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相看了两次已经对找个人结婚不报希望了,她准备换个策略,趁她便宜爸妈对她还有点亏欠的时候,从他们身上多要点钱,到时候去乡下也能轻松点。
刘婶那边暂时也没新消息,她只能照常去学校,现在学校里也都是人心惶惶,大家都是在议论谁谁家里托关系找到了临时工,谁谁已经准备打包行李下乡。她去学校每天都是带着空脑袋过去,带个空脑袋回来。没办法老天爷不给她开挂,她没法子。
过了两天,刘婶又捎来口信,说这回找了个“实在的”。对方是个铁路上的检修工,叫孙德海,二十八,前头老婆病没了,没留下孩子。家里就他一个,爹妈早些年也没了。一个月工资挺高,有七十块,说是能养家。
“年纪是比你大了些,但人会过日子,家里也清静。”刘婶在胡同口悄悄跟沈晚说,“他知道你情况,说不嫌你家里复杂,也不图别的,就图你人年轻本分。还说……要是成了,他能想办法给你弄个街道的临时工先干着。”
这条件,真的是不错了。虽然结过婚,但起码没孩子,她勉强可以接受。如果让她当后妈那肯定不行的,她没那么博爱,她担心自己变成恶毒后妈。
点约在国营饭店,孙德海说请他吃顿好的,边吃边聊。
国营饭店里闹哄哄的,空气里混着炒菜的油香和嘈杂的人声。沈晚到的时候,孙德海已经占了张靠墙的桌子。男人个子不高,挺壮实,穿着铁路上的深蓝制服,洗得有点发白。脸盘方,皮肤糙,看着确实比实际年龄显老成。
见沈晚过来,他赶紧站起来,眼睛在沈晚脸上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那眼神里有掂量,也有满意。
“沈同志来了,快坐,快坐。”他招呼着,态度算得上热情。
两人点了两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白菜,两碗米饭。孙德海很实在,先给沈晚碗里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肉。“吃,别客气。你们小姑娘,正长身体。”
沈晚道了谢,没动筷子,等着他开口说正事。
孙德海自己扒拉了几口饭,抹了把嘴,开门见山:“我的情况,刘婶大概跟你说了。我就直说了,我看中你年轻,模样也好,带出去有面子。我工资不低,养你没问题。你要是跟了我,临时工我指定给你弄来,不让你在家吃闲饭。”
沈晚点点头,这些她都知道。
孙德海见她没反对,声音压低了些,身子往前凑了凑:“我这人实在,有啥说啥。我前头那个没福气,没给我留个后。我这年纪,就盼着家里热热闹闹的。我的意思是,咱们结了婚,你得抓紧给我生。最少……也得四个。”
沈晚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孙德海没察觉,还在继续说,眼睛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期盼:“最好呢,是俩儿子,俩闺女,这样儿女双全。你放心,我养得起!七十块钱呢,顿顿有肉不敢说,饱饭绝对管够。你年轻,身子骨看着是单薄点,但调理调理,生孩子没问题。我就稀罕你这样的,生出来的孩子肯定也俊……”
沈晚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男人那张因为憧憬而发亮的脸,心里一阵阵发冷。她知道自己逃不开结婚生孩子这条路,可“最少四个”、“最好俩儿子”……这不像找老婆,像在找一头能下崽的、模样还不错的……
她不是畜生。
“孙同志,”沈晚放下筷子,声音还算平静,但有点干,“您这要求,我恐怕做不到。生孩子的事,看缘分,不是我说生几个就能生几个,更没法保证是男是女。”
孙德海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反驳,脸色稍稍沉了点:“这话说的,女人嫁人生孩子天经地义。我条件在这儿摆着,又答应帮你解决工作,让你不下乡,你还有啥不满意的?多子多福嘛!我挣这么多,不就为了多养几个孩子?”
“不是满意不满意的问题。”沈晚深吸一口气,“是我没那个本事答应您。临时工也好,不下乡也好,谢谢您的好意,但这婚,我结不了。”
说完,她站起身,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皱巴巴的一块二毛钱饭票和零钱,放在桌子边上。“这顿饭咱各付各的。对不起,让您白跑一趟。”
她转身走得很快,几乎没给孙德海反应的时间。走出国营饭店的门,午后的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心里那股郁气堵得厉害。算了,认命吧,还是去乡下吧!
想起那刚才放下的钱票沈晚突然一阵心疼,天杀的,这是今天沈立国给的,说让她去吃点好的,最近都瘦了。今天那红烧肉她都没吃两口,亏大发了。她现在回去再吃两块行不行。
算了,膈应。
饭店靠窗的另一张桌子,陈严正埋头对付着一碗炸酱面。他今天刚办完一个顺手牵羊的案子,难得有空,跑来国营饭店打打牙祭。
沈晚进门的时候,他就看见了。那把乌黑的头发,还有那张白净得有点过分的侧脸,是合作社门口那个“特别打眼”的姑娘。他心口莫名跳了一下,下意识把脸往面碗里埋了埋,只用眼角余光留意着。
看着她和那个穿着铁路制服的男人坐下,看着男人给她夹菜,陈严心里那点刚冒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被针扎了一下,倏地缩回去了。果然是有对象的,都一起下馆子了。他有点自嘲地扯扯嘴角,用力拌了拌碗里的面。
可听着听着,不对味了。
那男人的声音不高,但饭店嘈杂,他这桌离得不远,断断续续飘过来几句“生……最少四个”、“俩儿子……”、“我养得起……”而那个侧对着他的姑娘,背影挺得笔直,一直没怎么吭声。
陈严夹面的手停了。这哪是处对象?这分明是……谈买卖?还是桩不对等的买卖。
然后,他就看见姑娘站了起来,说了几句什么,掏出钱放在桌上,转身干脆利落地走了。那个铁路工人愣在当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陈严看着姑娘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个还在桌边发愣、嘴里似乎不满地嘟囔着“不识抬举”的男人,先前心里那点自嘲和闷气,突然就散了。
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了扬。
原来……不是那么回事。
老天爷这玩笑开的,拐了个弯,又把机会砸回他眼前了。这回,好像不能再“随缘”了。
他三两口扒完剩下的面,放下筷子和钱,站起身。经过孙德海那桌时,脚步没停,只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上那姑娘留下的饭票和零钱,眼神沉静。
出了饭店门,午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他左右一看,很快就捕捉到了那个正朝着胡同口方向走的纤细身影。
陈严摸了摸下巴,心里那点属于公安的果断劲儿上来了。他迈开步子,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这回,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开这个口。直接上去说“同志,我听了你的相亲,觉得那人不行,你看我怎么样”?那不成流氓了。
得找个由头,自然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