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青瓦白梅,初见惊鸿民国二十六年,冬。北平的雪下得紧,鹅毛似的絮片裹着整座城,
青石板路被踩得咯吱作响,檐角的冰棱垂落三尺,像一柄柄透明的剑。沈知意缩在暖轿里,
指尖攥着一方绣了半朵白梅的丝帕,帕子边缘被冷汗浸得发潮。她是沈家的三**,
自小体弱,汤药伴着长大,性子也似这寒冬的雪,安静,绵软,没什么锋芒。
今日是父亲沈敬之为她寻的先生上门的日子,听说那先生是留洋回来的,姓陆,名则言,
学问极好,便是北平城里的名门望族,也争相请他做西席。轿帘被掀开一角,
寒风裹着雪沫子钻进来,沈知意打了个寒颤,抬眼便撞进一双极清亮的眸子里。
男人立在廊下,身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身姿挺拔,眉眼俊朗,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
周身却透着一股清冷的书卷气。他手里捏着一把油纸伞,伞面落了薄薄一层雪,
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沈**。”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像冬日里敲在冰面上的玉磬,
“鄙人陆则言。”沈知意慌忙起身,福了福身,声音细若蚊蚋:“陆先生,久仰。
”陆则言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颊,落在她手中的丝帕上,眸色微动,却没多言。
沈家的书房在东院,暖炉烧得旺,檀香袅袅。陆则言带来了许多外文书,
还有一些他在国外画的速写,素描纸上的巴黎铁塔、伦敦桥,线条利落,栩栩如生。
沈知意看得入了神,忘了咳嗽,忘了指尖的凉意。“这些是西洋的风物,
”陆则言站在她身侧,指着一张速写,“若**喜欢,我日后可以教**画。
”沈知意猛地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心跳漏了一拍,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慌忙低下头,小声道:“先生说笑了,我手笨,怕是学不会。”“无妨,
”陆则言的声音温和下来,“慢慢来就好。”那一日,窗外雪落不停,书房里暖香氤氲。
陆则言教她读拜伦的诗,教她认那些弯弯曲曲的英文字母,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独特的韵律,
像一首温柔的歌。沈知意坐在他对面,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雪后松枝的气息,
只觉得时光慢得像一碗温吞的粥,暖得人心里发颤。自那以后,陆则言每日都会来沈家。
他不仅教她外文,还教她算学,教她看医书——他说,知意身子弱,多懂些医理,总没坏处。
沈知意的日子,渐渐被这些细碎的温暖填满。她开始盼着每日的辰时,
盼着那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廊下,盼着他温和的声音落在耳边。她会提前将书房收拾干净,
会在暖炉里添上好的银丝炭,会在他来之前,偷偷绣完那方白梅手帕,想送给他,
却又没那个勇气。她的心思,像院子里悄悄冒芽的腊梅,藏在冰雪之下,怯生生的,
却又带着蓬勃的暖意。而陆则言,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会在她咳嗽时,
递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会在她练字时,站在身后,轻轻握住她的手,
纠正她的笔锋;会在雪停的日子,带她去城外的南山看梅,告诉她,梅花开得越冷,
香气越烈。那日南山的梅开得正好,一片云霞似的粉白,映着皑皑白雪,美得像一场梦。
沈知意站在梅林里,回头看陆则言,他正站在一棵老梅树下,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眸子里盛着她看不懂的情绪。“知意,”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可知,
梅的花语是什么?”沈知意摇摇头,心跳如鼓。“是,矢志不渝。”风吹过,梅瓣簌簌落下,
沾了她一身。陆则言缓步走过来,抬手,替她拂去发间的花瓣,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耳垂,
温热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全身。沈知意的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她知道,
自己是喜欢上陆则言了。这份喜欢,像冬日里的一抹暖阳,照亮了她苍白寂寥的岁月。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下去,暖炉,书香,梅林,还有他。却不知,北平的雪,
终究是要融的,而融雪之后,便是刺骨的寒。2烽火狼烟,咫尺天涯民国二十六年,
七月七日。卢沟桥的枪声,打破了北平的宁静。烽火狼烟,骤然而起。北平城里人心惶惶,
富户们纷纷收拾家当,南下避难。沈敬之也慌了神,连夜召集家人,说要带着他们去南京。
沈知意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想到了陆则言。她去书房找他,
却见他正在收拾行李,桌上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
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先生,”沈知意的声音发颤,“你要走?”陆则言回头,
看到她苍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疼惜,却还是点了点头:“知意,我要去南京。
”“是和我们一起吗?”她抱着一丝希望,追问。陆则言沉默了片刻,
摇了摇头:“我要去的,是军部。”沈知意愣住了。军部?她想起他偶尔提起的,
他的兄长是军人,在前线抗日。她想起他书房里那些关于兵法的书,想起他偶尔望着窗外时,
眸子里的沉郁。原来,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只会教书的先生。“为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北平这么乱,你去军部,多危险啊。”陆则言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微凉,
却很有力。“知意,”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国难当头,
匹夫有责。我是陆家的子孙,不能躲在后方,苟且偷生。”他的目光坚定,像南山的青松,
傲立风雪。沈知意看着他,心里又疼又骄傲。她知道,她喜欢的男人,本就该是这般模样,
有风骨,有担当。可是,她舍不得。她舍不得他离开,舍不得他去那枪林弹雨的地方,
舍不得从此山高水远,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那……你什么时候走?”她低下头,
不敢看他的眼睛,怕眼泪掉下来。“明日一早。”一夜无眠。沈知意坐在窗前,
看着窗外的雪——不,已经不是雪了,是淅淅沥沥的雨,打在青瓦上,噼啪作响。
她手里攥着那方绣好的白梅手帕,帕子上的线,被她的指尖攥得凌乱。她想,要送给他,
一定要送给他。第二日,天还未亮,沈知意便揣着手帕,跑到了陆则言的住处。
他已经收拾好了行囊,正站在门口,等着来接他的车。看到她跑来,
他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温柔。“知意,怎么起这么早?”沈知意喘着气,
把帕子递到他面前,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先生,这个……送你。”陆则言低头,
看着那方绣着白梅的手帕,白梅清雅,针脚细密,看得出绣的人有多用心。他的喉结动了动,
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她的,两人都微微一颤。“谢谢你,知意。
”他把帕子珍重地放回怀里,贴身的位置。“先生,”沈知意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好不好?”陆则言看着她,沉默了许久,然后,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他又说:“知意,等我回来。等我打跑了侵略者,
我就回来娶你。”娶你。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沈知意的心里。她怔怔地看着他,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擦。她看着他上了车,看着汽车渐渐驶远,
消失在晨雾里。车窗外,雨还在下。沈知意站在原地,直到天光大亮,直到浑身冰冷,
才缓缓转身。她不知道,这一别,竟是咫尺天涯。沈家南下的路,走得颠沛流离。
沿途战火纷飞,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饿殍遍野,哀鸿遍野。沈知意的身子本就弱,
经此颠簸,更是雪上加霜,一路咳个不停,常常咳得撕心裂肺,夜不能寐。沈敬之看着心疼,
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寻些偏方,勉强给她吊着命。抵达南京时,沈知意已经瘦得脱了形,
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南京城彼时还算安稳,沈家在城南租了一处院子,暂时安顿下来。
沈知意每日坐在窗前,望着北方,手里攥着一张陆则言的速写——那是他离开前,画给她的,
画上的她,坐在书房里,低头看书,眉眼温柔。她不知道陆则言在哪里,
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她只能日复一日地等,等一封来自前线的信,
等一个他平安的消息。日子一天天过去,前线的捷报和败报,交替传来。有时听说,
国军打了胜仗,收复了失地,她便会高兴一整天;有时听说,战事惨烈,伤亡惨重,
她便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心口疼得厉害。她等的信,却始终没有来。直到民国二十七年,
十二月。南京城破。那是一场人间炼狱。日军的铁蹄踏破了南京的城门,烧杀抢掠,
无恶不作。沈家的院子,被一颗炮弹击中,燃起熊熊大火。沈敬之护着家人往外逃,混乱中,
沈知意被人群冲散了。她跌跌撞撞地跑着,身后是日军的枪声和百姓的哭喊声。
她的肺像要炸开一样,咳得撕心裂肺,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摔倒在一片废墟里,
看着漫天火光,只觉得绝望。她想,她可能等不到陆则言了。她想,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她也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她想,南山的梅,明年还会开吗?就在她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
一双手,将她从废墟里抱了起来。她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是陆则言。
他穿着一身军装,浑身是血,脸上沾着尘土,眼神却依旧清亮。他看着她,眼底的疼惜,
几乎要溢出来。“知意,”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别怕,我来了。”沈知意看着他,
眼泪汹涌而出。她想伸手抱抱他,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先生……”她哽咽着,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不会丢下你的。”陆则言抱紧了她,声音坚定,
“我带你走。”那一路,陆则言护着她,躲避着日军的搜查,风餐露宿,吃尽了苦头。
他身上有枪伤,伤口发炎,疼得冷汗直流,却从来不让她知道。他把仅有的干粮分给她,
自己饿着肚子;他把唯一的毯子盖在她身上,自己冻得瑟瑟发抖。沈知意看在眼里,
疼在心里。她想,等战争结束,她一定要好好照顾他,给他绣很多很多的手帕,
给他煮很多很多的粥。他们逃到了重庆,那是当时的战时陪都。
陆则言把她安顿在一处僻静的小院里,找了医生给她看病。医生说,她的肺伤得太重,
需要好好静养,不能再受**。陆则言便每日守着她,给她熬药,给她读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