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四十七分,苏玥坐在公寓冷白色的沙发上,面前摊开着一份连夜赶出的公关方案。林薇坐在她对面,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更加严肃。
“九点的视频会议,公司CEO、公关总监、法务都会参加。”林薇滑动着触控板,“你那份声明我看了,情感上很打动人,但从专业角度,有几个致命问题。”
苏玥没说话,只是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
“第一,你强调了‘保护孩子’,这很好,但同时也坐实了你明知隐婚是欺骗却依然为之。”林薇用笔在打印出来的声明上划线,“第二,你说丈夫是‘普通中学教师’,这个描述会被恶意解读——要么说你下嫁炒作,要么说他高攀利用。第三,对粉丝的道歉不够具体,容易让人觉得敷衍。”
“那应该怎么写?”苏玥抬起头,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说我精心策划了这场骗局?说我的婚姻是一场交易?说我根本不care那些支持我的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薇听出了压抑的情绪。
“苏玥。”林薇放下笔,“我不是在指责你。我是在帮你寻找伤害最小的解决方案。这份声明一旦发出去,就没有撤回的余地。每一个字都会被放大、解读、曲解。我们必须谨慎。”
窗外传来车流声,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苏玥想,这个时候家里在发生什么?陆时屿应该已经起床了,在准备早餐。星尧可能还在睡,抱着她的枕头。婆婆呢?她到了吗?看到家门口可能蹲守的记者了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时屿发来的短信:“妈到了,情绪不太好。星尧有点被吓到,我让他在房间玩。你那边怎么样?”
很简单的一条信息,但苏玥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铁青;陆时屿在中间周旋;星尧躲在房间里,不明白为什么奶奶来了家里气氛却这么奇怪。
她回复:“在准备公司会议。替我向妈道歉,也抱抱星尧。”
“会议要开始了。”林薇看了一眼手表,将笔记本电脑转向苏玥,“记住,无论他们说什么,保持冷静。你是苏玥,是影后,不是做错事等待审判的犯人。”
视频窗口一个个亮起来。CEO张总坐在会议室主位,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公关总监李悦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妆容精致,表情严肃。法务代表是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面前堆着文件。
“苏玥。”张总先开口,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有些失真,“情况我们都了解了。首先我要说,作为艺人,你有责任维护自己的公众形象。这次的直播事故,不仅是你个人的危机,也严重影响公司利益。”
来了。苏玥挺直背脊。
“张总,事故责任在我。”她开口,声音清晰,“是我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和检查。”
“责任问题稍后再说。”李悦接过话,“现在最重要的是危机公关。我们分析了舆情数据,目前负面声量占68%,中性观望22%,支持声只有10%。四个代言品牌方已经发来问询函,要求我们在24小时内给出明确解释和处理方案。”
林薇在旁边快速记录着。
“我们的建议是,”李悦推了推眼镜,“第一,发布官方声明,承认事实但淡化处理。第二,安排一场媒体见面会,你亲自出面,态度要诚恳但不要过度忏悔。第三,暂停所有近期公开活动,包括新电影宣传。第四,考虑参加一档家庭观察类综艺,主动展示家庭生活,实现人设转型。”
最后一条让苏玥愣住了。
“家庭观察类综艺?”
“对。”李悦调出一份PPT,“这是目前的市场趋势。观众喜欢看明星的真实生活。既然你的家庭已经曝光,不如主动利用这个点。我们和平台方初步沟通,他们很感兴趣——影后和素人教师的婚姻生活,有话题度,也有正能量。”
苏玥感到一阵窒息。她的家,她和陆时屿、星尧最私密的空间,要成为综艺节目的拍摄现场?让镜头全天候记录他们的日常?
“我不同意。”她说得很坚决,“我的家人不是娱乐产品。”
“苏玥,这不是任性的时候。”张总的语气沉下来,“你必须明白,你现在的事业站在悬崖边上。一个处理不当,可能未来三年都接不到好戏。家庭综艺是目前最好的转型机会,既能挽回公众形象,又能开拓新的受众群体。”
“陆先生那边,我们可以沟通。”李悦补充,“如果担心影响他的工作,可以签署保密协议,节目会做适当处理。孩子也可以打码或只出现背影。”
“我说了,不同意。”苏玥站起来,走到摄像头范围外,“我的家庭生活不会成为综艺素材。这是底线。”
视频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想怎么解决?”张总问,“继续躲着?等热度自然过去?苏玥,你不是新人了,应该知道互联网有记忆。这件事会成为你职业生涯永远的标签,除非你主动去改写这个标签。”
“我会发声明,承认事实,然后休息一段时间。”苏玥走回镜头前,“这是我的决定。”
“休息?”李悦挑眉,“你知道‘休息’在这个行业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被遗忘,意味着资源被瓜分,意味着等你回来时,市场已经没有你的位置。”
“那也是我的选择。”
会议陷入了僵局。林薇在桌子下轻轻踢了苏玥一下,用眼神示意她冷静。
最后是法务代表打破了沉默:“从法律角度,苏玥女士的婚姻状况属于个人隐私,没有法律义务公开。本次事件是由于意外泄露,而非主动曝光。品牌方如果因此解约,可能需要承担部分违约责任。但前提是,我们能证明苏玥女士的私人生活没有违反代言合同的道德条款。”
“合同我看过。”林薇终于开口,“所有代言合同都有‘维护良好公众形象’的条款,但没有明确禁止结婚生子。关键在于,隐婚是否构成‘欺骗公众’。”
“这就是公关要解决的问题。”李悦揉了揉太阳穴,“苏玥,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上午,我要看到最终的声明稿和解决方案。散会。”
视频窗口一个个暗下去。最后只剩下苏玥和林薇,隔着一张茶几对视。
“你太冲动了。”林薇说。
“我不能拿我的家庭去做交易。”苏玥的声音在颤抖,“薇姐,那是我的家,是我最后可以真实做自己的地方。如果连那里都要被镜头入侵,我还有什么?”
林薇看着她,许久,叹了口气:“我明白。但你也得明白现实的残酷。如果所有代言解约,违约金不是小数目。还有片约,如果制片方认为你失去了市场号召力——”
“我可以赔。”苏玥打断她,“这些年我赚的钱,足够支付违约金。至于演戏……如果因为这个就没有戏拍,那说明我本来就不配站在那个位置上。”
她说得坚定,但心里知道这有多难。演戏是她的生命,是她从童年孤独中找到的表达方式。放弃?怎么可能。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陆时屿的电话。
苏玥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婆婆抬高声音的说话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里的怒气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
“时屿?”
“妈想跟你说话。”陆时屿的声音很疲惫,“我把电话给她。”
一阵窸窣声后,周淑华的声音传来,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苏玥,你现在在哪里?”
“妈,我在工作的地方,暂时不能回家。”苏玥尽量让声音平稳。
“工作?你还有心思工作?”周淑华的音调又高了些,“你知道现在家门口有多少记者吗?你知道时屿学校的领导已经打电话来问情况了吗?你知道星尧从早上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说,躲在房间里吗?”
苏玥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妈,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周淑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情绪爆发,“五年前我就说过,你们不合适!你是明星,他是老师,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可时屿非要坚持,说他爱你,说你为了他可以放弃一切光环。好,我认了。我想着,只要你真心对他,真心对这个家,我也接受。”
她顿了顿,苏玥能听到她深呼吸的声音。
“可你是怎么做的?隐婚,瞒着所有人,连我这个当妈的都要配合你们演戏。现在好了,全天下都知道了,我们家成了笑话!时屿在学校怎么做人?同事怎么看他?学生家长会怎么说?‘那个陆老师啊,娶了个大明星,还藏着掖着,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妈,不是这样的——”
“那你说是怎样的?”周淑华打断她,“你考虑过时屿的处境吗?考虑过星尧的未来吗?孩子马上要上小学了,到时候同学老师都知道他妈妈是苏玥,都知道他父母隐婚五年,你让他怎么在学校待?”
苏玥说不出话。这些问题,这些担忧,五年来像幽灵一样缠绕着她。她以为只要足够小心,就能永远藏下去。现在幽灵显形了,每一个质问都精准地击中她最深的恐惧。
电话那头换了人,陆时屿的声音传来:“妈,够了。玥玥,你先忙,晚点再说。”
“时屿!我说错了吗?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周淑华的声音远了,但依然清晰,“这个家,从她进门那天起就没安生过!我早就说过——”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嘟嘟作响。苏玥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林薇走过来,轻轻抽走她的手机。
“苏玥?”
没有回应。
“苏玥,看着我。”
苏玥抬起头,眼眶是干的,但眼神空得吓人。
“我要回家。”她说。
“现在不行。记者肯定蹲守在小区门口,你回去只会让事态更糟。”
“可那是我的家。”苏玥的声音很轻,“我婆婆说得对,是我毁了那个家的平静。我要回去,当面道歉,解决问题。”
林薇按住她的肩膀:“听着,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你婆婆在气头上,你说什么都听不进去。让她冷静一下,也让时屿有时间跟她沟通。你现在回去,只会让矛盾激化。”
“那我该怎么办?”苏玥终于崩溃了,眼泪涌出来,“我该怎么办,薇姐?我不能失去我的家庭,可我也不能……不能这样躲着。时屿在一个人面对一切,星尧在害怕,婆婆在生气,而我在这里,在这个冷冰冰的公寓里,什么都做不了。”
林薇抱住她,像姐姐一样拍着她的背:“哭吧,哭出来好受点。但哭完了,我们要解决问题。”
苏玥哭了很久,把五年的压力、恐惧、愧疚都哭了出来。等她平静下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房间的另一侧。
林薇给她倒了杯温水,重新坐回对面。
“现在,我们来做三件事。”林薇恢复了专业语气,“第一,修改声明稿,明天上午十点发布。第二,联系所有代言品牌,争取谅解,尽量保住合作。第三,为你制定一个短期计划——休息,但不是消失。你要用行动证明,你是个好演员,也是个负责任的妻子和母亲。”
“怎么证明?”
“你的新电影《无声告白》下周首映礼。”林薇说,“照常参加,而且要带上陆时屿。”
苏玥睁大眼睛:“什么?”
“既然已经曝光了,不如大大方方出现。”林薇的眼神很锐利,“让所有人看到,你们的婚姻不是见不得光的秘密,是正常、健康的夫妻关系。陆时屿不是你的污点,是你的选择。而你的选择,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
这个提议太大胆了。苏玥能想象那个画面——红毯上,她和陆时屿并肩出现,无数闪光灯对准他们,问题像子弹一样飞来。
“时屿不会同意的。他的工作——”
“所以你需要说服他。”林薇说,“这不是炒作,是正名。是告诉全世界,你们不躲了,不怕了,因为你们没有什么可耻的。”
苏玥沉默了。她想起陆时屿在电话里疲惫的声音,想起他说“一切有我”。五年来,他一直站在她身后,支持她的选择,包容她的隐瞒。现在轮到她为他做点什么了。
“我要先见他。”她说,“今天就要见。”
林薇想了想:“我可以安排,但必须秘密进行。我知道一个地方,很私密。下午三点,我让司机送你去。”
“谢谢。”
下午两点五十,苏玥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她戴着口罩和帽子,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司机是林薇信任的人,一路沉默。
车子停在一个老式小区门口。林薇发来门牌号:“三楼,302。陆时屿已经到了。”
苏玥深吸一口气,下车,快步走进楼道。老楼没有电梯,她爬上三楼,站在302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这是一个简单的一居室,家具很旧,但干净。陆时屿站在窗前,听到声音转过身。一天不见,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下有黑眼圈,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
“玥玥。”
苏玥摘下口罩墨镜,快步走过去,扑进他怀里。陆时屿紧紧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像怕她消失。
“对不起。”苏玥把脸埋在他肩头,“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面对。”
“别说对不起。”陆时屿的声音闷闷的,“我们是夫妻,是一体的。”
两人抱了很久,才在旧沙发上坐下。苏玥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桶。
“妈让我带给你的。”陆时屿说,“她炖的汤,说你肯定没好好吃饭。”
苏玥愣住了。保温桶还是热的,她打开盖子,是山药排骨汤,她最喜欢的。
“妈她……”
“生气归生气,但还是心疼你。”陆时屿苦笑,“她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今天早上说了很多重话,但中午还是去厨房给你炖汤。让我一定带给你。”
苏玥的眼眶又热了。她盛出一小碗汤,喝了一口。家的味道,温暖,踏实。
“星尧呢?”
“在我妈那边。她说让孩子在她那儿住两天,避避风头。”陆时屿握住她的手,“学校那边,我请了一周假。领导没多说什么,只说处理好私事再回去。同事们……有些发消息来问,我统一回复‘谢谢关心,私事不便多说’。”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苏玥知道没那么简单。
“时屿,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她放下汤碗,“下周《无声告白》的首映礼,薇姐建议……我们一起去。”
陆时屿的手微微一顿。
“公开露面?”
“嗯。既然已经藏不住了,不如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苏玥看着他,“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你不喜欢那种场合,也不希望生活被打扰。但我想,也许这是我们解决问题的方式——不躲了,不怕了,让所有人看到,我们是正常的夫妻,没有什么可耻的。”
陆时屿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房间里只有时钟滴答走动的声音。
“你准备好了吗?”他问,“准备好面对所有的镜头、所有的问题、所有的评价?”
“我不知道。”苏玥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一直躲着,问题永远不会解决。我们的关系会成为永远的话题,星尧会一直生活在阴影里。不如一次面对,然后彻底翻篇。”
陆时屿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好。我们一起去。”
“真的?”
“真的。”他把她揽进怀里,“五年前我娶你的时候,就知道有一天可能会面对这些。我准备好了。我只是担心你,担心星尧。”
“我们一起保护他。”苏玥靠在他肩上,“而且,我也想让你妈看到,我不只是会给她儿子带来麻烦的儿媳。我能和你一起面对困难,能守护这个家。”
陆时屿笑了,这是今天第一次真正的笑容:“她知道。她虽然生气,但今天中午还说,‘苏玥那孩子,性子太倔,什么事都自己扛。这次你得多帮着她’。”
苏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这次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复杂的、温暖的释然。
下午四点,苏玥回到公寓。林薇已经在等她。
“谈得怎么样?”
“他同意了。”苏玥说,“首映礼,我们一起去。”
林薇点点头:“好。那我们现在开始准备。声明稿我按你的意思修改了几个地方,你看一下。另外,我需要陆时屿的一些基本信息——不是详细隐私,只是必要的背景,以防媒体乱写。”
苏玥接过修改后的声明稿。林薇确实做了调整,保留了她的真诚,但去掉了可能被曲解的部分。她看完,点点头:“可以。”
“那就定在明天上午十点发布。”林薇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始,会是一场硬仗。”
晚上九点,苏玥一个人坐在公寓的阳台上。城市灯火璀璨,夜空被映成暗红色。她拿出手机,给陆时屿发信息:
“在做什么?”
很快回复:“陪星尧视频。他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很快。”
“告诉他,妈妈很想他。”
“他说,他也想你,还画了一幅画,等我们回家一起看。”
苏玥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星尧的画总是天马行空——紫色的太阳,会飞的鱼,三个手牵手的小人。那是他眼中的世界,简单,美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陆时屿发来的照片。星尧的画,这次画的是四个人:高一点的是爸爸,矮一点的是妈妈,中间小小的是他自己,旁边还有一个戴眼镜的——是奶奶。四个人手拉手,站在一座房子前面,房子上有大大的笑脸。
下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陆时屿标注了拼音:“woaiwodejia”(我爱我的家)。
苏玥把照片保存下来,设成手机壁纸。
夜风吹过,有些凉。她裹紧外套,抬头看天。乌云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星星,微弱但坚定地亮着。
明天会很难。声明发布后,舆论会再次爆炸。有人会支持,有人会嘲讽,有人会失望离开。但也会有人理解,有人祝福。
而她要做的,就是和陆时屿一起,牵着星尧的手,走过这段最难的路。
因为家的意义,不在于永远风平浪静,而在于风浪来临时,他们依然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她回到屋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给周淑华写信。不是道歉,不是辩解,而是真心话。写她怎么爱陆时屿,怎么写爱这个家,写她未来的打算。
写完后,她点击发送。不管婆婆会不会看,会不会原谅,她都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做完这一切,已经深夜十一点。苏玥关掉灯,躺在陌生的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新的一天,新的挑战。
但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