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蒸腾的七月,把京郊老宅的青砖地烤得发烫。
后院的练武场里,青石板被日头晒出一层油光,常亚楼赤着膊,手里一杆红缨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尖划破空气,带出锐啸,枪缨红得像燃着的火,衬得他脊背线条利落,汗水顺着肩胛骨的弧度往下淌,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划出亮闪闪的痕。
“呵!”
一声沉喝,红缨枪猛地定住,枪尖堪堪停在离地三寸处,枪缨震颤,溅起细碎的风。常亚楼收了势,喘着气扭头,看见父亲常战平拄着拐杖站在月亮门旁,夕阳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鬓角的白发在余晖里泛着银光。
“爸。”他擦了把汗,拿起搭在石桌上的粗布褂子披上,“您怎么出来了?这天儿还热着呢。”
常战平慢慢挪步过来,拐杖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他看着练武场四周斑驳的围墙,墙角的杂草探出半尺高,往日里弟子们练功时的吆喝声早已消散,只剩下蝉鸣聒噪,衬得这里愈发冷清。
“枪法又精进了。”常战平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眼神却亮,“你哥要是有你一半上心,也不至于……”
话说到一半,他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常亚楼知道父亲想说什么,大哥常亚轩打小就不爱练武,一门心思扑在文化课上,如今在城里找了份白领工作,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偌大的常家武馆,到了他们这一辈,竟只剩他一个人还在守着。
“武馆的事,您别太操心。”常亚楼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清凉的井水顺着喉咙往下淌,压下了暑气,“实在不行,我再去城里找找生源,总能撑下去。”
常战平苦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人的手掌粗糙坚硬,布满了老茧,那是几十年练武和操持武馆留下的痕迹。“找什么生源?现在的年轻人,谁还愿意吃这份苦?个个都想着投机取巧,挣快钱。”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像是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槐树叶子,看到了几十年前的光景,“想当年,咱们常家武馆多热闹?师兄弟们一起练功,一起喝酒,师父还总说,咱们习武之人,要的就是一身正气,一碗饱饭。”
常亚楼没说话。他听父亲讲过太多次过去的故事,讲师父的严厉,讲师兄弟们的情谊,也讲过一个叫叶雄的人。
叶雄,父亲的同门师兄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在武馆里摸爬滚打,感情深厚得像亲兄弟。叶雄天资聪颖,练武极有悟性,当年的功夫比父亲还要略胜一筹。可他性子活泛,不甘心一辈子守着武馆,看着身边有人下海经商赚了钱,便动了心思。
二十岁那年,叶雄不顾师父和父亲的劝阻,毅然退出师门,带着仅有的积蓄去了南方,后来又辗转去了美国。这一走,就是三十年。
“你叶叔……叶雄,还记得吗?”常战平突然开口,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常亚楼点头:“记得,您跟我提过,他现在是美国华人商会的会长。”
“是啊,会长。”常战平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羡慕,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当年他说,不想一辈子困在这方寸之地,想活出个人样来。现在,他确实做到了。”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常亚楼,“亚楼,武馆撑不下去了。我老了,身体也不行了,你总不能一辈子守着这个空架子,耽误了自己。”
常亚楼的心猛地一沉:“爸,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给你叶叔发了信息。”常战平缓缓说道,“他说欢迎你去美国,还说会给你安排妥当。你去投奔他,总比在这儿耗着强。”
“我不去!”常亚楼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武馆是咱们家的根,我不能走!再说,我跟叶叔素不相识,去了美国,我能干什么?”
“干什么?”常战平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急切,“你一身功夫,难道就只能用来教徒弟?去美国,见识见识大世面,哪怕是给你叶叔打打下手,也比在这儿坐以待毙强!”他咳嗽了几声,脸色有些发白,“我知道你舍不得,可咱们得认清现实。留在这里,你一辈子都只能是个武夫,去了美国,或许能有不一样的人生。”
常亚楼沉默了。他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看着练武场里落满灰尘的器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他从小在武馆长大,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刻着他的童年记忆。可他也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这些年,武馆的弟子越来越少,房租、水电样样都要花钱,若不是靠着大哥偶尔补贴,早就撑不下去了。
“你叶叔不是外人。”常战平的语气软了下来,“当年我们一起受师父教导,情同手足。要不是他当年选择了另一条路,现在接手武馆的,说不定就是他。他不会亏待你的。”
夕阳渐渐落下,余晖把练武场染成了暖黄色。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叹息。
常亚楼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知道,父亲做这个决定,心里比他更难受。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看着那些落满灰尘的刀枪剑戟,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爸,我去。”
三个字,说得异常艰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常战平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欣慰。他拍了拍常亚楼的肩膀,力道比刚才重了些:“好小子,是个有担当的。放心去吧,家里有我。等你在那边站稳了脚跟,要是想回来,武馆永远是你的家。”
常亚楼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转过身,望向练武场中央的那棵老槐树。树是师父亲手栽的,如今已经枝繁叶茂,遮天蔽日。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和师兄弟们围着槐树练功,师父在一旁指点,叶雄叔总是最厉害的那个,枪尖挑落的槐花瓣,像雪一样飘下来。
三十年光阴,物是人非。
他不知道美国等待着他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那里的生活。他只知道,为了父亲,为了常家武馆,他必须走这一趟。
夜色渐浓,暑气消散,晚风带着槐花香吹来。常亚楼拿起墙角的红缨枪,又练了起来。枪尖划破夜色,红缨在月光下闪着微光,锐啸声在空旷的练武场里回荡,像是在与这片土地告别。
这一夜,常亚楼练到了后半夜。他把所有的不舍和迷茫,都化作了练功的动力。他知道,从踏上美国土地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将会彻底改变。
而远在太平洋彼岸的美国洛杉矶,叶雄站在自家别墅的露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常战平发来的信息。
“老常,放心吧,亚楼这孩子,我会照顾好的。”他低声说道,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对过往的怀念,也有对未来的期许。
不远处的客厅里,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月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她抬起头,看向露台的方向,声音清脆:“爸,谁啊?”
叶雄转过身,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一个故人的儿子,过几天要来美国,到时候你多照顾着点。”
女孩挑了挑眉,有些好奇:“故人的儿子?是来投奔我们的吗?”
算是吧。”叶雄笑了笑,“他父亲是我当年的同门师兄弟,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女孩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重新低下头看书。她就是叶雄的独女,叶瑶。从小在蜜罐里长大,样貌出众,智商超群,名牌大学毕业,是洛杉矶华人圈里公认的天之骄女。对于父亲口中的“故人之子”,她并没有太多期待,只当是多了一个需要应付的陌生人。
她不知道,这个即将到来的年轻人,将会彻底打乱她平静的生活,在她的世界里,掀起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