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以为,当为我大衍三十年盛世,修一部煌煌大典!”
“准奏!”
金殿之上,君臣唱和。
可他们不知道。
真正的史书,不是用笔写的。
是用血。
是用无数冤魂的血泪和嘶吼,刻在天地之间!
而我,沈决,不过是一个,为他们拓印执笔的人。
大衍三十年,冬。
紫禁城,文渊阁。
沈决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
墨锭在砚台上磨了许久,才化开一抹粘稠的墨汁。
他提笔,在空白的竹简上悬了半晌,终究还是没能落下一个字。
“沈决,发什么呆!相国大人钦点的《大衍盛典》,你敢耽搁?”
尖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个穿着四品文官袍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三角眼,山羊须,正是文渊阁大学士,张承恩。
沈决连忙起身行礼。
“大人,学生不敢。”
张承恩瞥了一眼他面前空白的竹简,冷哼一声。
“不敢?我看你胆子大得很!”
“陛下仁德,相国辅政有方,才有我大衍今日之盛世。修史,就是要将这份功绩,昭告天下,流传千古!”
他走到沈决身边,用手指点了点竹简。
“笔要正,心要诚!多想想陛下的天恩,多想想相国的提携,这文章,自然就出来了!”
沈决垂着头,默不作声。
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盛世?
前几日,城外永定河决口,淹没良田万顷,流民涌入京城,冻死饿死者不计其数。
可报到朝堂上的,却是“微有水患,已经疏通,百姓安然无恙”。
这种用谎言堆砌的盛世,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张承恩见他这副模样,眼中的不满更甚。
“怎么?觉得老夫说的不对?”
“学生不敢。”沈决依旧是这四个字。
“哼,量你也不敢!”
张承恩拂了拂袖子,似乎觉得跟这种不识抬举的小角色多费口舌,有失身份。
“《盛典》的头一篇《圣君篇》,陛下催得紧。你别整日窝在这,去‘乙字库’查查前朝的资料,学学人家是怎么歌功颂德的。”
“乙字库?”
沈决微微一愣。
文渊阁藏书浩如烟海,分为甲乙丙丁四库。
甲字库存放的,是本朝的圣贤经义、官修典籍。
而乙字库……存放的都是前朝废稿,禁书野史,甚至是罪臣的卷宗。
那里阴暗潮湿,尘封多年,早已无人问津,被视为不祥之地。
张承恩派他去那,明摆着就是一种敲打和羞辱。
“怎么,有意见?”张承恩的三角眼眯了起来。
“学生遵命。”
沈决躬身领命,没有丝毫反驳。
他知道,在张承恩这种人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徒劳。
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沈决独自走向文渊阁深处。
越往里走,空气越是阴冷,一股腐朽的霉味扑面而来。
乙字库的大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沈决费了老大劲才将其打开。
“吱呀——”
沉重的木门缓缓推开,扬起漫天灰尘,呛得他连连咳嗽。
油灯的光芒,只能照亮眼前三尺之地。
四周是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上面堆满了蒙尘的卷宗,许多已经腐烂不堪,散落在地。
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
沈决定了定神,开始在书架间寻找。
他需要找的,是前朝为末代皇帝修的“颂德碑文”。
那也是一个用谎言粉饰的“盛世”。
或许,他真的能从中学到些什么。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沈决翻遍了几个书架,手上脸上全是灰,却还是一无所获。
这里的卷宗实在太乱了。
就在他准备放弃,打算明日再来时,脚下似乎踢到了一个硬物。
“嗯?”
他低下头,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去。
那是一个被丢在角落里的紫檀木盒,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雕花已经模糊不清。
盒子没有上锁。
鬼使神差地,沈决伸出手,拂去上面的灰尘,将其打了开来。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孤本。
只有一卷被黑色丝绸包裹的……竹简。
这卷竹简的材质很奇特,非金非木,入手冰凉,仿佛握着一块万年玄冰。
沈决好奇地解开丝绸。
竹简缓缓展开。
上面没有字。
一个字都没有。
竟是一卷无字天书?
沈决有些失望,正准备将其放回。
忽然,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一看,不知何时,食指竟被竹简的边缘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一滴殷红的血珠,正顺着指尖,滴落到那光滑如镜的竹简上。
血珠触碰到竹简的瞬间,并没有晕开。
而是像一颗红宝石,瞬间没入了其中,消失不见。
下一秒。
“嗡——”
整卷竹简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表面上,竟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那些符文如同活物一般,扭曲,盘旋,散发出一种妖异的红光。
一股无法形容的阴寒之气,从竹简上轰然爆发!
“呼!”
整个乙字库内,狂风大作!
吹得书架上的卷宗哗哗作响,吹得沈决手中的油灯瞬间熄灭!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沈决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止。
他感觉,自己好像打开了什么不该打开的东西。
黑暗中,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的听觉,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敏锐。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风声之外的声音。
那是一个……女人的哭声。
幽怨,凄厉,仿佛从九幽地府传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的孩子……还我的孩子……”
那声音,仿佛就在他的耳边响起!
沈决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过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可那哭声,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他吓得扔掉手中的竹简,连滚带爬地向门口冲去。
“砰!”
他重重地撞在门上,慌乱地摸索着门栓。
就在这时。
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