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唐德宗贞元十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要晚一些。滁州城西的山道上,
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男人骑着一头瘦驴,缓缓行在细雨之中。他叫沈牧之,新任滁州司马,
从长安跋涉了整整两个月,才到了这个地方。雨不大,却绵密如针,
扎在脸上带着料峭的寒意。山道两旁的野草刚冒出寸许的嫩芽,被雨水压得贴在地面上,
像一层薄薄的绿毡。远处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听不出是什么鸟,
只觉得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荒凉。沈牧之裹紧了身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官袍,
抬头望了望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山顶的松树梢上。
他估摸着再走半个时辰就能到滁州城,但这雨如果再大起来,怕是要淋个透湿。
他身后的书童沈福倒是精神还好,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不知道累的时候。
沈福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着沈牧之的全部家当——几百卷书、一方砚台、几件换洗衣裳,
还有一包从长安带出来的干粮,已经硬得像石头了。“老爷,前面好像有条河。
”沈福踮起脚尖往前方张望。沈牧之点了点头。他早就听到了水声,
那是一种不急不缓的流淌声,不像大江大河的咆哮,倒像一个人在低声自语。
他拍了拍瘦驴的脖子,示意它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山弯,一条涧水横在了眼前。那涧不宽,
约莫三丈有余,水色清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水草。水不深,最深处大概也只没到膝盖,
但因为下了雨,水流比平时要急一些,哗哗地冲刷着水中的石头,溅起细碎的白沫。
涧边长满了野生的榆树和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被水流带着一起一伏,像有人在梳洗长发。
最引人注目的是涧边停着一只小船。那船很小,只容得下一两个人,
是那种当地渔人用来捕鱼或渡客的舢板。船身是原木色的,没有上漆,
被雨水打湿后显出深褐色的纹理。一根粗麻绳把船系在岸边的一棵老柳树上,
绳头被水泡得发胀,一缕一缕地散开着。船里积了半舱水,几片柳叶漂在上面,
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没有人。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雨声和水声。沈牧之勒住了驴,
在细雨中静静地望着那只船。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想起了长安城里那个总是穿着白衫、喜欢在曲江池边独坐的朋友。
那个人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牧之,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看空船吗?因为空船不争。
风来了它就走,风停了它就停,不急着去哪里,也不怕到不了哪里。”那个朋友叫柳宗元,
彼时还是礼部员外郎,意气风发。后来——后来他就去了永州。沈牧之叹了口气。
他从长安出发之前,听说柳宗元在永州又病了一场,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而他自己的处境,又何尝不是如此?永贞革新失败之后,
二王八司马被贬的名单里虽然没有他的名字,
但他因为在翰林院供职时与王叔文有过几次书信往来,
就被那些翻云覆雨的大人物们记在了心里。先是调出翰林院,
然后是贬到太子詹事府当了个闲差,最后干脆一脚踢出了长安,
到滁州来当这个从六品的司马。司马。在唐代的官职体系中,司马是一个很微妙的职位。
说它重要,它确实可以佐助刺史处理一州的军政事务;说它不重要,
它又完全可以被架起来晾在一边,什么事情都不让你插手。对于被贬到地方上的京官来说,
司马这个职位就是一个体面的牢笼——名义上你还是朝廷命官,
实际上你已经被剥夺了所有的实权。沈牧之很清楚这一点。
他在来滁州的路上就已经想明白了,朝廷里那些人不希望他再有什么作为,把他扔到滁州来,
就是让他自生自灭的。他今年才三十四岁,正是该做事的年纪,
却已经被打上了“永贞党人”的标签,此生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回到长安的权力中心了。
“老爷,您在看什么?”沈福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一只破旧的小船,
“那船有什么好看的?”沈牧之没有回答。他从驴背上翻身下来,走到涧边,蹲下身子,
伸手摸了摸那根系船的麻绳。绳子很粗糙,上面长着一层滑腻的青苔,
说明这只船已经在这里停了很久了。他轻轻拽了拽,绳结打得很紧,
是渔人惯用的那种水手结,结实而简单。“这船的主人大概不会回来了。”沈牧之低声说,
像是在自言自语。沈福不明白老爷为什么对一只破船这么感兴趣,但他不敢多问。
他跟着沈牧之也有七八年了,知道这位主子的脾气——他不想说的事情,问也问不出来。
沈牧之在涧边站了很久,直到雨渐渐停了,西边的云层里透出一缕淡金色的阳光。
那阳光照在涧水上,水面顿时亮了起来,像铺了一层碎金。那只小船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船舷上的水珠被阳光照得晶莹剔透,一颗一颗地滚落到水中,发出细微的叮咚声。“走吧。
”沈牧之终于转过身,重新骑上瘦驴。他不知道的是,这只看似被遗弃的空船,
将会在他此后的岁月中反复出现,成为他生命中一个无法摆脱的隐喻。二滁州城不大,
城墙是用青砖砌的,因为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塌了一角,露出里面的夯土。城门开着,
没有守门的士兵,只有一个老军卒坐在门洞里打瞌睡,怀里抱着一杆长矛,
矛头的铁锈和矛杆上的漆皮一起剥落。沈牧之进城的时候,老军卒连眼睛都没睁一下。
城里的街道倒是干净,青石板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旁的店铺大多开着门,但客人不多。
一个卖饼的老妇人坐在门槛上,面前的蒸笼冒着白气,散发出麦饼的香气。
几个孩子在街上追逐打闹,跑过去的时候溅起一溜水花。滁州是个小州,
在淮南道中算不上富庶,但也不算贫瘠。这里地处江淮之间,气候温和,水土丰饶,
稻麦两熟,百姓的日子过得下去。只是自从安史之乱以后,藩镇割据,
朝廷的政令出了长安就大打折扣,滁州这样的地方更是天高皇帝远,刺史换了三任,
一任比一任不作为。现任刺史叫卢正言,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已经在滁州任上待了六年。
六年没有升迁,也没有调走,这在官场上是很少见的事情。
沈牧之在长安的时候打听过卢正言的底细,得到的消息很模糊——有人说他是个老实人,
做事谨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也有人说他是个老狐狸,表面上不争不抢,
暗地里把滁州经营得铁桶一般,谁也别想从他手里分走一杯羹。沈牧之到刺史府报到的时候,
卢正言正在后衙喝茶。刺史府在城北,占地不小,但建筑都很老旧,
梁柱上的朱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府门口有两个差役站着,
看见沈牧之骑着瘦驴过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个进去通报,另一个迎了上来。
“这位可是新来的沈司马?”沈牧之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告身文书递了过去。
差役接过来看了一眼,虽然没有全看懂,但上面那个鲜红的吏部大印他是认识的,
连忙堆起笑脸,侧身让路。“卢使君正在后衙等您,小的给您带路。
”后衙是一个不大的院子,种着几棵芭蕉和一丛翠竹,芭蕉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
竹梢上还挂着水珠。卢正言坐在廊下的一张竹椅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
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茶盏。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圆领袍衫,头上裹着幞头,面容清瘦,
三绺长须,看上去倒有几分仙风道骨。“沈司马一路辛苦了。”卢正言站起身,拱手相迎,
态度不冷不热,恰到好处。沈牧之行了一礼:“下官沈牧之,见过使君。”“不必多礼,
不必多礼。”卢正言伸手虚扶了一下,“来来来,坐下喝茶。这是今年新上的顾渚紫笋,
虽然比不上宫里的贡品,但也算是上好的茶了。”沈牧之在另一张竹椅上坐下,
接过卢正言递来的茶盏。茶汤清澈,色泽碧绿,一股清幽的兰花香扑鼻而来。
他轻轻呷了一口,果然是上品。“沈司马从长安来,一路上的见闻一定不少吧?
”卢正言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不敢,下官一路行来,只觉山川秀丽,
百姓安堵,这都是朝廷的恩德和使君的治理之功。”沈牧之说了几句场面话。卢正言笑了笑,
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沈司马过誉了。滁州小地方,比不得长安繁华,
只怕委屈了司马。”“使君言重了。下官奉朝廷之命来滁州任职,自当尽心竭力,
协助使君治理地方,不敢言委屈。”卢正言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这个话题。他端起茶盏,
慢慢啜了一口,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的山影。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道:“沈司马,
你在长安的时候,可曾听说过滁州西边的那条涧水?”沈牧之一愣,
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下官来时确实经过一条涧水,不知是不是使君说的那条。
”“就是那条。”卢正言放下茶盏,目光仍然望着远处,“那条涧叫西涧,
从西边的山里流出来,绕过滁州城,最后汇入清流河。涧水不深,也不宽,
平时没什么人在意。但是每年春夏之交,山洪下来的时候,那条涧水就会暴涨,
淹了西边的好几里田地。去年涨水的时候,淹了三百多亩稻田,二十几户人家的房子进了水,
有一个老妇人没来得及跑出来,淹死在了家里。”沈牧之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那使君可曾想过办法治理这条涧水?”卢正言转过头来看着他,
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想过。我在滁州六年,每年都想。但治理涧水需要钱粮,
需要人力,需要上报朝廷审批。你也知道,朝廷这些年忙着对付藩镇,
哪有闲心管滁州的一条小水沟?我上了三次奏疏,户部都驳了回来,说没有多余的经费。
”沈牧之沉默了。他听出了卢正言语气的弦外之音——不是不想治,是治不了。或者说,
是朝廷不让他治。在这个藩镇割据、中央羸弱的时代,
一个地方官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太有限了。“不过,”卢正言话锋一转,语气忽然轻松起来,
“沈司马既然来了,以后西涧的事情,就交给你来管吧。你是司马,管一管地方的水利,
也是分内之事。”沈牧之抬眼看向卢正言。后者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笑容和煦如春风,
但沈牧之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下官领命。”沈牧之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看似平常的差事,其实是卢正言甩给他的一口锅。
西涧的水患在滁州已经是个老大难的问题,历任司马都管过,没有一个管出结果来。
钱投进去了,人派出去了,涧水该涨还是涨,该淹还是淹。到最后,
这件事就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谁接谁倒霉。而沈牧之,
这个从长安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贬官,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接了。三沈牧之到滁州的第三天,
就开始着手调查西涧的情况。他没有带任何人,只身一人沿着西涧走了一整天。
从涧水汇入清流河的地方开始,逆流而上,一直走到西边的山脚下。他走得很慢,边走边看,
边看边记。涧水的宽度、深度、流速,两岸的地势、植被、农田,他都一一记录在册。
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西涧的水患并不是因为涧水本身太大,
而是因为下游的河道被人为地收窄了。在距离清流河入口处大约两里的地方,
有一段河道被两座石墩子卡住了。那两座石墩子显然是人工建造的,每座都有两丈见方,
用大块的青石垒成,中间只留了不到一丈宽的出水口。平时水浅的时候,
这个出水口勉强够用;但一到雨季,上游的水汇聚下来,在这个狭窄的关口被堵住,
水位就会迅速上涨,漫过两岸,淹没周围的田地。更让沈牧之感到奇怪的是,
那两座石墩子的石料和做工都非常讲究,绝对不是普通百姓能建造的。
青石是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每一块都打磨得方方正正,缝隙之间用糯米浆和石灰填缝,
坚固得像是要存在一千年。他回到城里,找了几位当地的老人打听,
才知道那两座石墩子是一座水磨坊的遗迹。三十年前,滁州有一个姓钱的富商,
在西涧边上建了一座大型水磨坊,利用水力磨面、榨油、碾米,生意做得很大。
那两座石墩子就是水磨坊的基座,用来束水提高水位,增加水流的冲击力。
后来安史之乱爆发,天下大乱,钱家的生意也败落了,水磨坊无人维护,年久失修,
在一次山洪中被冲毁了。但那两座石墩子因为太过坚固,留了下来,
成了卡在西涧喉咙里的一根鱼刺。三十年来,没有人想过要把这两座石墩子拆掉。
一来是因为工程太大,
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二来是因为那两座石墩子在水里泡了三十年,
根基已经和河床融为一体,拆起来比建的时候还难;三来是因为——没有人在乎。是的,
没有人在乎。西涧的水患每年只淹几百亩地,死不了几个人,对于一个州郡来说,
这点损失根本不算什么。刺史卢正言不在乎,
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比如怎么应付上级的考核,
比如怎么在藩镇割据的夹缝中保住滁州这块地盘。前任的司马们也不在乎,
因为他们只是来滁州镀金的,待上两三年就走了,何必为了一条水沟得罪人?但沈牧之在乎。
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在乎。也许是因为他在那条涧边站了很久,
看着那只空船在水面上轻轻晃动的时候,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奇异的共鸣。
那条涧水就像他自己——本来可以顺畅地流淌,却被人为地堵住了去路,
只能淤积、泛滥、淹没,最后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慢慢干涸。他不想干涸。回到住处之后,
沈牧之连夜写了一篇《西涧水利疏》,详细陈述了西涧水患的成因和治理方案。
他的方案很简单:把那两座石墩子拆掉,拓宽河道,加固两岸的堤坝。
工程预计需要三个月的时间,动用民夫三百人,钱粮若干。
他在文书中把每一项开销都列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民夫每天的伙食标准都写了出来——每人每天一升米、一碟盐菜,
工期结束后每人再发两斗米的酬劳。第二天一早,他把这篇文书送到了刺史府。
卢正言看得很仔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
他把文书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沈司马,”卢正言终于开口了,
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你这个方案很好,但是有一个问题。
”“请使君明示。”“钱从哪里来?”沈牧之早有准备。“下官查过了,
州库里还有一笔水利专项资金,是前年朝廷拨下来的,一直没有动用。这笔钱刚好够用。
”卢正言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沈牧之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
但他假装没有看见。“那笔钱……”卢正言沉吟了一下,“那笔钱已经有别的用处了。
”“什么用处?”“去年冬天,朝廷下令各州修缮城池,以防藩镇叛乱。
那笔钱已经被挪作修城之用。”沈牧之的眉头皱了起来。“使君,下官在来滁州之前,
曾在兵部的文牒中看到过各州修城的记录。滁州去年确实修过城墙,
但用的钱是州里的税赋结余,并不是水利专项资金。那笔水利专项资金,
至今还在州库的账上。”卢正言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
他盯着沈牧之看了很久,空气仿佛凝固了。“沈司马果然不愧是翰林院出来的人,
”卢正言慢慢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连兵部的文牒都记得这么清楚。
”沈牧之垂下了目光。“下官只是尽忠职守,不敢有丝毫懈怠。”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卢正言忽然笑了,笑声爽朗而真诚,仿佛刚才的紧张气氛从来没有存在过。“好,好,
好!沈司马既然这么有把握,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那笔水利专项资金,我批给你用。
但是有一条——三个月之内,你必须把西涧的水患治理好。如果到时候出了岔子,
别怪我这个做使君的没有提醒你。”“下官明白。”沈牧之走出刺史府的时候,
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知道自己刚才冒了很大的风险——当面戳穿一个刺史的谎言,
在官场上是大忌。卢正言表面上答应了他,但心里一定已经把他记在了黑名单上。
但他不在乎。他已经被贬到了滁州,还能再差到哪里去?四工程在十天之后正式开工。
沈牧之从滁州下属的三个县征调了三百名民夫,又请了几个有经验的老工匠做指导。
他在西涧边上搭了一个简易的工棚,吃住都在工地上,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工程的进度。
事情一开始还算顺利。民夫们把涧水暂时引到旁边挖的一条临时渠道里,
然后用抽水机把施工段的水排干,露出那两座石墩子的全貌。
老工匠们围着石墩子转了好几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