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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书禾在员工宿舍暂时安顿了下来。
她本以为,以顾平生那般骄傲的性子。
那晚她当着江秋月的面决绝离开,无异于当众掌掴他的颜面,他绝不会再主动找来。
可出乎意料。
第二天在食堂,顾平生端着餐盘,径直在她对面坐下。
他自然地夹起自己盘里的几块红烧肉,放进她清淡的菜碟里。
“怎么就吃这些?”
顾平生的语气平常,仿佛昨日那场争执从未发生。
黎书禾沉默地扒完碗里的米饭,端起盘子起身离开。
刚到食堂门口,手腕便被人从身后拽住。
“还在生气?”
顾平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刻意放缓了语调,“昨晚是我话说重了,我道歉。”
“对不起。”
黎书禾倏地抬起头,眼中难掩惊诧。
他的表情有些冷硬,但目光却透着一丝不太熟练的难为情。
在黎书禾漫长的记忆里,顾平生从未对她低过头。
无论是争执、冷战,最终辗转反侧,先开口求和的那个人,永远是她。
这一声“对不起”,像一颗小小的石子,猝不及防投进她早已冰封的心湖,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绷紧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缓了一分。
然而,顾平生的下一句话,却像一桶冷水,将她从头到脚浇得透心凉。
“书禾,”他顿了顿,似乎斟酌着用词,“今年的‘优秀员工’评选,你能不能......主动让给秋月?”
“她刚来,根基不稳,很需要这份荣誉,对你来说,这不算什么,但对她很重要。”
语气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权衡。
顾平生后面还说了些什么,黎书禾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耳中只有嗡鸣。
心中那圈刚刚漾开的涟漪,瞬间冻结、破碎。
她缓缓地从他掌心抽回自己的手腕。
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神里,只剩一片冰冷的荒芜。
“顾平生,你真让我恶心。”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转身。
黎书禾死死咬住下唇,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即将溃堤的呜咽锁在喉间。
直到这一刻,她心底对他残存的,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彻底灰飞烟灭。
之后三天,风平浪静。
顾平生再未出现,连惯爱在她面前晃悠的江秋月也失了踪影。
黎书禾将手头的病人妥善交接,专心整理资料档案,为即将到来的调离做最后准备。
第五天。
她照常在办公室归档病历,想起马上就能拿到离开的手续,蓦地松了口气。
科室的黄主任忽然推门进来,面色凝重。
“小黎,你先停一下,跟我出来。”
黎书禾心下疑惑,还是放下文件跟了出去。
刚走到医院大厅,便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号。
一个中年妇女瘫坐在地上,拍打着地面,周围已聚集了一圈指指点点的围观者。
黎书禾蹙眉望去,认出了那人是桂花婶子,她以前的病人。
当初桂花婶子病重,家贫如洗,丈夫儿子都不愿医治,是黎书禾心生不忍,一边向医院申请减免,一边自掏腰包垫付了部分费用,才将她治好。
她快步上前,弯腰想去搀扶:“桂花婶子,您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
不料,往日慈眉善目、千恩万谢的妇人,猛地推开她。
手指几乎戳到黎书禾鼻尖,尖声哭骂起来:
“就是她!就是这个黑了心肝的黎医生!”
“她威胁我,说不给包红包,就不给我好好治病!我们家穷得揭不开锅啊,我男人出去借遍了全村,受尽白眼才凑了十块钱给她。她居然还嫌少!我和我儿子跪下来给她磕头,她看都不看一眼!”
“黎书禾!你丧尽天良,不得好死啊!你这种人,怎么配当医生!”
黎书禾被钉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间冻结。
周遭“轰”地一下炸开,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
“啧啧,看着挺漂亮一姑娘,心这么黑!”
“肯定不是第一次了,不知道收了多少黑心钱。”
“我说她年纪轻轻怎么就当上主治了,怕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门路吧......”
那些话语,化作无数淬毒的尖针,一根根扎进她心里。
人群中,甚至有几张她曾悉心救治过的面孔,此刻也附和着,投来嫌恶的一瞥。
黎书禾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荒谬感和刺骨的寒意包裹了她,让她微微颤抖。
直到老首长带着人匆匆赶来,驱散人群,这场闹剧才暂告段落。
老首长将她带到办公室,关上门,温暖厚实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
“小黎,你的为人我清楚,这件事,组织上一定会调查清楚,还你清白。”
他目光沉着,带着抚慰的力量。
“今天叫你来,主要是为了给你这个。”
老首长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到她面前。
黎书禾怔了好几秒,才缓缓伸手接过。
她打开封口,里面安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张离婚证,以及一纸调往西南战区的正式调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