赞美,还有“此生不渝、白首同心”的誓言。
我捏着纸页的边缘,轻轻一撕。
“嗤啦——”
纸从中间裂成两半。
小张倒抽一口冷气。
我又撕了一次,把两半变成四片,再撕,直到手里只剩一把粉金色的碎屑。然后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边,松开手。
纸屑像葬礼上撒的白色花瓣,飘飘荡荡落进漆黑的桶底。
“林总,这...司仪那边...”小张的声音在发抖。
我转身,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
“去告诉司仪,致辞环节照常,但我不用稿子了。”
“可是——”
“去。”
小张咽了口唾沫,转身小跑着离开。
**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闪过这半年的画面——相亲时苏雨薇羞涩的笑,她说“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时的真诚,她挽着我手臂逛街时路人羡慕的目光,她说“我前男友伤我太深,我不敢再轻易相信爱情了”时的眼泪。
全他么是演的。
睁开眼时,镜面墙里倒映出的男人西装笔挺,领结端正,只是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冻原上没化完的冰。
“林深,你在这儿干嘛呢?”
苏雨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娇嗔。
我转身,她已经换上了那套定制的中式礼服,金线绣的凤凰从裙摆盘旋到肩头。长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钻石耳坠在灯光下晃着细碎的光。妆容精致,唇角上扬的弧度练习过无数次,完美得像杂志封面。
“找了你半天,马上该我们上场了。”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仰起脸看我,“紧张啦?”
我低头,看着她妆容下的眼睛。曾经觉得这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泉,现在只觉得那层水光下面是深不见底的算计。
“你手机呢?”我问,声音平静。
她神色一僵,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小手包:“在...在化妆间吧,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我扯了扯嘴角,大概算是个笑,“妆很好看。”
她松了口气,笑容重新灿烂起来:“花了两个小时呢。走吧,大家都等着了。”
宴会厅的门被侍者推开。
掌声和音乐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灯光打在我们身上,苏雨薇挽紧我的手臂,挺直背脊,下巴微扬,像只骄傲的孔雀。我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力度——那是胜利在握的笃定。
司仪热情洋溢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大厅:“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今晚的男主角——林深先生,以及他美丽动人的未婚妻,苏雨薇**!”
掌声雷动。
苏父苏母在台下擦眼角,我妈在对我比大拇指,我爸一脸“我儿子真行”的骄傲。
我们走到舞台中央。苏雨薇接过司仪递来的麦克风,开始说那些排练过的感谢词。声音甜美,表情真挚,说到动情处还适时红了眼眶。
我站在一旁,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那部玫瑰金的手机。
“……所以,真的很感谢林深,在我最脆弱的时候走进我的生命,给了我新的希望和勇气。”苏雨薇转过头看我,眼波流转,“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她说完,把麦克风递给我,眼神里是暗示和期待。
司仪接话:“说得太好了!那么接下来,有请林深先生,为我们分享他此刻的心情和对未来婚姻的期许!”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我接过麦克风,掂了掂重量。
苏雨薇退后半步,给我让出位置,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脸上是标准的、幸福的笑容。
我走到舞台正中央,聚光灯打在头顶,热得发烫。
扫视台下。一百多号人,亲戚、朋友、合作伙伴、媒体记者。长枪短炮对准我,等着记录“林苏联姻”这一商界佳话。
我清了清嗓子,开口:
“感谢各位今天在百忙之中抽空过来。”
标准开场,台下有人微笑点头。
苏雨薇的笑容放松了些。
我顿了顿,继续:
“本来准备了一份很长的致辞,写了很多感谢的话,很多对未来的憧憬,很多...美好的承诺。”
苏父在台下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桩婚事救了他的公司,他此刻大概已经在心里盘算能拿到多少注资了。
“但是,”我话锋一转,“就在上台前五分钟,我改变主意了。”
台下有轻微的骚动。苏雨薇侧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疑惑。
“因为我想起一件事。”我缓缓说,语速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传入麦克风,“婚姻这回事,就像合伙开公司。你可以不懂行情,但你不能连合伙人的底细都不查清楚,就把全部身家投进去。”
笑声响起,但有点干。这话不太像订婚致辞。
苏雨薇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所以在做最后决定前,”我把麦克风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西装内袋,“我觉得有必要,重新评估一下我的‘合伙人’。”
我掏出那部玫瑰金色的手机,高高举起。
苏雨薇的脸“唰”一下白了。
“这是谁的手机,在座各位可能有人认识。”我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还停留在那个微信对话框,“就在刚才,我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聊天记录。”
“林深你——”苏雨薇冲上来要抢。
我侧身避开,手臂伸直,让她够不着。台下已经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伸长脖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如我们请苏**自己看看?”我把屏幕转向她,放大那句刺眼的“等婚后稳定了,老地方见”。
苏雨薇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两步,嘴唇颤抖,妆容精致的脸此刻惨白如纸。
“这...这不是...”她语无伦次。
“不是什么?”我声音很轻,但透过麦克风传遍大厅每个角落,“不是你和前男友商量着婚后再续前缘?不是你说我‘就是个工作狂,哄两句就好了’?不是你说跟我结婚就是为了你爸公司的注资?”
每问一句,台下的吸气声就响一分。
苏父“霍”地站起来,脸色铁青。苏母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
“薇薇,这...这不是真的吧?”我妈的声音在颤抖。
苏雨薇摇着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冲花了眼线:“不是的,阿深你听我解释,那是以前...我开玩笑的...”
“三分钟前发的‘我也想你了’,是以前?”我点开时间戳,放大,“苏雨薇,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特别好骗?”
我把手机扔向最近的摄像师:“来,特写拍清楚,明天的头条有了。”
“林深!你够了!”苏父怒吼道,冲上台。
但他还没靠近,就被我公司的两个保安拦住了——幸亏我提前安排了人,本来是为了防止媒体骚乱,没想到用在这儿了。
我重新看向台下,那一张张错愕、震惊、看好戏的脸。
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用最平静、最清晰的声音说:
“所以,感谢各位今天来参加这个宴会。”
停顿。
“不过,这不是订婚宴。”
再停顿,目光扫过苏雨薇煞白的脸,扫过苏父铁青的脸,扫过所有人惊愕的表情。
“这是我恢复单身的庆祝派对。”
我笑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酒席照旧,大家吃好喝好。”
“至于新娘——”
我转向苏雨薇,一字一句:
“换人。”
宴会厅死寂了三秒。
然后,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