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月光,洇湿了未写完的字。姜月汐的世界,从那个凌晨起,
就只剩一片被月光浸得发白的空旷。那天她值完夜班,天刚蒙蒙亮,
揣着刚买的糖油粑粑往家走。深冬的南方,湿冷的风像带着针,往人骨头缝里钻。
巷口的路灯还没熄,昏黄的光晕圈住一小片飘着细雪的空气。雪粒子落在灯柱上,
瞬间就化成了水珠,顺着铁皮往下淌,滴答,滴答,像谁在数着漏走的时光。
她看见凌晨靠在墙根,穿着那件她送的灰色毛衣,外面裹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大棉袄。
脖颈处露着半截毛衣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的脸白得像纸,
比天上飘着的雪还要白上几分。指尖夹着的烟燃了半截,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却没掉下来,
像是冻住了似的。他脚边的雪化了又冻,积了薄薄一层冰碴,冰碴上落着好些烟蒂,
一看就是在这儿蹲了半宿。他是土生土长的东北汉子,一米八五的个头,肩宽背厚。
笑起来嗓门洪亮,带着一股子爽朗的大碴子味,却在南方的巷弄里熬出几分温吞的软。
看见姜月汐,他眼里的慌乱一闪而过,快得像被风吹散的烟。他迅速掐灭烟,
把藏在棉袄兜里的手往身后缩了缩——那只手攥着一瓶止痛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他挤出笑,嗓门亮堂却掩不住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媳妇儿回来啦?
快把糖油粑粑给我留一口,馋这口甜糯好几天了,咱这儿的玩意儿比东北粘豆包对味儿!
”姜月汐是湖南妹子,生得娇俏玲珑,性子却带着湘地特有的泼辣。嗜辣嗜甜,
偏偏被这个东北男人的热乎劲儿捂得满心暖。她把油纸袋递过去,伸手就去碰他的脸。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冻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带着湘妹子的嗔怪,
语气里满是心疼:“哎哟喂,你脸咋冰得跟冻豆腐似的?是不是又在巷口蹲半天了?
冻坏了吧!要得啵?”凌晨偏头躲开,喉结滚了滚,猛地咳嗽两声。咳得身子发颤,
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寒风里的落叶。他却硬撑着打趣,声音带着咳嗽后的闷哑:“没事儿,
咱东北人抗冻,这点小风跟老家的白毛风比,就是小毛毛雨!”他怕她看出异样,
慌忙抢过油纸袋,捏起一个糖油粑粑就咬了一大口。金黄酥脆的外皮被咬开,
里面的红糖馅流了出来,沾在他的嘴角。甜糯的香气漫开来,他却尝到满嘴的腥甜,
那股子腥味从喉咙里涌上来,压都压不住。那时候的姜月汐,只当他是冻着了,
没在意他转身时,用袖口偷偷擦了擦嘴角的血丝。
她还在絮絮叨叨地数落他:“以后别等我了,夜班又不是天天有,冻出病来咋办?
”他背对着她,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嗯”声,却不敢回头,
怕她看见自己眼里的红血丝。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日子过得像红糖糍粑,
裹着细腻的黄豆粉,温温吞吞甜得刚好。姜月汐总说,她和凌晨的相遇,
是一场甜辣碰撞的意外。那年夏天,她在巷口的小吃摊买糖油粑粑,
被一个插队的壮汉推搡了一下,手里的油纸袋掉在地上。刚出锅的糖油粑粑滚了一地,
她气得红了眼,叉着腰就和壮汉理论,湖南妹子的泼辣劲儿全上来了。壮**高马大,
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伸手就要推她。就在这时,凌晨冲了过来,一把攥住壮汉的手腕。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皱着眉,眼神冷冽。一米八五的个头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堵墙。
壮汉瞬间怂了,骂骂咧咧地走了。凌晨蹲下身,帮她捡地上的糖油粑粑,
捡起来才发现都脏了。他叹了口气,掏出钱包,给摊主递了钱:“老板,再来十个糖油粑粑。
”然后他转头看向姜月汐,脸上的冷冽散去,换上了爽朗的笑:“妹子,算我请你的,
别气了。”那天,他们坐在小吃摊的塑料凳上,分吃了十个糖油粑粑。凌晨不太能吃甜,
却硬着头皮吃了三个,吃到齁得慌,直喝水。姜月汐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她才知道,凌晨是来南方出差的,结果爱上了这儿的烟火气,索性辞了东北的工作,
留了下来。他租的房子就在姜月汐隔壁的巷子,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
他会在她加班的时候,给她送一碗热腾腾的剁椒面;会在她生理期疼得打滚时,
笨手笨脚地煮红糖姜茶,还不忘加两勺小米椒,
说“辣着辣着就不疼了”;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拉着她去逛早市,
用一口东北话和摊主砍价。把砍下来的钱买一串糖葫芦,塞到她手里。姜月汐是个护士,
工作忙,经常值夜班。凌晨就养成了等她的习惯,不管多晚,都会在巷口等。
有时候是揣着一个暖手宝,有时候是带一杯热奶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只是靠在墙根,
看着巷口的路灯,等她的身影出现。他记得她的生理期,提前几天就把红糖和姜切好。
熬煮时,姜丝的辛辣呛得他喉咙发痒,一阵猛咳猝不及防地袭来。他慌忙用胳膊肘抵住灶台,
死死咬住下唇,把咳声闷在喉咙里。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颤,滚烫的姜茶溅出来几滴,
落在手背上,他竟没觉出疼。等姜茶熬得浓稠,他才扶着灶台缓缓站直,
用袖口擦去额角的冷汗。又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笑,才端着茶走进卧室。姜月汐喝着姜茶,
辣得直吸气,却又觉得暖乎乎的,从喉咙暖到心坎里。她笑他笨手笨脚,煮的姜茶辣得要命,
没看见他手背上红烫的印子,正悄悄发烫。他会在她夜班回家时,
把她的手往自己的棉袄兜里塞。兜里的暖手宝焐得热乎乎的,“这天儿贼冷,
别冻着咱媳妇儿的小手。”他笑着说。姜月汐的手被他捂在掌心,暖融融的。她抬头看他,
他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温柔。她没注意到,他揣在兜里的另一只手,
始终攥着那瓶磨得发亮的止痛药,瓶身被汗水浸得滑溜溜的。周末清晨,天刚亮,
凌晨就拉着姜月汐去逛早市。早市上人声鼎沸,卖菜的、卖肉的、卖早点的,
吆喝声此起彼伏。凌晨用一口东北话和卖剁椒的大妈砍价,大妈被他逗得直笑,
多送了他一小瓶剁椒。他转头又拎了一兜冻梨,是他托人从东北寄来的,冻得硬邦邦的。
“这玩意儿老甜了,一口下去甜到心坎里。”他献宝似的递给姜月汐。姜月汐咬了一口,
冰碴子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带着梨的清香。她笑他像个管家公,什么都管,什么都记着,
却没读懂他眼底藏不住的慌张。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陪她逛几个早市,
只恨不得把她这辈子的喜好都记牢,记在心里,刻在骨子里。他偷偷攒钱,
想给她买一个戒指,想在她生日那天求婚,想带她回东北看雪,想给她包一辈子酸菜馅饺子。
姜月汐总跟闺蜜念叨,凌晨是她捡来的宝,一个东北糙汉,把她的喜好刻进了骨子里。
闺蜜笑着说:“月汐,你捡到宝了,赶紧嫁了吧!”姜月汐红了脸,嘴上说着“再等等”,
心里却早已认定了他。可她不知道,
凌晨的口袋里永远揣着磨得发亮的止痛药;不知道后半夜,他会被喉咙里的腥甜呛醒,
怕惊扰她的睡眠,连鞋都没穿,赤着脚跑到阳台,反手带上门。冷风灌进喉咙,咳得更凶了,
他捂住嘴,指缝里渗出暗红的血珠。他不敢开灯,只能靠着冰冷的栏杆,
看着窗内她熟睡的轮廓,咳一阵,缓一阵。雪粒子落在他的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
冰凉刺骨。烟盒空了,他攥着空盒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像个迷路的孩子;不知道那张被藏在抽屉最深处、边角摩挲起卷的诊断书,
写着——胃癌晚期。那张诊断书,是三个月前拿到的。那天他去医院体检,
本来只是想查查咳嗽的毛病,却被医生叫进了办公室。医生拿着报告单,
叹了口气:“小伙子,胃癌晚期,最多还有半年时间。”那天的天很蓝,阳光很好,
凌晨却觉得浑身冰冷,像掉进了冰窟窿里。他走出医院,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报告单,却觉得比千斤还重。他不敢告诉姜月汐,他见过她外婆走时,
她抱着遗像哭得直跺脚,嗓子都哑了,一遍遍地说“我再也没有外婆了”。他怕自己走后,
她抱着他的照片,在南方湿冷的冬夜里,数着墙上的月光熬过长夜,怕她的世界,
从此只剩一片白。他开始偷偷地吃药,偷偷地咳,偷偷地在深夜里流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