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者老宅的木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一种像是朽骨摩擦的声音。林婉的手指还停在铜环上,
冰得刺骨。“林**,您真要住这儿?”车夫把箱子放在青石台阶上,眼睛朝门缝里瞟,
“这宅子……不干净。”她说知道了,多给了两块银元。车夫接过钱时手有些抖,
硬币差点掉进石缝里。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像是被什么吞掉了。林府老宅静得像口棺材。林婉推开正厅的门时,
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线里翻滚。父亲去世三年了,这座他生前最爱的宅子就一直空着,
直到遗产官司打完,她这个庶出的女儿终于拿到钥匙——和这栋闹鬼的房子。第一夜无事。
第二夜也无事,只是后院的井总在子时后传来水声,像是有人一桶一桶地打水。
林婉披衣起来看时,井口只有月光,水面平静得像面黑镜子。第三天黄昏,邮差送来封信。
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只有一行遒劲的钢笔字:林婉**亲启。
信纸上只有两句话:“府上所扰,非鬼乃人。若需相助,可至霞飞路十七号寻陆琛。
”落款处盖着个私章,印文是“求真”二字。林婉把信纸凑到鼻尖。廉价的烟丝味,
还有一种……金属和机油混合的气息。她将信折好,塞进旗袍内衬的口袋。贴身放着,
纸边硌着肋骨。第四夜,鬼来了。或者说,是某种像鬼的东西。林婉是被冷醒的。
不是深秋的凉,是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阴冷。她睁开眼,帐子外头,
梳妆台的铜镜前坐着个人影。长发及腰,白衣,背对着她。林婉没动。她数着自己的心跳,
十七下,十八下。指尖悄悄探进枕头底下,握住那把从父亲书房找来的裁纸刀。
刀柄的象牙已经泛黄,刀刃却还锋利——她昨天刚磨过。人影开始梳头。一下,两下,
梳子划过头发的声响在死寂里被放大。没有镜子反射的脸,只有那个背影像是在演一出哑剧。
林婉慢慢坐起来。帐子滑开一条缝。镜子里是空的。她盯着那个背影,
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拧紧。假的。她知道。父亲生前常说,这世上最吓人的从来不是鬼,
是装神弄鬼的人。可知道是一回事,看着一个没有脸的影子坐在你卧室里梳头,是另一回事。
“谁让你来的?”她开口时,声音比预想的稳。梳头的动作停了。人影缓缓转过身来。
林婉屏住呼吸——还是没有脸。不,不是没有,是那张脸的位置被一团模糊的黑影罩着,
像是蒙了层厚厚的纱。“滚出去。”她说。人影站起来。很高,比她高出至少一个头。
白衣下摆拖在地上,却听不到布料摩擦的声音。它朝床边走来,一步,两步,
动作有种不自然的僵硬。林婉从枕头下抽出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人影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它抬起手——那手苍白得不像活人——指向窗户。然后,
就那么一点点淡去,像墨汁溶进水里,最后只剩下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林婉握着刀坐了很久,直到手指关节发白。窗户。她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走到窗边。外面是后院,那口井在月光下像个黑洞。井沿上,放着个东西。一块怀表。
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湿冷。井沿离窗不远,伸手能够到。怀表是黄铜壳子,
已经氧化发黑,表盖上有道很深的划痕。她按开表盖。表盘碎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赠爱徒周明远。落款是父亲的私章。周明远。父亲最得意的学生,
三年前失踪的那个。林婉合上表盖,金属的凉意顺着手心往上爬。这不是鬼。
鬼不需要留下这么具体的证物。这是有人在给她指路,或者说,在把她往某个方向引。
天亮后,她换了身素色旗袍,外面罩了件呢子大衣,把怀表塞进手提袋,出了门。
霞飞路十七号是家钟表行。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座老座钟,
黄铜钟摆在玻璃后面匀速摆动。推门进去时,门上的铜铃响了,清脆的一声。店里没人。
满墙的钟表滴答作响,声音汇在一起,有种奇异的节奏感。林婉站在柜台前,等着。
过了约莫半分钟,里间的帘子掀开了。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件灰扑扑的工装,
手上戴着放大镜,镜片还卡在右眼上。他个子很高,肩膀宽,工装袖子挽到手肘,
露出的小臂线条结实,上面沾着点黑色的机油。“修表?”他问,声音偏低,有点沙。
林婉从手提袋里拿出那块怀表,放在玻璃柜台上。“有人说,你能解决我的麻烦。
”男人取下放大镜,拿起怀表看了看。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翻看表盖内侧时动作很轻。
“林**。”不是问句。“陆琛先生?”他点点头,把怀表推回给她。“周明远的表。
你父亲给他的出师礼。”他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泛黄的登记册,
翻了几页,“民国二十一年三月订制,瑞士机芯,黄铜表壳,表盖刻字。没错。
”“你怎么知道——”“你父亲来订的,我经的手。”陆琛合上册子,“当时周明远也在,
是个挺精神的年轻人,左手虎口有颗痣。”他抬眼看了看林婉,“表怎么到你手里的?
”林婉说了昨晚的事。说的时候,她盯着陆琛的脸。他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
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当她描述那个无脸人影时,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抬。
“你怎么知道我家的事?”她讲完后问。陆琛从柜台下拿出个铁皮盒子,打开,
里面是半盒香烟。他抽出一支,在盒盖上磕了磕,没点。“这几个月,
城里‘闹鬼’的老宅子有四家。两家是败落的大户,一家是空置的仓库,
还有一家就是你父亲的老宅。”他划了根火柴,橙黄的光映亮他的半边脸,“四家里,
三家最后都被低价转手了。买主是同一个人,一个叫赵世昌的绸缎商。”“那第四家呢?
”“就是你家。”陆琛吸了口烟,烟雾在满屋的滴答声里缭绕,“你没卖。不仅没卖,
还搬进去住了。所以‘鬼’就上门了。”林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冰凉的边缘。
“为了逼我卖宅子?”“或者为了找什么东西。”陆琛弹了弹烟灰,“周明远失踪前,
是你父亲的助手。你父亲那些年一直在收集古籍和金石拓片,有些东西……很值钱。
”“你是说,宅子里可能藏着什么,有人想用这种办法吓走我,好慢慢找?
”“或者已经找过了,没找到,所以需要更多时间。”陆琛看着她,“林**,
你回去检查过家里的东西吗?特别是你父亲的藏书和旧物,有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林婉想起书房里那些略微歪斜的书,当时以为是自己查看时弄乱的。“有。”陆琛点点头,
像是印证了什么。“需要我帮忙吗?”“代价呢?”“找出真相。”他说得很简单,
“我讨厌装神弄鬼的人。”林婉沉默了片刻。店里的钟表突然齐齐报时,
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震得空气都在颤。等最后一声钟响落下,她说:“今晚你来。
我等你。”陆琛掐灭烟蒂。“子时。走后门。”“为什么不是大门?”他笑了,
这是林婉第一次见他笑,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既然有人在监视那宅子,
我们就别太招摇。”那天剩下的时间,林婉在茶馆坐了许久。她点了壶龙井,
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黄包车夫、卖报童子、穿着旗袍的太太、西装革履的先生。
这是个新旧交织的年代,街上跑着汽车,也走着挑担的货郎。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各自的生计和心事。她想起父亲。
那个总是穿着长衫、身上带着墨香和旧纸味的男人。他对她和母亲不算好,但也不坏,
保持着一种疏离的尽责。母亲是他第三房姨太太,病死后,
林婉就成了这座大宅里一个尴尬的存在。嫡出的兄长姐姐们看不起她,下人们也看眼色行事。
只有书房是她的避风港。父亲允许她在那里看书,偶尔还会指点几句。“读书人最要紧的,
是分得**伪。”他有一次这么说,手里拿着本古籍的赝品,语气里满是鄙夷,
“假的就是假的,做得再像,也透着股邪气。”那时周明远也在。他是个清瘦的年轻人,
戴副圆眼镜,总在记笔记。父亲说他有天赋,但性子太软。“明远啊,你该学学婉儿的胆气。
”父亲曾这样说过。周明远只是推推眼镜,腼腆地笑。后来父亲猝死,脑溢血,
倒在书房的地上。周明远在他死后第三天失踪。警方查了一阵,没结果,
定性为“可能自行离城”。再后来就是遗产官司,打了三年,
她这个庶女分到了最不值钱的老宅——和一**关于宅子闹鬼的传闻。茶凉了。
林婉付钱离开。傍晚时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把青石板路淋得发亮。她撑伞回到老宅,
开门时特意看了看门缝——没有新的痕迹。进门后,她没点灯,就着黄昏最后一点天光,
把一楼每个房间都走了一遍。什么都没变。或者说,看起来什么都没变。
但她注意到书房窗台上有半个湿脚印。很浅,像是有人从外面翻进来时踩到的。
窗栓有新鲜的划痕,铜绿被刮掉了一小块。林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雨丝斜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扭曲了院子里的景象。那口井像个沉默的怪物,蹲在暮色里。
她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天气,是从脊椎爬上来的一种直觉——这栋房子里,除了她,
还有别的活物。不是鬼,是人。也许就藏在某个角落,等着天黑。晚饭她随便煮了碗面,
食不知味。天黑透后,她点起煤油灯,坐在书房里,拿了本《阅微草堂笔记》假装在看。
书页上的字在跳动,她其实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她在等。等子时,等陆琛,
也等“鬼”会不会再来。临近子时,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惨白的光照进院子。
林婉吹灭灯,躲在书房的窗帘后面,盯着后院。井边什么都没有。直到远处教堂的钟声传来,
十二下沉闷的声响在夜里荡开。当最后一声钟响消散,井口开始冒白气。不是水汽,
是更浓的、像是干冰一样的白雾,从井里涌出来,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雾越来越浓,
渐渐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还是那身白衣,还是那个没有脸的头。它从井里“升”上来,
脚不沾地,飘向宅子。林婉屏住呼吸。这次她看清楚了——白雾下面,隐约有双黑色的鞋,
鞋底偶尔会碰到地面。很轻,但确实碰到了。人影飘到书房窗外,停住了。它抬起手,
苍白的手指在玻璃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然后它开始敲门。不是用手,
是用头——那个没有脸的头一下下撞在玻璃上,发出空洞的“咚、咚”声。
林婉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书架。一本书掉下来,砸在地板上,闷响。撞玻璃的声音停了。
人影“看”向她。虽然看不清脸,但她能感觉到某种注视。接着,
它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样,从头顶开始往下塌陷,最后化成一滩白雾,顺着门缝渗进来。
雾在书房里弥漫,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品味。林婉捂住口鼻,往门口退。手刚碰到门把手,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很轻,几乎听不见,但确实有。她猛地转身。
书房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个人。不是那个人影,是个实实在在的人,穿着深色衣服,
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在暗处发亮。“林**。”那人开口,
声音像是故意压低了,嘶哑难辨,“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就放过你。”“什么东西?
”“你父亲留给周明远的。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林婉的手指紧紧攥着门把手,
金属的凉意让她保持清醒。“我不知道。周明远三年前就失踪了。
”阴影里的人往前走了半步。月光刚好照到他下半张脸——下巴上有道疤,
像是刀伤愈合后留下的。“别装傻。那批拓片,从汉墓里出来的。
你父亲和周明远偷偷藏起来了。交出来,你还能活。”“如果我说不呢?
”“那你就得和你父亲一样。”疤脸男人的声音更冷了,“还有周明远。你以为他是失踪?
他死在井里,到现在骨头还在底下泡着呢。”林婉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她想起那块怀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