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给他七年,他心里的那个人回来那天,他亲手把我休了。全京城都笑话我,
说我是个替身,连正主一根手指都比不上。我被赶出将军府那天,大雪封路,
我跪在春熙楼前卖身葬父。将军府的马车从我身边经过,他搂着那个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后来,新帝登基,我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那天他来求我,说当初是被逼无奈,
说心里一直有我。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将军,你知不知道,你心里的那个人,
当年是怎么死的?”第一章休书建元十七年,腊月二十三,小年。我被休了。
休书是将军亲手写的,字迹潦草,墨迹未干。我捧着那张纸,跪在将军府的正厅里,
看着地上被踩碎的梅花糕——那是我昨夜熬了一宿做的,他想吃,我就做了。他没吃。
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眼神和这七年来没有任何不同。淡淡的,疏离的,
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沈氏,签了字,你就可以走了。”我抬起头,看着他。
二十七岁的顾昭,大周朝的镇北将军,战功赫赫,权倾朝野。他生得极好,眉如刀裁,
目若寒星,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越发冷峻。七年前,他骑着马从我门前经过,
我站在二楼绣楼上,手里的绣棚掉在地上。七年了。我嫁给他七年,他从来没碰过我。
“将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他没回答。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进来了。我转过头,看见一个女子款款走来。
她穿着月白色的袄裙,披着雪白的狐裘,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她的眉眼生得极好,温婉柔和,
和我有几分相似——不对,应该是我和她有几分相似。她走到顾昭身边,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阿昭,这就是……她?”顾昭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看着我,目光温和,
带着几分怜悯。“姐姐,这些年,辛苦你了。”姐姐。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七年前,
我嫁进将军府那天,老管家私下跟我说过一句话。“夫人,您长得真像……像一个人。
”我问他是谁,他没说。现在我知道了。“她是谁?”我看着顾昭。他没说话。
那女子笑了笑,替他回答了。“我是顾昭的表妹,从小在江南长大。”她看着我,
眼睛弯弯的,“七年前,我生了场大病,去了江南养病。阿昭以为我活不成了,
就……”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就找了我。一个替身。“姐姐,对不起。”她看着我,
眼眶微微泛红,“我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可我和阿昭从小就定了亲,我……”“够了。
”顾昭打断她,低头看着我。“沈氏,签了字,你可以走了。”我看着手里的休书。
休书下面,压着一沓银票。不多不少,刚好一百两。七年,一百两。我忽然想笑。但我没笑。
我咬破手指,在休书上按下手印。然后站起来,把银票放回桌上。“顾昭,这七年,
我没用过你一文钱。”我转身往外走。走出正厅,走过回廊,走过那道我走了七年的月亮门。
雪下得很大。我站在将军府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顾昭搂着她,站在正厅门口,
正低头跟她说话。他没看我。一眼都没有。第二章春熙楼我被赶出将军府那天,大雪封路。
我站在朱雀大街上,看着漫天飘落的雪,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娘家?早没了。
我爹三年前就死了,娘死得更早,家里那些亲戚,早就断了来往。朋友?没有。
七年将军府的日子,我每天除了绣花,就是等顾昭回家。等他回家,看他一眼,
然后看着他去书房,关上门。七年,我连他的书房都没进去过。雪越下越大。我把休书叠好,
塞进怀里,拢了拢身上那件单薄的袄子,往城南走。城南有条巷子,叫春熙巷。
巷子里有座楼,叫春熙楼。不是青楼。是棺材铺。我爹活着的时候,就在春熙楼给人打棺材。
三年前他死了,是我亲手把他放进自己打的棺材里,葬在城外的乱葬岗。春熙楼的老板姓周,
是个五十多岁的瘸腿老头,我爹的老朋友。我去找他,想借点钱,租间房子,熬过这个冬天。
走到春熙巷口,我停住了。巷口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的。我挤进去,
看见春熙楼门口跪着一个人。是个年轻姑娘,穿着破烂的棉袄,头上插着根草标。卖身葬父。
她面前躺着一具尸体,用草席盖着,只露出一双穿着破布鞋的脚。旁边站着几个泼皮,
正在指指点点。“这姑娘长得还行,卖多少?”“五两?太贵了吧?”“五两就五两,
跟爷走,爷给你爹买棺材。”那姑娘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发抖。我站在人群里,
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三年前,我爹死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跪着,头上插着草标,求人买我,
给我爹买口棺材。那时候顾昭的马车从旁边经过。他下了车,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沈阿蛮。”“愿意跟我走吗?”我抬起头,看着他。大雪落在他肩上,
他站在雪里,像一尊神。我说愿意。他就把我带走了,给我爹买了棺材,葬了,
然后把我带回了将军府。我以为那是我的命。后来才知道,那是我的劫。
人群里忽然一阵骚动。有人喊:“让开让开!将军府的马车!”我抬起头,
看见一辆黑漆马车从巷口驶来。马车很大,很气派,车厢上刻着顾家的徽记。
人群往两边让开,马车缓缓驶过。经过那个卖身葬父的姑娘身边时,马车停了。车帘掀开,
露出半张脸。是那个女人。她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姑娘,又看了看那具尸体,
轻轻叹了口气。“阿昭,怪可怜的。”马车里传来一个声音,很淡。“走。”车帘放下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车帘被风吹起一角。我看见顾昭坐在里面,
那个女人靠在他肩上,正低声说着什么。他侧着脸,看着窗外。看见我了。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马车过去了。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那个女人靠在顾昭肩上,顾昭低着头,
不知道在跟她说些什么。他没再看我。一眼都没有。马车消失在巷口。我收回目光,
走到那个姑娘面前。从怀里掏出那沓休书下面的一百两银票。我走的时候,还是拿了。
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骨气重要。“拿着。”我把银票塞进她手里,
“给你爹买口棺材,剩下的,留着过日子。”她愣住了,抬起头,看着我。十四五岁的姑娘,
脸上还有婴儿肥,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姐姐,你……”“我叫沈阿蛮。”我站起来,
“以后有事,来城东的沈家绣坊找我。”“姐姐,你开绣坊?”我看着她的眼睛。“还没有。
但很快就有了。”那沓银票,正好一百两。够盘一间铺子,买几匹布,请两个绣娘。
我在将军府七年,什么都没落下,就落了一手好绣工。顾昭不爱吃我做的梅花糕。
但他穿的衣裳,都是我亲手缝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我熬着夜,就着烛光,
一针一针绣出来的。七年。他穿着我做的衣裳,搂着别的女人。我站在雪地里,
看着那个姑娘捧着银票哭。雪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我的手背上,化开,凉丝丝的。
我忽然笑了。顾昭,你知不知道,你穿的每一件衣裳,都是我做的。你知不知道,
你书房里那个绣着青竹的靠枕,是我熬了三个月绣的。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出征,
我都在佛前跪着,求菩萨保佑你平安回来。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
我长得像她。第三章绣坊建元十八年春,我在城东开了一间绣坊。叫阿蛮绣坊。
刚开始只有我一个人,一张绣架,几匹粗布。白天接活,晚上绣花,
困了就趴在绣架上睡一会儿。那个卖身葬父的姑娘后来找来了。她叫小月,爹死了,
娘早没了,无依无靠。她跪在我门口,说姐姐你收下我吧,我什么活都能干,不要工钱,
给口饭吃就行。我把她扶起来。“以后别跪了。”她留下来了。小月手笨,绣不了花,
但会做饭,会洗衣服,会招呼客人。她做的面片汤,比将军府的厨子做的还好吃。
日子一天天过。绣坊的活越来越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又招了两个绣娘。
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手巧,肯干,话少。建元十九年,绣坊盘下了隔壁的铺子,打通了,
能摆下五张绣架。建元二十年,绣坊换了块新匾,请人写的三个字——阿蛮绣坊。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忽然想起七年前,我刚嫁进将军府那天。老管家说,夫人,
您长得真像一个人。我说像谁?他没说。现在我知道了。我长得像她。可我不是她。
我是沈阿蛮。那个从雪地里爬起来,自己给自己挣命的人。建元二十年冬,出了一件事。
宫里的皇后娘娘要过四十大寿,满京城的绣坊都在抢这桩生意。我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
宫里的采办太监找上门来,说要看看我的绣活。我拿出压箱底的一件绣品。是一副百鸟朝凤。
绣了三年。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我一个人熬着夜绣的。夜里绣不动了,就站起来走走,
喝口水,继续绣。那太监看了半天,点了点头。“就你了。”我愣住了。“大人,
您不看看别家的?”“看过了。”他看着我,“你这手艺,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来看绣活的,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坐在屏风后面,看了很久。
那个人,是皇后娘娘本人。建元二十一年春,我被召进宫里。皇后娘娘见我,拉着我的手,
说了很多话。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也绣过花,后来进宫了,就再也没碰过。
她说她看过我那副百鸟朝凤,绣得太好了,比她见过的所有绣品都好。她说,阿蛮,
以后常来宫里坐坐。我说,好。从那以后,我每个月都进宫一次。给皇后娘娘绣花,
陪她说话。有时候绣着绣着,她就睡着了,我就给她盖上毯子,继续绣。宫里的日子安静,
比外面的乱糟糟好多了。建元二十二年,皇帝驾崩。太子登基,皇后成了太后。新帝年轻,
二十出头,从小体弱,登基之后一直不大管事。朝政落在几个老臣手里,明争暗斗,
乱成一锅粥。那年冬天,宫里来人,宣我进宫。我以为又是太后娘娘找我绣花。结果进了宫,
被带到一处偏殿。殿里坐着一个人。年轻的帝王,穿着玄色龙袍,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沈阿蛮?”我跪下。“民女叩见陛下。”“起来吧。”他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太后说你绣活好,给朕看看。”我拿出绣品。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看着我的眼睛。“沈阿蛮,你愿不愿意留在宫里?”我愣住了。“陛下,
民女……”“朕不是让你当绣娘。”他打断我,“朕身边缺个说话的人。”我看着他的眼睛。
很亮,很深,像一口井。“陛下,民女不懂朝政。”“不用懂。”他又笑了,
“你就陪朕说话就行。”我跪在地上,想了很久。“民女愿意。”建元二十三年春,
我被封为六品司绣,入住宫中。那一年,我三十二岁。第四章归来建元二十四年冬,
我随太后出宫礼佛。马车经过朱雀大街,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街还是那条街,
铺子还是那些铺子。只是街口的将军府,匾额换了新的,门前的石狮子还是那对。七年了。
从我被赶出来那天算起,整整七年。车帘放下来,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大雪,马车,掀开的车帘,一张侧脸。他看见我了。然后移开了目光。“娘娘?
”小月在旁边叫我。我睁开眼。“没事。”太后在一旁笑了。“阿蛮,想什么呢?
”“没什么。”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阿蛮,你的事,哀家都知道。
”我愣了一下。“太后……”“顾昭那个人,哀家见过几次。”她慢慢说着,“长得好,
会打仗,就是心太冷。他那表妹,哀家也见过,长得柔柔弱弱的,心眼可不少。”我没说话。
她拍了拍我的手。“阿蛮,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你现在是宫里的人,有哀家护着你,
谁也不敢欺负你。”我低着头。“谢太后。”那天晚上,宫里设宴。来的都是朝中重臣,
还有一些勋贵家的女眷。我坐在太后身边,负责给她斟酒。宴会进行到一半,有人进来通报。
“镇北将军顾昭到。”我手里的酒壶顿了一下。太后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顾昭走了进来。
七年没见,他老了一些。两鬓有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纹路深了,但身姿还是那样挺拔,
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依旧冷峻。他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个女人。她也老了,
脸上的脂粉遮不住眼角的细纹。但笑容还是那样温婉,挽着他的手臂,一步一步走进来。
他们走到御前,跪下行礼。新帝坐在上首,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顾将军平身。
”“谢陛下。”顾昭站起来,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扫过我身上的时候,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他移开目光,扶着那个女人,走到自己的席位坐下。宴会继续。歌舞升平,
觥筹交错。我坐在太后身边,一下一下给她斟酒。目光偶尔掠过顾昭那边。他一直低着头,
没往这边看。那个女人倒是看了我几眼,每次看过来,目光里都带着几分探究,几分不安。
太后忽然开口。“阿蛮。”“在。”“斟酒。”我站起来,端着酒壶,往下走。走到一半,
忽然有人拦在我面前。是那个女人。她看着我,笑得温婉。“这位是……沈司绣?”我站住,
看着她。“是。”“我是顾昭的妻子,姓柳。”她往我身后看了一眼,“沈司绣,
借一步说话?”我没动。“娘娘面前,不好擅离。”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那……宴会之后,沈司绣可有空?”我看着她的眼睛。七年了。当初她站在将军府正厅里,
挽着顾昭的手臂,叫我姐姐。现在她站在我面前,叫我沈司绣。“柳夫人有什么事,
现在可以直说。”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沈司绣,我知道当初是顾家对不住你。
可是这些年,我也……”“柳夫人。”我打断她。“那些事,我早就忘了。”她愣住了。
我绕过她,继续往前走。走到御前,给太后斟酒。太后看着我,目光里有笑意。“阿蛮,
你长大了。”我笑了笑。“太后教得好。”那天宴会结束,我回住处休息。刚走到门口,
看见一个人站在廊下。顾昭。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站住。“顾将军,
夜深了,在此处做什么?”他转过身,看着我。月光底下,他的眼睛很亮,
像许多年前我刚见他时那样。“阿蛮。”我愣了一下。七年来,他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
“顾将军,请叫我沈司绣。”他沉默了一会儿。“阿蛮,当年的事……”“当年的事,
我忘了。”“你听我说——”“顾将军。”我打断他,“当年您亲手写的休书,
我到现在还收着。您说,沈氏,签了字,你就可以走了。我签了,走了。七年来,
我没踏进将军府一步。”我看着他。“现在您来找我,有什么事?”他沉默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复杂。过了很久,他开口。“阿蛮,当年我休你,是不得已。
”我没说话。“柳氏是我表妹,从小定了亲。她家和我家是世交,她爹救过我爹的命。
当年她病重,我答应过她,等她病好了,就娶她。”“可她病好了,我已经娶了你。
”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没办法。她家逼我,我家也逼我。我只能……”“只能休了我。
”他点点头。我看着他的眼睛。“顾将军,您知道这七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他不说话。
“我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百两银子。那还是您休书下面压着的。我拿着那些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