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我们,早就交出彼此的身心了。”
林微微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廓,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水味。
那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我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整个世界瞬间变得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
交出彼此的身心……
是什么意思?
高三的学生,即便再早熟,对这句话的理解也并无障碍。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看着林微微脸上那志在必得的笑容,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挑衅和炫耀,突然觉得一阵反胃。
她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所以,沈知,你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失败者。
“你很优秀,但学习好有什么用?男人,还是喜欢我这种需要被保护的。”
她说完,转身,踩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冰冷的水从指缝间滑落,我机械地洗着手,一遍又一遍。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
那是我吗?
那个眼神空洞,嘴唇微颤的女孩,是我吗?
我一直以为,我和陆延之间,只差一层没有捅破的窗户纸。
我以为,我们是心照不宣,是双向奔赴。
我以为,他对我,和对别人是不一样的。
现在看来,不过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是我自作多情,是我一厢情愿。
兄妹。
他说我们是兄妹。
然后转头,就和另一个女孩“交出了身心”。
何其讽刺。
那天下午剩下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同学在下面传来传去的小纸条,窗外的阳光,都仿佛与我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我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林微微那句话。
还有陆延宠溺地摸着她头的画面。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那一步。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还在为他一句轻描淡写的“兄妹”而伤神。
放学的**响起。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书包,而是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同学们陆陆续续地离开教室。
陆延收拾好东西,走到我旁边。
“知知,还不走?”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朗好听,带着一丝关切。
我没有抬头。
如果我抬头,我怕我会控制不住眼里的恨意。
“你先走吧,我还有道题没算出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什么题?我看看。”
他说着,就要俯身过来看我的卷子。
“不用了。”我猛地合上卷子,声音冷硬,“我自己能解决。”
他被我突然的抗拒弄得一愣。
“知知,你怎么了?”
我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让我心动不已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我的脸。
一张冷漠的,陌生的脸。
“我没事。”我一字一句地说,“陆班长,你不是还要送林微微回家吗?别让她等急了。”
“陆班长”三个字,像一根刺,让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受伤。
“知知,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不然呢?我应该怎么跟你说话?”我反问,“难道像以前一样,等你偶尔想起我这个‘妹妹’的时候,再给你一个笑脸吗?”
“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
可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林微微娇弱的声音。
“阿延,你好了吗?”
她站在门口,看到我们之间的气氛,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意和不安。
陆延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向我,眉头紧锁。
“我们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我冷笑一声,“是我想象你们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还是我想象你为了她彻夜不归,甚至……”
我顿住了。
“交出彼此的身心”这几个字,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那太脏了。
不仅脏了他们,也脏了我自己曾经那份干净纯粹的喜欢。
“甚至什么?”陆延追问。
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没什么。”我重新低下头,翻开另一本习题册,“你走吧,我说了,我很好。”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许久。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最终,他还是转身走了。
我听到他的脚步声和林微微的脚步声一起,渐行渐远。
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我的桌面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我伸出手,放在那片光晕里。
却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温暖。
原来,心死了,是这种感觉。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痛彻心扉的哭喊。
只是一片死寂的,冰冷的荒芜。
我安静地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保洁阿姨进来催促。
我才背起书包,走出校门。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了那家我们常去的文具店。
橱窗里摆着一对情侣款的钢笔,是我上次和他一起看中的。
当时他说,等我们考上大学,就一人买一支。
现在看来,是不需要了。
第二天,是填报高考志愿的日子。
班主任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解着各个学校的专业和分数线。
我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张志愿表。
表格的第一志愿,我曾经毫不犹豫地想填上和陆延约好的那所南方的大学。
我们连专业都选好了,他说他要学计算机,我说我要学建筑设计。
他说,以后他写代码,我画图纸,我们是绝配。
现在,这个“绝配”的承诺,变成了一个笑话。
我看着窗外,陆延正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和林微微说着什么。
他侧着头,耐心地听着,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真刺眼啊。
我收回目光,拿起笔。
没有丝毫犹豫,我在第一志愿的学校栏里,填上了一所北方的大学。
一座离他,离这里,有两千多公里的城市。
然后是专业。
我划掉了原本的建筑设计,改成了金融。
我不要再画那些虚无缥ë的图纸了。
我要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学最现实的专业,赚最多的钱。
写下最后一笔的时候,我的手很稳,心也很静。
那个曾经占据了我整个青春的少年,在这一刻,被我亲手埋葬了。
交完志愿表,我走出了教务处。
天空很高,很蓝。
我突然觉得一身轻松。
放学后,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营业厅。
“您好,我想办一张新卡。”
“好的,请出示您的身份证。”
拿到新卡的那一刻,我将旧的SIM卡从手机里取出,毫不留恋地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看着它消失在那个黑洞洞的入口,我仿佛看到了自己那段可笑的过去。
再见了,陆延。
再见了,我兵荒马乱的,无疾而终的暗恋。
从今天起,沈知,为你自己而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