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雨二十七岁那年,李志第一次坐飞机。头等舱的皮革座椅带着陌生的凉意,
他僵直地坐着,生怕弄脏了什么。窗外是翻滚的云海,像是被撕碎的棉絮。
邻座的女人摘下墨镜时,他正笨拙地研究着座椅扶手上的按钮。“第一次?”她的声音很轻,
带着某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柔和。李志的脸瞬间涨红,点了点头。女人看起来四十出头,
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套装,腕间的手表在舷窗透进来的光里闪了一下。“放松点,
又不会掉下去。”她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却意外地好看。后来他知道她叫周薇,
四十七岁,在上海经营着三家画廊。而他是去上海一家餐厅当帮厨的,
刚从陕西的小山村出来。飞机遇到气流颠簸时,李志下意识抓紧扶手,指节发白。
一只涂着浅粉色指甲油的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很快就过去了。”周薇说。那一刻,
李志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像是雨后的柠檬树。上海的第一个月,
李志几乎迷失在地铁的呼啸和霓虹的眩晕里。他从早上五点工作到晚上十点,
削土豆、洗盘子、被主厨呵斥。唯一的慰藉是偶尔收到母亲从村里打来的电话,
背景音里总有鸡鸣犬吠。再次遇见周薇是在一个雨夜。餐厅打烊后,
李志站在屋檐下等雨小些,单薄的夹克抵不住黄梅天的湿冷。“需要搭车吗?
”一辆黑色轿车滑到路边,车窗降下,露出周薇的脸。车内温暖干燥,
有和她身上一样的柠檬香气。李志小心翼翼地坐进副驾驶,
湿透的裤腿在真皮座椅上留下水渍。“对不起,弄脏了您的车。”他小声说。
周薇只是摇摇头:“地址?”车在狭窄的弄堂口停下,李志租的阁楼在老旧居民区的顶层,
楼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周薇跟着下了车,抬头望向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小窗。
“你就住这里?”“挺好的,能看到星星。”李志说,然后意识到在上海的天空里,
星星和家乡的完全不同。周薇沉默了片刻:“我画廊缺个帮手,每周两天,
工资比你现在的日薪高百分之五十。考虑一下?”就这样,李志走进了周薇的世界。
她的画廊在静安区一栋老洋房里,落地窗外是梧桐掩映的街道。
李志的工作很简单:搬画、打扫、给客人倒水。更多时候,他站在角落里,
看周薇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各色人物之间。她说话时手势优雅,笑声像风铃,
偶尔转头对他微笑时,眼里的疲惫却清晰可见。“你怕我吗?”一次布展到深夜,
周薇突然问他。李志正在梯子上调整射灯角度,闻言差点滑下来:“为什么要怕您?
”“很多人都怕,尤其是男人。”周薇靠在墙边,手中红酒在杯壁上转出一圈涟漪,
“要么怕我的年龄,要么怕我的钱,要么两者都怕。”李志爬下梯子,
认真想了想:“我不怕。您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周薇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容,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傻孩子。”那个春天,上海下了很多场雨。
李志学会了辨认不同艺术流派,知道了如何给不同年份的红酒醒酒,
也习惯了在深夜开车送周薇回家后,独自走回自己的阁楼。有一次,周薇在车上睡着了,
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李志僵直着身体,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也没敢挪动分毫。
六月的一个周五,周薇的前夫突然出现在画廊。那是个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说话声音很大,
指责周薇“用他的钱养小情人”。李志正在擦拭一幅新到的油画,听到这话,
手里的软布掉在了地上。“出去。”周薇的声音冷得像冰。男人转向李志,
上下打量:“就这个?土得掉渣。周薇,你的品位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李志感到血液冲上头顶,他握紧拳头,却在周薇平静的目光里松开了手。“我说,出去。
”周薇按下了安保呼叫铃。男人离开后,画廊陷入长久的寂静。周薇站在窗前,
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对不起。”李志说。周薇转过身,脸上有泪痕,
但声音平稳:“你有什么好道歉的?该道歉的人是我,让你看到这些。”“他说的是真的吗?
”李志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您在用他的钱...养我吗?”周薇走近,
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她的手指微凉,带着常年接触画框留下的薄茧。“李志,
你知道我一个月付你多少钱吗?”她问,“还不够我前夫一顿晚饭。你是我雇佣的员工,
仅此而已。至于别的...”她没有说完,但李志明白那未尽的意味。二十岁的鸿沟,
不止是年龄,还有整个世界的距离。七月最热的那天,李志的母亲从老家打来电话,
父亲在工地摔伤了腿,急需手术费。李志算了算自己所有的积蓄,还差两万。
他在闷热的阁楼里坐到半夜,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最终拨通了周薇的号码。“薇姐,
我能...预支工资吗?”周薇什么也没问,只说:“把账户发给我。”五分钟后,
手机弹出到账信息:五万元。李志立刻打回去:“薇姐,转错了,太多了...”“没转错,
”周薇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有些模糊,背景音是轻柔的爵士乐,“其中两万是预支工资,
三万是借给你的,无息,等你有了再还。现在,好好照顾你父亲。”李志站在狭小的阁楼里,
窗外是上海永不熄灭的灯火。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恩情,可能一辈子也还不清。
父亲手术后,李志请了一周假回老家。黄土高原的风干燥粗粝,
和上海湿漉漉的空气截然不同。母亲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村里谁家盖了新房,
谁家娶了媳妇。“你也二十七了,该想想成家的事了。”母亲试探地说,
“隔壁村王家的女儿...”“妈,我在上海有人了。”话脱口而出,连李志自己都愣住了。
母亲的眼睛亮了:“真的?多大?做什么的?
”李志看着院子里枣树斑驳的影子:“...四十七,开画廊的。”母亲的脸色变了,良久,
叹了口气:“大城市的人,和咱们不是一路的。志儿,别犯傻。”回上海的前一夜,
李志梦见了周薇。梦里她在雨中站着,向他伸出手,他却怎么也够不到。醒来时,
枕头湿了一片,不知是汗是泪。八月的上海热得像蒸笼。周薇在郊区有个私人画室,
很少让人进入。一个周日,她破例带李志去了那里。画室由旧厂房改造,挑高极高,
阳光从高高的天窗倾泻而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那幅巨大的油画: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柠檬树下,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白裙。女子的脸,依稀能看出是年轻时的周薇。
“这是我二十年前画的,”周薇站在画前,背影与画中人重叠,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成为画家,而不是画商。”李志走近,
在画布的角落看到一行小字:“给三十岁的自己:不要忘记雨的味道。
”“您为什么不再画了?”周薇转身,眼睛在逆光中看不真切:“因为发现才华有限,
而钱很重要。很俗气的理由,对吧?”那天下午,他们坐在画室外的露台上喝茶。蝉鸣如雨,
周薇讲起了她的过去:年轻时不顾家人反对学艺术,嫁给认为能理解她的男人,
最终却在日复一日的冷漠中学会用金钱筑起围墙。“我前夫说得对,我是在用钱买一切,
”她自嘲地笑笑,“包括陪伴,包括安全感。”李志放下茶杯:“您没有买我。”“是吗?
”周薇看着他,目光锐利,“那我为什么给你工作?为什么借钱给你?
为什么让你走进我的画室?”李志感到心跳如擂鼓:“因为...”“因为我孤独,李志。
”周薇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疲惫,“而你很温暖,像家乡的灶火,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这很不公平,我知道。”“我愿意。”李志说,这三个字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轻飘飘的,
却又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周薇看了他很久,最终只是摇摇头:“你还太年轻,
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愿意’。”夏天结束时,周薇生了一场病。不是什么大病,只是重感冒,
但在李志的坚持下,她勉强同意在家休息几天。他每天下班后去她家,
熬粥、打扫、读报纸给她听。周薇的家在高层公寓的顶楼,视野开阔,
却冷清得不像有人长住。李志第一次来时就注意到了,除了必要的家具,
这里几乎没有任何生活气息。“您不常在家?”他一边切姜一边问。“家?
”周薇靠在厨房门框上,披着羊绒披肩,“这里只是个睡觉的地方。
”病中的周薇显得比平时脆弱,褪去了画廊里的精致妆容,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鬓边有几缕银发。李志却觉得这样的她更真实,更让他心疼。第三天,
周薇的体温终于降下来。傍晚时分,夕阳透过落地窗,将整个客厅染成金色。
李志准备离开时,周薇叫住了他。“陪我坐一会儿。”他们坐在沙发上,
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城市的灯火逐一亮起。周薇的头轻轻靠在李志肩上,
就像那个在车上睡着的夜晚。“李志,你该离开了。”她突然说。“您要我走?
”李志的心脏揪紧了。“不是现在,”周薇的声音很轻,“是离开上海,回老家去。盖房子,
娶妻生子,过你该过的生活。”“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那什么是你想要的生活?
”周薇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和我在一起?看着我从五十岁到六十岁、七十岁,
而你还正当年?等我病了、老了,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你才四十多岁,人生才刚刚开始?
”李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这不公平,”周薇重复道,这次声音里带着哽咽,
“对我公平,对你也不公平。”“爱本来就不公平。”李志说,
然后惊讶于自己说出了那个字。空气凝固了。周薇的眼中闪过一丝震动,
然后是深不见底的悲哀。她伸出手,指尖轻触他的脸颊,像触碰易碎的瓷器。“傻孩子。
”她低声说,然后吻了他。那是一个带着泪水的吻,咸涩而温柔。李志闭上眼睛,
感到整个世界在脚下崩塌,又在唇间重建。九月,周薇安排李志去广州一家知名餐厅学习,
为期三个月。临行前的夜晚,他们又去了画室。周薇送给他一幅小画:雨中柠檬树的素描,
角落里有她新写的字:“给李志:愿你的天空总有阳光。”“这不是告别,”周薇说,
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只是...暂停。”李志看着她,这个比他大二十岁的女人,
这个教会他看画、品酒、在人群中保持尊严的女人,这个用温柔和孤独包裹自己的女人。
他突然明白了母亲的话,他们确实不是一路人——但也许,两条不同的路,
也会有交叉的时刻。“我会回来的,”他说,“三个月后,我会回来告诉您我的决定。
无论那是什么,都请您尊重它。”周薇笑了,这次没有掩饰眼角的皱纹和眼中的泪光:“好。
”飞机起飞时,李志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上海,
想起第一次坐飞机时的慌张和周薇覆在他手上的温度。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画,
柠檬树在雨中静静站立。雨总会停的,他想。而有些树,一旦生根,就不会轻易离开土壤。
空姐推着饮料车经过,问他要喝什么。李志看了看窗外翻滚的云海,微笑着说:“温水就好。
谢谢。”柠檬雨(续)第一章:南国的风广州的空气和上海截然不同,湿润、粘稠,
带着海腥味和蓬勃的市井气息。李志工作的餐厅坐落在珠江边一栋玻璃幕墙大厦的顶层,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条江的蜿蜒和两岸如织的灯火。主厨是个法国人,叫皮埃尔,五十多岁,
秃顶,脾气暴躁得像台风季的天气。第一天,
李志就被指派去处理龙虾——二十只活蹦乱跳的波士顿龙虾,
在冰冷的不锈钢操作台上挥舞着巨钳。“你,中国人,会杀龙虾吗?
”皮埃尔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李志老实摇头。在陕西老家,
他见过最大的水生动物是池塘里的草鱼;在上海的餐厅,他最多只处理过基围虾。
皮埃尔嗤笑一声,抓起一只龙虾,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一转、一按、一刀,
龙虾还在挣扎的躯体就被精准地一分为二。“像这样。二十只,二十分钟。做不到,
明天不用来了。”那是李志人生中最长的二十分钟。
龙虾滑腻的甲壳、挣扎的力道、还有那双似乎盯着他看的黑色眼睛,都让他手指发颤。
第十只时,他割伤了左手食指,鲜血混入透明的虾液。皮埃尔只是瞥了一眼,
扔给他一卷绷带。第十八只,李志的动作终于流畅起来。第十九只,
他开始理解龙虾的关节结构。第二十只,他完成了,时间刚好。皮埃尔检查了他的成果,
点了点头:“还不算太笨。明天开始,六点到岗,准备汤底。”那晚,
李志躺在员工宿舍狭窄的上铺,手指的伤口隐隐作痛。他掏出手机,翻到周薇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抵达广州时发的:“已平安到达。
”周薇回了一个简单的“好”字。他想告诉她今天的龙虾,
想问她手指的伤口该怎么处理才不容易感染,想知道上海是否也在下雨。但最终,
他只是点开了她的朋友圈——一条横线。周薇很少发朋友圈,
但他记得以前至少能看到封面图。现在,那条横线像一道无声的屏障。李志闭上眼睛,
想起离开上海前夜,周薇吻他时睫毛上沾着的泪水。那个吻很轻,
轻得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第二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李志就站在了厨房里。
皮埃尔已经在熬制汤底,巨大的不锈钢锅里翻滚着牛骨、鸡架和各式香料。
“汤是法餐的灵魂,”皮埃尔说,示意李志走近,“你要学会听汤的声音。”“听?
”李志疑惑。“沸腾的节奏,气泡破裂的声响,每一种都告诉你汤的状态。
”皮埃尔用长勺搅动汤汁,闭上眼睛,“现在是大火滚沸,适合提取骨髓;再过十分钟,
要转小火慢煨,让味道融合。”李志学着他的样子闭上眼睛。起初,
他只能听到嘈杂的沸腾声。但渐渐地,他分辨出了不同层次的声音:大泡破裂的“噗噗”声,
小泡升腾的细微嘶响,香料在滚烫中释放香气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那天结束,
皮埃尔破天荒地拍了拍他的肩:“耳朵不错。明天教你做油封鸭腿。”晚上,
李志终于鼓起勇气给周薇发了条消息:“今天学会了听汤的声音。”消息如石沉大海。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李志在厨艺上突飞猛进,
学会了油封鸭腿的十二小时低温慢煮,学会了舒芙蕾精确到秒的烘烤时间,
学会了如何用分子料理技术把荔枝变成鱼子酱般的颗粒。但周薇始终没有回复。周末,
李志休息,去了广州的老城区。在骑楼下的凉茶铺,他点了一碗龟苓膏。苦味在舌尖蔓延时,
他突然想起周薇喝红酒的样子——小口啜饮,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品味某种隐秘的回忆。
“靓仔,第一次来广州?”凉茶铺的阿婆问,递给他一小碟蜂蜜。李志点头。“一个人啊?
”“...嗯。”阿婆打量了他一会儿:“心里有事哦。要不要试试我的解郁茶?祖传配方。
”李志看着阿婆皱纹密布但温和的脸,突然有了倾诉的冲动:“阿婆,如果你喜欢一个人,
但你们之间有很多...障碍,该怎么办?”阿婆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牙龈:“是年龄差?
还是家庭不同意?”“都有。”“我今年七十八啦,”阿婆慢悠悠地说,
“我老头子要是还活着,今年该八十三了。我们结婚时,我十八,他二十三,家里都不同意,
说他太穷。”“后来呢?”“我们私奔了,从潮汕跑到广州,在骑楼下摆摊卖凉茶。
”阿婆的眼睛望向远处,仿佛能看到年轻的自己,“苦了十年,才慢慢好起来。他走的那年,
我们刚过金婚。”“您后悔吗?
”阿婆摇摇头:“后悔的事情很多——后悔没早点带他去检查身体,后悔没多要一个孩子。
但嫁给他这件事,从来没后悔过。”李志沉默地吃着龟苓膏,蜂蜜的甜逐渐盖过了苦。
“年轻人,”阿婆说,“障碍就像这龟苓膏的苦,蜂蜜的甜要自己加。
但如果你连尝一口苦的勇气都没有,那甜的滋味你也永远不知道。”那天晚上,
李志再次给周薇发了消息:“今天遇到一个阿婆,她说障碍的苦要自己尝,甜要自己加。
薇姐,我在尝,也在学着自己加糖。”这次,周薇回复了,虽然只有一个字:“嗯。
”但李志觉得,这个“嗯”比之前的“好”要温暖一些。
第二章:风雨画廊上海的秋天来得比广州早。梧桐叶开始泛黄时,
周薇的画廊迎来了一场重要展览——青年艺术家林深的首次个展。
林深是周薇三年前在美院毕业展上发现的苗子,当时他的画作青涩但充满力量。三年间,
周薇资助他去意大利进修,如今他带着三十幅作品回国,首展就选在了周薇的画廊。
布展的那周,周薇几乎住在画廊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