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陆景珩在衣柜里连呼吸都停滞了,全身的肌肉紧绷得像石头。他能清晰地听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嗡嗡作响。
江晚玥显然也看到了那露出来的一角衣料,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几乎是抢着说道:“是……是之前整理衣柜,塞进去的旧衣服!忘了拿出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到床边,动作迅速地用脚把那一角西装完全踢了进去,确保再也看不到任何痕迹。
男人,也就是今天的新郎官周昀,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他此刻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这上面。他打了个哈欠,语气带着点清晨的迷糊和期待:“好吧。时间还早,你再躺会儿?我去冲个澡,然后咱们得开始准备了。婚庆公司的人估计快到了。”
“好,好啊。”江晚玥忙不迭地答应,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颤,“你快去吧。”
周昀的脚步声终于离开了主卧,并且贴心地带上了门。紧接着,客卫传来关门和隐约的水流声。
江晚玥靠在门板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脸色依旧苍白。她缓了几秒,才快步走到衣柜前,猛地拉开柜门。
蜷缩在里面的陆景珩因为突然的光线眯起了眼,样子狼狈不堪。
“快出来!”江晚玥压着嗓子,语气急促带着后怕,“趁他在洗澡,你赶紧走!”
陆景珩手脚并用地从衣柜里爬出来,因为蜷缩太久,腿脚发麻,差点摔倒在地。他扶着衣柜门站直身体,看着眼前这个三年未见,此刻却因为他的出现而惊慌失措的前女友。
她还是那么好看,即使穿着家居服,素着脸,头发也有些凌乱。但眉眼间的神色,多了几分他陌生的疏离和一种属于准新娘的、被精心呵护的光泽。这光泽刺得他眼睛有点疼。
“我怎么走?”陆景珩活动着发麻的腿,声音低沉,“大门在哪边我都不知道。而且我这身……”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女式睡衣和空荡荡的脚下,“我的鞋呢?”
江晚玥这才想起这茬,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她快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又迅速放下。
“小区里已经有婚庆公司的人在布置了,正门肯定不能走。”她皱着眉,飞快地思索着,“你跟我来。”
她示意陆景珩跟上,轻手轻脚地打开主卧门,探出头看了看。客厅里空无一人,客卫的水声还在哗哗响。她像做贼一样,领着陆景珩穿过布置得喜气洋洋的客厅——随处可见的喜字,堆成小山的礼物,散落着彩带和花瓣——来到了与主卧相反方向的生活阳台。
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其中就有周昀的衬衫和裤子。角落堆着一些杂物。
“你的衣服酒气太重,不能穿了,目标太大。”江晚玥语速极快,从晾衣架上扯下一套灰色的运动服和一件白色T恤,塞到陆景珩怀里,“穿上这个。这是他平时晨跑穿的,应该不合身,但总比你那身或者……身上这件强。”
陆景珩看着手里属于另一个男人的衣服,心里别扭得像吞了只苍蝇。但他没有选择。
“鞋呢?”他又问。
江晚玥在阳台的鞋柜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一双看起来半新不旧的深蓝色帆布鞋:“这双他好像不怎么穿了,你试试。”
陆景珩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迅速脱掉那件可笑的女士睡衣,换上运动服和T恤。裤子果然短了一截,鞋子也有些挤脚,但勉强能穿。
“从这边下去,”江晚玥推开阳台的窗户,指了指外面连接着的消防通道,“这是三楼,你从消防楼梯下去,应该能通到小区后面,那边有个小侧门,平时没什么人走。”
陆景珩穿好鞋,站到窗边,清晨微凉的空气涌进来,让他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一点。他回头看了江晚玥一眼,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江晚玥,”他开口,声音干涩,“昨晚……我真不是故意的。我……”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江晚玥打断他,眼神里带着疲惫和一丝厌烦,“陆景珩,不管是因为什么,请你马上离开。就当……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今天是我的婚礼,我不想出任何意外,你明白吗?”
她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侥幸和混乱。是啊,今天是她的婚礼。她穿着婚纱要嫁的人,不是他。他在这里,就是一个最大的意外和错误。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身手利落地翻过窗户,踏上了冰冷的消防楼梯。
“陆景珩。”江晚玥忽然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
她从窗口递出来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他那身酒气冲天的西装和裤子。“你的东西,拿走。”
他默默地接过袋子。
“还有,”江晚玥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只是低声道,“……再见。”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关上了窗户,拉上了窗帘,隔绝了他的视线。
陆景珩拎着那个装着他自己狼狈过去的塑料袋,站在冰冷的金属楼梯上,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愣了几秒。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转身,沿着楼梯,一步步向下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逃离一个荒诞不经的梦。
他顺利地找到了那个小侧门,混在清晨进出小区买菜、遛狗的人群中,低着头走了出去。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边,他才有了一种重回人间的真实感。
阳光明媚,街道上车来人往,一切井然有序。只有他身上这套不合身的运动服,和手里拎着的散发着酒气的塑料袋,提醒着他刚刚经历了一个多么操蛋的早晨。
他拿出手机,电量已经告急。屏幕上躺着几十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来自他的发小兼合伙人沈确。还有几条信息。
沈确:“珩哥你人呢?昨晚喝到一半人就没影了?”
沈确:“电话也不接,没事吧?”
沈确:“看到回电!”
他揉了揉依旧抽痛的额角,给沈确回了条信息:“没事,喝多了,刚醒。”
几乎是立刻,沈确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珩哥你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被人绑架了!”沈确的大嗓门震得他耳膜疼,“你在哪儿呢?声音怎么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陆景珩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我在哪儿。发个定位给我,过来接我一下。”
挂了电话,他把定位发过去,然后找了个不显眼的墙角靠着,点燃了一支烟。尼古丁吸入肺里,稍微缓解了一些紧绷的神经。
他开始努力回想昨晚的细节。酒吧,威士忌,然后呢?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很像江晚玥的背影?不对,不是江晚玥,是……他努力捕捉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好像是江晚玥的一个朋友?叫什么来着?林菁菁?对,是林菁菁。他好像还跟林菁菁说了几句话?说了什么?完全记不清了。
难道是被林菁菁给弄到江晚玥家去的?这怎么可能?林菁菁是江晚玥的闺蜜,怎么会把他送到即将结婚的前女友家里?这太离谱了。
各种疑问像泡泡一样在他脑子里翻滚,却一个也抓不住实质。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熟悉的黑色SUV停在了路边。车窗降下,露出沈确那张带着戏谑表情的脸。
“哟,珩哥,你这什么造型?”沈确上下打量着他那一身明显不合身的运动服和快要咧开的帆布鞋,又瞥了一眼他手里拎着的塑料袋,乐了,“昨晚不是去喝酒吗?怎么改成参加社区运动会了?还自备了打包袋?”
陆景珩没好气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塑料袋扔到后座,系上安全带:“少废话,开车。”
沈确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还在笑:“说说嘛,到底什么情况?这衣服谁的?品味不咋地啊。还有,你这身上怎么一股……嗯……淡淡的香味?不像酒店的味道啊。”
陆景珩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懒得理他。
沈确却不依不饶:“喂,你不是吧?玩得这么野?**?还把人男朋友的衣服给穿回来了?”
“闭嘴。”陆景珩忍无可忍,睁开眼瞪他,“送我回家。”
“得令!”沈确看出他心情极度不佳,识趣地没再追问,只是吹了个口哨,专注开车。
车子汇入车流,陆景珩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个布置喜庆的婚房,江晚玥惊慌苍白的脸,以及那个男人在衣柜前停住的脚步,又一次在脑海里清晰地浮现。
这个早上,注定会成为他人生中最诡异、最难以启齿的记忆之一。
而他知道,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翻篇。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