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南下列车一九九九年六月初七,慕容天捏着那张皱巴巴的中专毕业证书,
站在家乡那座早已凋敝的土坯房前,心中五味杂陈。远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田里的稻穗刚抽出来,绿得有些发黄。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看家乡六月的清晨了。
“儿啊,去广东吧,那儿机会多。”父亲的背已佝偻得不成样子,
递来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这是家里凑的五百块钱,你省着点用。
听说那边一碗面都要三块钱。”慕容天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那是全家卖了过年猪加上母亲熬夜绣花换来的所有积蓄。母亲在一旁默默抹泪,
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开裂的手微微颤抖。十二岁的弟弟和十岁的妹妹眼巴巴望着他,
眼中既有不舍,也有期待——大哥要去大城市了,也许将来能带他们走出这片大山。“爸,
妈,你们放心,我一定混出个人样来。”慕容天声音有些哽咽,但眼神坚定。
他清点过行李:两件洗得发白的衬衣,一条卡其裤,一双半新的解放鞋,
还有那本他视为珍宝的《机械原理》教材——虽然只是中专水平,
但他几乎能背下每一页内容。三天后的凌晨四点,慕容天挤上了开往广州的绿皮火车。
站台上人山人海,哭声、喊声、行李碰撞声混成一片。他被人潮推进了车厢,
勉强在过道角落里找到一寸立足之地。车厢里空气浑浊,夹杂着汗味、泡面味和劣质香烟味。
许多人只能站着,甚至蹲在行李上,
但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对南方那个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城市的渴望。火车缓缓启动,
家乡的灯火渐行渐远。慕容天抱着简单的行李,心中忐忑与期待交织。
对面一个中年男人递过来半瓶水:“第一次去广东?”慕容天点点头。“找工作?”“嗯。
”“有熟人吗?”“没有。”中年男人叹了口气:“难啊。我在东莞干了五年,
今年工厂倒闭了,只能再去碰碰运气。现在大学生满街都是,我们这些没文凭的,难啊。
”慕容天握紧了手中的布包,没说话。车窗外,夜色如墨,只有零星灯火快速掠过。
他在心中默默计算:五百块,扣除火车票七十八元,还剩四百二十二元。
听说广州最便宜的旅馆一晚十元,他必须在一周内找到工作,否则连回家的路费都没了。
火车行了整整二十八小时,期间他只啃了两个母亲准备的硬馒头。
当广播里传出“广州站到了”的声音时,已是第二天上午十点。随着人流挤出车站,
热浪和喧嚣扑面而来——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街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
粤语、普通话、各地方言交织成一片他从未听过的都市交响。慕容天站在火车站广场上,
茫然四顾。广场一角贴着各种招工广告,他挤过去仔细查看:“电子厂招女工,
18-25岁”、“酒楼招服务员,有经验者优先”、“建筑工地招泥水工,
包吃住”……终于,他在角落看到一张已经卷边的红纸:“大发玩具厂招仓库管理员,
男女不限,包吃住”。他记下地址,向路人打听后,倒了三趟公交车,
又在尘土飞扬的路上走了四十分钟,终于找到了位于市郊工业区的大发玩具厂。厂区不大,
两栋三层厂房,一栋宿舍楼,围墙上的白漆已经斑驳脱落。
门卫是个操着湖南口音的老头:“招工?去找人事部王主任,右边那栋二楼。
”人事部主任王德福四十出头,挺着啤酒肚,正翘着脚看报纸。
他瞥了一眼慕容天递上的中专毕业证:“机械专业?我们这是玩具厂,不对口啊。
”“我能吃苦,学东西快。”慕容天急切地说。
王主任打量着他洗得发白的衬衣和磨破的袖口:“仓库管理员,月薪六百,包吃住,
试用期三个月,干不干?”“干!”慕容天毫不犹豫。“身份证押这里,宿舍在那边三楼,
307,八人间。明天早上七点来仓库找老李报到。
”2.仓库里的第一课慕容天的宿舍是八人间的铁皮房,夏天闷热如蒸笼,冬天冷如冰窖。
他的床位是靠近门口的上铺,床板硬得硌人,一床薄被散发着霉味。
室友们大多已经下班回来,七个人中有五个在抽烟,房间里烟雾缭绕。“新来的?
”一个黝黑精瘦的男人斜眼看他,“叫什么?哪里人?”“慕容天,江西人。”“哟,
复姓啊,少见。我叫陈强,湖南的,干了三年了。”陈强吐了个烟圈,“仓库的?
”慕容天点点头。“仓库老李头快退休了,你接他的班?”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插话,
“我是质检部的小王。提醒你一句,仓库那摊子乱得很,老李头根本不管事,东西丢了不少,
老板发过好几次火。”慕容天默默收拾着行李,心中暗下决心:再乱也要整理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慕容天就来到了仓库。这是一间约两百平米的大屋子,
堆满了各种原材料和成品玩具。塑料颗粒、布料、电子元件、填充棉散落一地,
成品区更是混乱,毛绒玩具、塑料小车、变形机器人混在一起,上面落满了灰尘。
老李头六十来岁,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才睁开惺忪的睡眼:“新来的?
”“李师傅好,我是新来的仓库管理员慕容天。”“嗯。”老李头打了个哈欠,指了指里面,
“东西都在那儿,自己看吧。入库单在桌上,出库单在抽屉里,领东西的来了让他们自己拿,
签个字就行。我下个月就退休了,你慢慢熟悉。”说完,老李头又闭上眼睛打盹。
慕容天站在仓库中央,看着这片混乱,感到一阵无力。
但他想起离家时父亲的嘱咐:“做事要踏实,一步一步来。”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打扫。
从角落找到一把破扫帚,花了整整一上午,清出了十几桶垃圾。下午,他开始分类。
塑料原料归一类,布料归一类,电子元件归一类...没有标签,他就找来硬纸板自己写。
成品玩具按类型分类:毛绒玩具、塑料玩具、电动玩具...第三天,
他在一堆废纸箱下发现了一本被丢弃的《仓储管理基础》,封面已经残缺,但内容基本完整。
如获至宝的慕容天下班后躲在宿舍走廊灯下,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
书中提到的“ABC分类法”、“先进先出原则”、“定期盘点制度”等概念,他反复研读,
虽然有些地方不太明白,但他结合实际思考,逐渐有了思路。一周后,仓库已经大变样。
所有货物分类摆放整齐,每类都有明确的区域标识和记录卡。
慕容天还自制了一个简易的货架,将小件物品分层放置。
他甚至发现了一批被遗忘在角落的半成品,登记后汇报给了生产部。第十天下午,
老板陈大发突然来到仓库检查。陈老板五十出头,个子不高,但眼神锐利。
他背着手在仓库里转了一圈,脸上渐渐露出惊讶的表情。“这是谁整理的?
”陈老板问跟在身后的生产经理。生产经理茫然地看向老李头,
老李头赶紧推了推慕容天:“是这个小伙子,新来的管理员。
”陈老板转向慕容天:“你叫什么?来了多久?”“慕容天,来了十天。
”“以前做过仓库管理?”“没有,我看了一本书,照着上面学的。”慕容天老实回答,
从抽屉里拿出那本《仓储管理基础》。陈老板接过书翻了翻,又看了看整齐的仓库,
点点头:“不错。继续努力。”一个月后,发工资那天,
慕容天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工资袋里装着八百元,比约定的多了两百。
随工资单附着一张纸条:“奖金——陈大发。”更让他意外的是,第二个月初,
王主任通知他:“从今天起,你升为仓库主管,工资涨到一千二。老李头提前退休了。
”慕容天成了厂里最年轻的主管,虽然只管着两个人——新招来的小张和临时工阿英。
但他没有丝毫懈怠,反而更加认真。他建立了完整的出入库记录制度,每周进行一次小盘点,
每月一次大盘点。三个月下来,仓库的损耗率从原来的8%降到了1.5%。
3.第一次危机在玩具厂的第二年春天,一场危机悄然而至。那天是四月十五日,
慕容天正在核对一批新到的电子元件,财务部的赵会计慌慌张张跑进来:“小慕,
看到陈老板了吗?”“早上看到他在办公室,怎么了?”“出大事了!”赵会计脸色苍白,
“美国的大客户‘彩虹玩具’突然发来传真,说因为经济不景气,取消了那批五十万的订单!
那批货已经全部生产完了,堆在二号仓库呢!”慕容天心里一沉。
他知道那批货——五千套“会说话的泰迪熊”,是厂里今年以来最大的订单,
光原材料成本就三十多万。如果订单取消,不仅前期投入打水漂,
仓库积压、资金链断裂...后果不堪设想。他跟着赵会计跑到办公楼时,
陈老板的办公室外已经围了好几个人。
生产经理老刘、销售主管阿珍、采购老黄...个个脸色凝重。透过玻璃窗,
慕容天看到陈老板坐在办公桌后,双手抱头,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这个平时总是精神抖擞的男人,此刻看起来苍老了十岁。门开了,陈老板走了出来,
眼睛布满血丝:“都围在这儿干什么?回去工作!”人群散去,
说工资可能要推迟发了”、“我在找下家了”、“这厂子怕是要垮”...慕容天没有离开,
他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陈老板的门。“进来。”声音疲惫。“老板,我想看看那批货。
”慕容天说。陈老板挥挥手:“去吧,二号仓库。”慕容天来到二号仓库,
五千个包装好的泰迪熊纸箱堆到了天花板。他打开一个箱子,
取出里面的泰迪熊——棕色的毛绒玩具,
会说三句英语:“Iloveyou”、“Hello”、“Goodnight”。
设计简单,做工也普通。他抱着泰迪熊坐在箱子上,陷入沉思。
这批玩具是按美国客户要求设计的,造型传统,功能单一,在国内市场可能不受欢迎。
但如果...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慕容天起身跑回仓库,翻找起来。十分钟后,
他找到了——那是上个月一家小客户订制的一批动漫贴纸,后来因为客户破产,货没发出去,
一直堆在角落。他拿着贴纸回到二号仓库,在泰迪熊胸口比划着。
如果把这些动漫角色贴纸贴在泰迪熊胸前,再重新包装,
变成“动漫联名款”...慕容天连夜画了十几张设计草图,
又算了改造成本:贴纸是现成的,只需重新包装,每个成本增加不到一元。
但售价可以比普通泰迪熊高出至少十元。如果通过国内渠道销售...第二天一早,
慕容天顶着一双黑眼圈敲响了陈老板办公室的门。“老板,我有一个想法。
”他将草图和分析报告摊在桌上。陈老板起初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但越看越认真:“动漫贴纸?我们有吗?”“有,仓库里有一批库存,正好能用上。
”“重新包装成本多少?”“每个八毛到一块,主要是一张新包装纸和一个新纸盒。
”“销售渠道呢?这批货原本是出口的,我们国内渠道不成熟。”“我调查过了。
”慕容天拿出一份手写的市场分析,“现在广州、深圳有几家大型玩具批发商,
专门做国内市场的。我昨天下午打电话问了其中三家,他们都对‘动漫联名玩具’感兴趣,
愿意看看样品。”陈老板盯着慕容天看了很久,突然笑了:“慕容啊慕容,我果然没看错你。
去办吧,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接下来的一周,慕容天忙得脚不沾地。
他先请生产部的女工帮忙,给五千个泰迪熊贴上动漫贴纸;又找到一家印刷厂,
以成本价印制了新包装;接着亲自跑遍了广州三家大型玩具批发市场,带着样品一家家推销。
起初并不顺利。第一家批发商的采购经理瞥了一眼样品:“国产贴牌货?质量行不行啊?
”第二家态度好些,但压价太低:“十五元一个?太贵了,十元我考虑进一千个。
”直到第三家——“童趣天地”的老板吴先生拿着泰迪熊仔细端详:“这个有点意思。
动漫形象是正版授权的吗?”“不是授权,是我们自己的设计。”慕容天实话实说,
“但贴纸质量很好,不易脱落,玩具本身也有发声功能。”吴老板按了按泰迪熊的肚子,
“Iloveyou”的童声响起。他笑了笑:“说实话,
国内正版授权的动漫玩具太贵了,这种平价替代品有市场。我先订两千个,卖得好再追加。
”有了第一笔订单,慕容天信心大增。他改变策略,不再主推大型批发商,
转而瞄准中小型玩具店和超市。两周内,他又拿到了三家订单,总计三千五百个。五月十日,
陈老板将慕容天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这是五千元的奖金。
更重要的是...”他拿出一份文件,“我决定成立国内销售部,由你负责。月薪两千,
加销售提成。”慕容天愣住了:“老板,我没做过销售...”“谁天生就会?
”陈老板拍拍他的肩膀,“我看中的是你的眼光和拼劲。那批泰迪熊,不仅挽回了成本,
还赚了八万多。更重要的是,你开辟了一条新路子。”就这样,
二十三岁的慕容天成为了大发玩具厂国内销售部主管,
手下虽然只有两个人——刚从生产线调来的小芳和刚毕业的大学生小李,但他干劲十足。
他白天跑市场,晚上学习销售技巧和管理知识,周末还报了一个夜校的市场营销班。
4.成长与离别在销售部工作的日子里,慕容天遇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段爱情。
苏晓梅是厂里设计部新来的实习生,广州本地人,美术专业大专毕业。
她第一次来销售部送设计稿时,慕容天正在为一份销售方案焦头烂额。“慕容主管,
这是你们要的新包装设计初稿。”声音清脆悦耳。慕容天抬头,
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站在桌前,眼睛很大,皮肤白皙,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
却有种说不出的清新气质。“放这儿吧。”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谢谢。
”苏晓梅放下文件夹,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瞥了一眼慕容天桌上摊开的市场分析报告:“你们在推广东市场?
我有个表姐在东莞开玩具店,也许可以帮忙。”慕容天眼睛一亮:“真的?能介绍一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