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带着粘滞感的方式,渗入芷兰苑410寝室。
苏晚躺在床帘后,身体僵硬得像一具标本,只有眼珠在干涩的眼眶里艰难转动。窗外的天色从沉郁的墨蓝,褪成浑浊的灰白,再到此刻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缺乏温度的浅金色。走廊里开始有了动静,拖鞋踢踏声,脸盆碰撞声,女生们朦胧的早起对话声,这些曾经充满生活气息的声响,此刻听在苏晚耳中,却如同隔着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的感官仿佛还停留在昨夜那死寂的黑暗里,停留在那个悄无声息归来、爬上床铺的黑影上。周倩均匀平缓的呼吸声从对面传来,像一种冰冷的嘲弄。苏晚甚至能想象出那张帘子后,周倩沉睡的脸——或许根本没有沉睡,只是闭着眼,嘴角挂着一丝她看不见的、诡异的平静。
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麻木,但更深的是精神上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恐惧。昨晚,她没有再听到任何异常的哭泣或摩擦声,但那种明知寝室里有一个“非人”存在,自己却只能躺在咫尺之外装睡的感觉,比直接的恐怖更摧残神经。
她像个等待处刑的囚徒,在晨光中一点点数着自己的心跳。
闹钟终于响了。不是她自己的,是林薇的。尖锐的电子音撕破了寝室里虚假的宁静。
林薇发出一声含糊的抱怨,按掉闹钟。吴菲菲的床铺传来窸窣的翻身声。然后是周倩——她的床帘被拉开,发出轻微的“嘶啦”声,接着是她下床,穿上拖鞋,走向桌边倒水的熟悉流程。一切听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苏晚胃里一阵翻搅。
“早啊……”林薇拖着长长的哈欠。
“早。”周倩的声音依旧清淡平稳。
“困死了……”吴菲菲嘟囔着。
苏晚强迫自己动了动,伸手按掉自己根本没设定却在此刻显得无比突兀的闹钟(她忘了关),然后慢慢坐起身,拉开了床帘。
晨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眯起眼,第一时间看向周倩。
周倩已经穿戴整齐,正对着桌上的一面小圆镜梳理鬓角。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手指将一丝不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神情专注,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安静而柔和。察觉到苏晚的目光,她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
苏晚的心脏条件反射般猛缩了一下,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她强迫自己看着周倩的眼睛。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像两潭深秋的井水,映不出任何情绪,也映不出苏晚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没有昨晚镜前诡异的笑意,没有扭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日常的淡漠。
“早,苏晚。”周倩对她点了点头,语气和之前任何一个早晨没有任何区别。
“……早。”苏晚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周倩似乎并未在意,转回头,继续整理自己的书本,然后拿起书包:“我先去食堂了。”
门被轻轻带上。
苏晚僵坐在床上,直到林薇和吴菲菲也陆续下床开始洗漱,她才像解除了某种定身咒,慢慢地、动作有些迟缓地爬下来。双腿落地时一阵发软,她扶住了床栏。
“苏晚,你脸色真的很难看。”林薇刷着牙,满嘴泡沫地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她,“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要不今天请个假?反正军训最后一天,也没那么严。”
吴菲菲也点头:“是啊,你这状态,别中暑了。”
请假?离开芷兰苑?离开这个被诡异笼罩的寝室,离开那个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周倩”?这个念头在苏晚心里一闪而过,带来一丝短暂的、诱人的解脱感。但立刻,更强烈的念头压倒了它。
不能走。走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走了,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不是指身体,而是指弄**相的机会。而且,那张规则纸上并没有写可以随意离校。谁知道擅自离开,会不会触发别的什么?
更重要的是,一种微妙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念头在滋生——如果“它”真的盯上了自己,离开这里,就安全了吗?
“我没事,就是没睡好,撑得住。”苏晚摇摇头,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林薇和吴菲菲对视一眼,没再劝。
上午的军训是总结演练,太阳比前几天更加毒辣。苏晚站在队列里,感觉地面蒸腾起的热浪扭曲着视线,教官的口令声忽远忽近。她的动作机械,精神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感官异常敏锐。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汗水滴落在地面的轻微“嗒”声,能感觉到每一次心跳带动太阳穴的鼓胀。她的目光,如同安装了自动追踪器,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方阵里的周倩。
周倩站得笔直,军帽下露出的小半张脸没什么表情,专注地看着前方教官的示范。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到位,转身,踏步,摆臂,流畅自然,和周围其他认真训练的女生别无二致。休息时,她依然独自走到树荫边缘,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单词本,安静地看着,仿佛周遭的喧闹与她无关。
太正常了。正常得令人窒息。
苏晚注意到,周倩今天换了一件领口稍高的短袖,遮住了脖颈。是巧合,还是……为了遮挡什么?昨晚那扭转了一百八十度的脖子,真的能在白天恢复如常,不留一丝痕迹吗?
演练间隙,苏晚找了个机会,假装系鞋带,慢慢挪到离周倩不远不近的位置。她蹲在地上,手指在鞋带上无意义地缠绕,眼睛的余光却死死锁住周倩的侧颈。
皮肤是正常的白皙,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颈部的线条流畅,随着她偶尔翻动单词本的动作,喉管和筋腱微微起伏。没有任何淤青,没有诡异的褶皱,也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是能扭转一百八十度的关节异样。
一切都符合人类颈部的生理结构。
难道昨晚真的是幻觉?是噩梦?是极度恐惧下的臆想?
可那触感,那声音,那清晰的、被叫出名字的瞬间……苏晚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尖锐的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不是梦。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它”能够在某种状态下,做到违反常理的事情,并且在白天完美地隐藏起来。
这个认知让苏晚心底发寒。“它”究竟是什么?附身?替代品?还是别的什么超出她理解范围的存在?
解散的哨声响起。人群涌向食堂。苏晚没有急着走,她故意落在后面,看着周倩随着人流离开。然后,她转身,朝着与食堂相反的方向——图书馆走去。
她没有再去翻找旧报刊,而是直接去了学校档案馆的对外查询窗口。时间有限,她必须用更直接的方式。
窗口后面坐着一位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教师,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老师您好,我想查一下关于我们宿舍楼,芷兰苑,的一些历史资料,比如建造年份,有没有过比较重大的修缮或者……事件记录?”苏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为了写什么报告或者感兴趣的学生。
老教师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问:“芷兰苑?几号楼的?”
“就是老校区最里面那栋,七层的,女生宿舍。”
“哦,那栋啊,有些年头了。”老教师推了推眼镜,转身在身后高大的档案柜前摸索了一会儿,抽出薄薄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灰尘在光线中飞舞。“喏,基建档案副本,可以在这里看,不能带走,不能拍照。”
苏晚接过档案袋,手指有些发颤。她走到旁边的阅览桌坐下,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些泛黄的图纸复印件、施工记录、验收报告,时间可以追溯到三十多年前。图纸上,芷兰苑的轮廓线条简单,和她现在住的那栋楼基本一致。施工记录里都是些枯燥的数据和术语。翻到后面,有几页零星的工作记录和维修申请单。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大部分是屋顶漏水、水管堵塞、电路老化之类的常规问题。直到她看到一张日期在十几年前的维修单,事由一栏写着:“四楼东侧公共洗漱区墙体渗水严重,镜面固定处墙体松动,申请检修加固。”
下面有简单的维修记录:已处理,加固墙体,更换镜面固定件。
镜面?是那面穿衣镜吗?
苏晚的心跳加快了。她继续往后翻,又看到一张更早一些的、纸张更脆黄的记录,像是一份手写的情况说明,字迹有些潦草:
“……近期多次有学生反映,夜间在四楼走廊及洗漱区附近听到异常声响,包括但不限于水滴声、摩擦声及低声啜泣。经多次排查,未发现明确声源,初步怀疑为老旧管道共振或风声所致。已加强该区域夜间巡查,并对学生进行安抚解释。建议后续关注学生心理状态,必要时可考虑调整部分宿舍安排……”
落款是一个模糊的签名,和“芷兰苑管理办公室”的章。
时间,恰好和她昨天在校刊上看到的那则“简讯”对得上。
这不是巧合。
“异常声响”、“低声啜泣”、“未发现明确声源”、“管道共振或风声”——这些措辞,和她拿到的那张“住宿须知”上的解释何其相似!就像是一个模板刻出来的官方说辞。
而“加强巡查”、“安抚解释”、“关注心理状态”、“调整宿舍安排”……这些措施背后,显然意味着当时的情况,绝不仅仅是“管道共振”那么简单。
苏晚感到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她仿佛能看到十几年前,同样住在这栋楼里的女生们,在深夜里被莫名的声响困扰、恐惧,而管理方用一套敷衍的说辞和加强的巡查(或许还有那些逐渐形成的“规矩”)来应对。
后来呢?那些女生怎么样了?问题解决了吗?还是……被掩盖了下去,只留下一些语焉不详的传闻和一张必须遵守的规则纸?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档案袋粗糙的边缘。档案里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人员伤亡或失踪事件。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可能,是被刻意抹去了。或者,以别的名义处理了。
“同学,时间差不多了,要闭馆午休了。”老教师的声音传来。
苏晚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在这里坐了快一个小时。她连忙将档案整理好,归还回去,道了谢,匆匆离开档案馆。
外面的阳光白花花一片,刺得她眼前发黑。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大口喘着气,却感觉吸入肺里的空气都是灼热的,带着灰尘的味道。
线索断了,又似乎连上了。她知道这栋楼有问题,而且问题由来已久,和那面镜子、和夜间的声音脱不开干系。她知道学校(或者至少是宿舍管理方)知情,并且用一套固定的说辞和规则在掩饰、在控制。
但她仍然不知道,周倩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它”是什么?规则的目的,究竟是保护学生,还是……维持某种平衡,或者掩盖某种更可怕的真相?
下午是军训总结大会和闭幕式,在礼堂举行。苏晚坐在人群中,台上的领导讲话、学生代表发言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档案上的字句,周倩平静的脸,夜晚的镜子,诡异的邀请……
她必须做点什么。被动等待,只会让恐惧将她吞噬。
大会结束后,她没有立刻跟林薇她们回寝室,而是说自己要去买点日用品,独自朝着学校西门外的商业街走去。但她并没有走进任何一家店铺,而是在一个僻静的街角,找到了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文具店,买了几样东西:一小卷透明的钓鱼线,一盒图钉,一支微型手电筒(比手机照明更隐蔽),还有一小瓶无色的、快干的胶水。
她把东西仔细地塞进书包的夹层,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这些简陋的工具,是她能想到的、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进行一点“探查”的依仗。她要验证一些事情。
回到芷兰苑时,天色尚早。楼里的气氛似乎比前两日稍微活跃一些,也许是因为军训结束,新生们放松了不少。但苏晚走在楼梯上,那股熟悉的陈旧气味和隐隐的土腥气,依旧如影随形。
410寝室里,吴菲菲正在兴奋地跟家里人打电话,描述军训的趣事。林薇在电脑前追剧。周倩的床帘拉着,里面没有灯光,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看书。
苏晚默默地放好东西,看了一眼周倩紧闭的床帘,然后端起盆,假装要去洗漱。走出寝室门时,她状似随意地,用指尖在门框外侧靠近底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轻轻抹上了一点快干胶水。胶水无色,很快变得透明黏腻。
她又走到洗漱区,慢吞吞地洗脸刷牙,目光却扫视着公共区域。最终,她在靠近镜子那面墙、一个放置清洁工具的角落阴影里,找到了目标——一小截废弃的、颜色灰暗的塑料绳头。她趁没人注意,迅速捡起来,塞进口袋。
回到寝室,她把塑料绳头藏好。吴菲菲已经打完电话,和林薇商量着晚上要不要去商业街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苏晚,周倩,一起去吧?”林薇邀请道。
周倩的床帘拉开,她探出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苏晚呢?”
苏晚现在哪有心情去聚餐,她也摇了摇头:“我也……不太舒服,想休息一下。”
林薇和吴菲菲有些扫兴,但也没勉强,两人结伴出去了。
寝室里只剩下苏晚和周倩。
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凝滞。苏晚能感觉到周倩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很轻,很快,但又像是错觉。周倩下了床,拿起水杯去接水,然后回到自己桌前,翻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看了起来,侧影安静,仿佛苏晚不存在。
苏晚坐在自己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桌面,心脏在安静的房间里跳得有些快。她不敢有大动作,也拿出一本书,假装翻阅,眼角的余光却时刻留意着周倩。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芷兰苑里陆续亮起灯光。
周倩看了一个多小时的书,然后起身,拿着毛巾和脸盆,走出了寝室,似乎是去洗澡了。
门关上的瞬间,苏晚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机会!
她迅速拿出那卷钓鱼线和图钉,心脏狂跳,手心冒汗。她知道自己必须快,周倩随时可能回来。
她的目标,是周倩的床铺下方,和书桌下方的空隙。她想看看,那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东西——任何能解释她夜晚行为的线索,或者,更具体的东西。
她不敢直接去翻动周倩的私人物品,那太明显了。但她可以用钓鱼线设置一个简单的“绊索”和“触发器”。
她蹲下身,在周倩床下靠近外侧、不易被察觉的角落,将一枚图钉尖端朝上,用一点点胶水固定在水泥地上。然后,她将钓鱼线的一端,小心翼翼地系在图钉露出的部分,留出足够的长度。接着,她屏住呼吸,将钓鱼线另一头,轻轻引到周倩书桌下方最里侧、靠近墙壁的缝隙里,那里光线昏暗,平常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她在那里用另一枚图钉,将线头浅浅地卡在一个木刺的凹槽处,同样用胶水做了极细微的固定。线被拉直,但非常松弛,离地面有差不多一厘米的高度,颜色透明,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不可见。
这样一来,如果晚上周倩(或者别的什么)再次下床活动,只要脚碰到这根线,就有可能带动图钉,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或者至少让线移位。而线头卡在书桌下的位置,如果被较大幅度扯动,也可能松脱。明天早上,她就能通过检查这两处,判断夜里是否有“东西”从周倩床铺方向下床活动。
这办法很笨拙,也很容易被发现,但这是苏晚在极度紧张和有限的条件下,能想到的最隐蔽的探查手段了。
设置好绊索,她又飞快地检查了一下周倩书桌附近的地面,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一点灰尘。床下除了一个普通的收纳箱(她没敢打开),也空空如也。
做完这一切,她额头上已经布满细汗。她迅速退回自己座位,刚把钓鱼线和图钉盒塞回书包夹层,寝室门就开了。
周倩端着盆,头发湿漉漉地走了回来。她看了一眼坐在桌前、似乎一直在看书的苏晚,没什么表示,自顾自地擦头发,整理东西。
苏晚低下头,假装专注书本,手指却在微微发抖。刚才的行动不过几分钟,却让她有种虚脱的感觉。
夜,再次降临。
熄灯前,林薇和吴菲菲带着一身外面的热气和小吃香味回来了,寝室里短暂地热闹了一阵。十一点,铃响,灯灭。
黑暗和寂静如同涨潮的海水,迅速淹没了小小的空间。
苏晚躺在床上,这一次,她没有试图保持绝对的清醒。极度的疲惫和连续的精神紧绷让她意识有些模糊。但她心里紧绷着一根弦,系在床下那根透明的钓鱼线上。
半梦半醒间,熟悉的感知再次浮现。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氛围的变化。仿佛空气的密度增加了,温度降低了一两度。
她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在黑暗中望向周倩床铺的方向。
床帘的缝隙里,没有透出那种青幽幽的光。一片漆黑。
但是,她听到了。
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嗤”的一声。
非常细微,像是极细的线被轻轻刮过,或者……什么东西被极轻微地带动了一下。
是钓鱼线吗?
苏晚瞬间完全清醒,屏住呼吸。
没有后续的声音。没有下床声,没有脚步声。
死寂。
那一声之后,再无异动。
苏晚睁着眼,在黑暗中等待,直到天色再次微明。后半夜,周倩的床铺方向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早晨,苏晚几乎是第一个下床的。她借口要去抢热水,匆匆洗漱完毕,然后趁着林薇和吴菲菲还没完全清醒,周倩床帘还拉着的时候,状似无意地走到周倩书桌附近,弯腰系了一下其实并没松的鞋带。
目光飞快地扫过床下和书桌下方。
床下角落,那枚图钉还在,但原本应该系在上面的透明钓鱼线……不见了。图钉周围的地面上,也没有断线残留。
书桌下方,卡在木刺凹槽处的线头和图钉……也不见了。那个凹槽里空空如也,只有一点灰尘,仿佛从未有过东西。
两处都没有明显的破坏痕迹,图钉都还好好地粘在原地(她小心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粘得很牢)。但线,消失了。
不是被扯断,而是被……解开了?拿走了?
苏晚蹲在那里,系鞋带的手指僵住了,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她设置的时候非常小心,线结打得很小但牢固,卡在凹槽里也很紧。要如此干净利落地在不留下任何痕迹、不发出明显声响的情况下取走这两截线,需要怎样的细致和……非人的耐心?或者,是对她这些小动作的洞悉?
周倩(还是“它”?)发现了。不仅发现了,而且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了。
这是在警告吗?
“苏晚,你蹲那儿干嘛呢?”林薇揉着眼睛下了床。
苏晚猛地回过神,赶紧站起身,勉强笑了笑:“鞋带老是松。”
她走回自己位置,心脏沉到了谷底。试探失败了,而且可能打草惊蛇。不,或许从一开始,她就在“它”的注视之下。那种平静的、深不见底的目光,可能早已洞悉了她所有的恐惧和挣扎。
上午是新生入学教育,在教室进行。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晒得她皮肤发烫,心里却一片冰凉。周倩坐在前排,背脊挺直,认真听着辅导员讲话,时不时低头记笔记。
一切如常。但苏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昨晚那声轻微的“嗤”响,和消失的钓鱼线,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认知里。
午休时间,苏晚没有回寝室。她独自走到学校一处僻静的小湖边,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湖面泛着粼粼波光,对岸有学生在写生,远远传来模糊的笑语。
平静的校园景象,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仿佛有两个世界重叠在一起——一个是阳光下的、正常的大学校园;另一个,则是芷兰苑里那个被陈旧规则笼罩、隐藏着未知诡异的灰色空间。而她已经无可挽回地滑入了后一个。
她该怎么办?报告老师?辅导员会相信她吗?会认为她是军训压力大产生幻觉,还是用那套“管道共振”、“心理作用”的说辞来敷衍她?甚至,如果管理方本身就在掩盖,她的报告会不会带来更糟的结果?
告诉林薇和吴菲菲?她们会信吗?就算信了,又能怎样?一起恐惧?或者……她们真的完全不知情吗?林薇提起过“传言”,吴菲菲则显得毫无所谓。是演技,还是真的被蒙在鼓里?
孤立无援。这个词像一块巨石压在苏晚心头。
她看着湖面,忽然想起昨天买的东西里,还有那支微型手电筒。一个更大胆、也更危险的念头,如同湖底冰冷的水草,悄悄缠绕上来。
既然夜间的探查被察觉且无效,那么……白天呢?规则只强调了午夜不能照镜子,但白天没有禁止。那面镜子,本身到底有什么特别?
如果“它”的力量或者活动与夜晚、与那面镜子有关,那么白天,镜子是不是就只是普通的镜子?她能不能从镜子上,或者镜子周围,找到点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既恐惧又涌起一丝病态的兴奋。像是在悬崖边缘试探。
下午的入学教育结束后,苏晚磨蹭着,等大部分人都离开了教学楼,才慢慢往芷兰苑走。她特意绕了点路,从楼的西侧靠近。西墙爬满了茂密的爬山虎,叶子在午后的热风里摇晃,投下晃动的阴影。她抬头看向四楼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
窗户开着,里面是昏暗的走廊。看不到镜子,只能看到对面墙壁的一角。
她站了一会儿,没什么发现,正要离开,目光无意中扫过楼墙根下,靠近墙角排水沟的地方。
那里堆积着一些落叶和灰尘,但在几片枯叶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左右看看,附近没人。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落叶。
是几块很小的、不规则的碎片。像是玻璃,又像是……镜子的碎片?
碎片边缘锋利,背面似乎涂着水银类的东西,但已经氧化发黑,正面则蒙着厚厚的污垢,看不清原本映照的是什么。最大的一块也不过指甲盖大小。
这里怎么会有镜子碎片?是以前不小心打碎的?还是……
她想起档案里提到的“更换镜面固定件”。难道现在的镜子,不是最初的那一面?以前的那面碎了?
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块碎片包起来,塞进书包的侧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碎玻璃,让她打了个寒颤。
做完这些,她像做贼一样,快步离开墙根,绕回正面,走进了芷兰苑。
大厅里,那个管理员阿姨依旧坐在门卫室,这次她没有看报纸,而是就那样直挺挺地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对进出的学生毫无反应。苏晚经过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个小相框。这一次,因为角度和光线稍好,她隐约看到,相框里似乎是两个人的合影,很老的照片,影像模糊,看不清面容。
她没有停留,快步上楼。
回到410,只有吴菲菲在,正在打电话。林薇和周倩都不在。
苏晚把书包放好,拿出那包着碎片的纸巾,犹豫着要不要打开再看看。就在这时,吴菲菲打完了电话,转过头来。
“苏晚,你刚才去哪儿了?周倩回来了一下,又出去了,好像去图书馆了。”吴菲菲随口说道,然后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点神秘兮兮的表情,“哎,我跟你说,我中午听对面寝室的人说,她们昨天晚上好像听到我们这边有特别轻的、怪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刮了一下,问我们有没有听到。”
苏晚的呼吸一滞,捏着纸巾的手指骤然收紧。
“什么声音?”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就说很轻的一声‘嗤’,像线断了或者什么,她们也没听太清,还以为是我们谁弄掉了东西。”吴菲菲没太在意,“反正这破楼隔音不好,有点声音也正常。可能是老鼠?不过这楼有老鼠也不奇怪。”
老鼠?苏晚心里冷笑。那可不是老鼠能弄出来的动静。
“可能吧。”她含糊地应道,转过身,假装整理书桌,把纸巾迅速塞进了抽屉深处。
对面寝室的人也听到了?虽然听不真切,但这说明昨晚那声轻响是确实存在的,不是她的幻觉。而且,“它”处理钓鱼线的动作,并非完全无声无息。
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至少证明她的感官没有出错。但紧接着是更深的寒意——“它”的行动,已经开始引起其他寝室的注意了吗?虽然现在只是被当作“怪声”或“老鼠”。
“对了,”吴菲菲又想起什么,“林薇说晚上她男朋友请我们寝室吃饭,庆祝军训结束,地方都订好了,六点半。周倩那边林薇去说了,她好像也没反对。你可一定要来啊,别又说不舒服。”
聚餐?离开芷兰苑,去外面?和……周倩一起?
苏晚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她不想和那个“东西”同桌吃饭,那会让她食不下咽。但另一个念头紧接着冒了出来: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在相对正常、公开的环境下,近距离观察周倩的机会。白天在寝室,她们几乎不说话,周倩也总是很快离开。而在饭桌上,人多,环境开放,“它”会不会表现出什么不同?或者,放松警惕?
“好……我去。”苏晚听见自己说。
傍晚六点一刻,四人一起出门。周倩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看起来就是一个清秀文静的女大学生。林薇很兴奋,挽着吴菲菲走在前面说着什么。苏晚和周倩落在后面半步。
走下楼梯,经过大厅时,苏晚又看了一眼门卫室。管理员阿姨不在座位上,小窗户关着。
走出芷兰苑的大门,踏入外面尚且明亮的暮色中,苏晚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灰色的老楼沉默地矗立在渐深的暮霭里,每一扇窗户都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爬山虎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私语。
她转过头,跟上室友们的脚步,汇入校园里流动的人潮。
外面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一些,带着晚饭时分各种食物混合的香气。但她知道,那栋楼,那些规则,那个秘密,还有身边这个看似正常的“周倩”,都如同附骨之疽,紧紧跟随着她。
这场聚餐,会是她寻找破绽的机会,还是另一个让她更加困惑和恐惧的夜晚的开端?
她不知道。她只是攥紧了口袋里那支冰冷的微型手电筒,如同攥着一根微不足道的、脆弱的救命稻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